《宛若晴空》林南

1、第一节 何铮不会知

　　华灯在暗夜里吐着幽光，空气中依稀残留着沙尘的味道。
　　听得自己的高跟鞋飞快地敲打着地面，哒哒哒哒，苏蓉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国贸二座的大门。长安街上人迹萧索，夜风忽然变急，卷着沙砾扑面而来，只觉得远处的车灯或明或灭，看不真切。
　　习惯性地叹了口气，苏蓉低头看看手表，指针已转向凌晨2点5分，并且还在一秒秒流逝。呛鼻的尘土气息很快包围了全身，混合着城市里浓重的睡意袭来，苏蓉眯起眼，手搭在额角，望了一望，仍没有出租车驶来。
　　2点20分了，风似乎更疾了一些，想到明早的晨会，苏蓉不禁暗暗苦笑。只有不到6小时的睡眠时间了。突然想起了隔壁姆妈，常常在妈妈面前为自己的高薪啧啧称奇，于是每一次，妈妈都要耐心地解释给她听，侬今天看到我家小妹上班，那是要明天才能见到下班回来的。
　　苏蓉泄气般地摇摇头，从肩上的Coach背包中摸出手机。
　　这个时间，能打给谁呢？滑盖一开一合，苏蓉沉默地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凉，连忙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跺了跺脚。
　　如果是半年前，她也多半每天要熬到这个时间下班，老板逼人，没有办法。可那时她远比现在气定神闲，远在异乡的妈妈也不会有任何担心，甚至还有不少同事艳羡不已，因为永远会有人在她走出大厦的一刻，把那辆白色的凯越开到她的面前。从大学毕业那天进了那间小事务所实习开始，到后来一路跳进这家国内最好的外资所做高级律师，只要不出差，何铮就像一只会报时的钟，每天准时守候着接她下班。
　　身材高挑挺拔的何铮，总是站在沉沉夜色中，静静地望着大厦的出口。浅色的衬衫、熨贴的西裤、柔和的面容、被灯光轻笼的长长的身影，是Office Lady苏蓉一天中仅见的风景。
　　而何铮不会知道，在转出那道玻璃门前，苏蓉也总要驻足片刻，偷偷地欣赏着那道身影。哪怕时间很短，却天天如此。何铮能看到的，是苏蓉张牙舞爪一脸满足地向他跑来，和那尽情绽放的笑容。
　　那情景每天重复，就和好多好多年前一样。

　　直到成为了何铮的妻子后多年，苏蓉偶尔还会想，究竟是什么时候被那沉静的目光吸引的？
　　她说不清楚。虽然是江南女子，但在苏蓉的身上几乎找不到精致妩媚的影子。她更像是一个大而华之的本地女孩，在那个载满绿柳的北方校园里，背着一只硕大的杂牌书包，喜欢呼朋唤友，大快朵颐，喜欢跑步和篮球。
　　对，也许就是在篮球场上和何铮对垒的时候吧。
　　苏蓉最欣赏的是NBA，高考那年甲A联赛正火，还是当年的上海申花队所向披靡的年代。然而，即使整个城市都在为范志毅、谢晖尖叫，苏蓉仍雷打不动地收看着NBA的转播。高考前，复习正紧张的时候，她还会拉着同桌闵海生一起打上一会儿,虽然她的技术不精。闵海生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南方男孩，个子不高，人长得斯文清秀，球技和苏蓉却不相上下。闵海生脾气很好，无论苏蓉怎么犯规走步，他也不着急。
　　后来就是苏蓉鼓动闵海生一起考到北方读大学的。苏蓉的父母起初坚决不肯，她是独女，而且家门口有同样好的大学，以苏蓉的成绩来讲十拿九稳，为什么要跑得那么远？苏妈妈甚至有点忧虑，和多数江南本地的女孩子比起来，苏蓉不仅不够乖，而且总生出些令人惊讶的念头。
　　其实苏蓉的小心思很简单，她已经不满足每周对着电视等着NBA转播了，她有些天真地想，如果去中央5套做个体育记者，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自己亲自去现场拍摄了？所以她要离开江南，要去离电视台更近的地方。
　　苏蓉说动闵海生的理由也很简单。闵海生的成绩不错，别看平时不言不语的，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也想读新闻系。可是如果考本地最好的新闻系，竞争太过激烈，闵海生没有把握。那就去北方的T大好了，多数人不愿意离开此地，闵海生的机会就会多一些。
　　那是在旁人纷纷选择会计和工商管理的世情下，一个文科班里40多人，一下冒出2个人要考到北方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不热门的系。
　　但苏蓉的算盘却很快落了空。事后多年，她每天挣扎于永远处理不完的法律卷宗，在厚厚的玻璃幕墙包裹的写字楼里难见生天，经年累月顾不得看哪怕一眼电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高考时还曾有那样的一个愿望。
　　当年的愿望总是那么的单纯，就像她刚刚遇到何铮的时候那样。
　　最终还是在妈妈的高压政策下，苏蓉来到了北方，读了T大的法律系。第二次修改高考志愿前，妈妈请来了一位在报社工作的好友到家里。那位记者阿姨非常不客气地评判苏蓉，她不会画画不会摄影，擅长运动却缺少艺术细胞，不是做记者的好材料。而妈妈则反复强调，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成为一名“女记者”，在她眼里，那远远不如“女律师”来得动听。
　　苏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妈妈。当她带着对干燥空气的几许不适，在云淡天高的九月中，走进法律系课堂的第一天，她第一次看到了何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