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锦十安》即书

6、初入应天 我不是什么

　　十安在前引路，三人行出钟山也只约摸用了半个多时辰，并不像迷路时，误以为入了深山古刹。“原来从此路下山如此顺畅，以前还真不知道。”徐膺绪感慨道。

　　“或许是那片松林的围挡，才让人有了云深不知处的错觉。”妙锦想了想回道。“十安，你以前可曾来过应天？”她见十安一路骑马在前引路又一言不发，故意搭了话。

　　“儿时跟师父下过一次山，但我不记得是去哪里了，那之后便再未出过钟山。”十安望了望远处的应天城，心中甚是忐忑。

　　“你师父真是个怪人！十安，有机会咱们再切磋切磋吧，我看你轻功甚好，教我些秘诀可好？”膺绪也上前搭话。

　　十安没有理会他，依旧行在最前面。“这小道姑的脾气还真像她师父。”膺绪朝妙锦低语。

　　“哥……”妙锦冲膺绪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开玩笑，“哪有找姑娘打架的，况且十安还比你小。”话到嘴边，妙锦小声问了一句，“十安，你年方几何？”

　　十安闻言摇了摇头，“不清楚。”

　　见状膺绪笑了，“还说我，哪有小妹你这样上来就问人家姑娘芳龄的呢？”

　　妙锦不言，心中默想，“这人也真是奇怪，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难道修仙得道的真人都是拒人千里吗？”

　　行至城外农田，春日本是农忙之时，但田间青黄一片，很多农民不但没有做活，反而跪在田垄上朝天磕头。妙锦停步下了马，上前扶起了一位年老的婆婆，少女本是开心的脸上露出哀愁，什么话也没说，便解下自己的绣花荷包，拿出些碎银子塞在那婆婆手中。老太婆一见是钱，立刻跪下磕头，“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我老伴有救了，已经四天没饭吃了……”那人边磕头嘴里边碎碎念着。

　　周围几个老农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将妙锦包围住磕头索要财物。“您起来，别这样，我就这些了，”她回头为难的看向马上的膺绪，“哥，把你的钱袋给我。”

　　膺绪下马，将妙锦护在身后，“都起来吧，莫要抢，人人有份。”说着解下钱袋，将身上财物散尽，但陆续有人上前磕头，拦着二人不肯离开。

　　“这样吧，明日未时，我们在府外施米，大家可到城内中山王府外领取。”妙锦对众人说道。

　　“谢谢菩萨，菩萨保佑……”二人这才从人群中脱身，又上了马往城中行去。

　　“他们为何有田不耕？却要等着施舍。”十安刚刚下山便遇见了这民不聊生的情景，心中满是疑问。

　　“今年大旱，恐怕是要颗粒无收了。”膺绪叹气道，“小妹，你做菩萨也就算了，干嘛用我俸禄。这一日未归已经够大哥念叨的了，你还要施米，又是添乱。”自己还未交差，这平白又添了一件麻烦事儿，膺绪抱怨起来。

　　“父亲在世时，就常常教导要与民为善，徐家已世代享受圣恩，哥哥们又在朝为官，用多余的粮米救济灾民，何错之有？我不信大哥会怪罪于我。”妙锦不服气的辩解道。

　　“好好好，哥说不过你，全听你的还不行？”

　　“既然如此，为何皇上不直接开仓赈灾呢？”十安听完兄妹俩的对话，直率的问了过来。

　　此刻三人已经入城，膺绪闻言即刻上前冲着十安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这是应天了，不似山中，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你自要小心。”又提高声音道，“此次请你们来，便是为法事准备，好祈求上苍，早降甘霖。”

　　听他这样说，十安心中明白了些什么，尴尬的笑了笑，“那我们现在去哪？宫中吗？”

　　“先去我家落脚，离法事还有段时间，你可以先住在府上。”妙锦上前说道，“过了夫子庙，就在前面不远了。”她笑盈盈的指给十安看。

　　到了徐府门前，府上小厮立刻前来迎接，“二公子、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夜未归，真是让人担心。”

　　三人下了马，“我大哥回来了吗？”膺绪问小厮。

　　“大公子昨日又被派出练兵了。”小厮使了个眼色，膺绪便知道这一夜未归的事情，大哥辉祖是不会知道了。

　　“军务繁重，大哥才顾不上你我呢，看你怕他的。”妙锦见膺绪紧张的样子，笑了他。

　　“我才不怕呢！回家吃饭喽。”膺绪兴冲冲的入了府。

　　“嘴硬！”妙锦本要跟着入府，又想起十安，回头一看，那人正愣愣的抬头看着徐府的牌匾。

　　“十安，”她唤道，“十安，”又唤了一声，那人才回过神和她对视上，“别发呆了，进来吧。”

　　十安跟在妙锦身后，入了这中山王府的大园子。“给这位姑娘安排一间客房，收拾妥当些。”妙锦叮嘱下人。

　　那丫鬟去接十安的包袱，十安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我自己来吧，谢谢。”

　　“别见外了，让她们去吧，我好带你在园子里转转。”妙锦将她的包袱接过递给丫鬟，又叮嘱道，“就安排她住我院内的偏房吧。”

　　“走，我带你去看鱼。”都交代好，妙锦拉着十安往园子深处行去。

　　这园子典雅精致，一步一景，假山峻拔，奇峰叠嶂，亭台素雅，秀丽清幽。“你家真大呀。”若不是有人带着，定会在这园中迷了路，从栖暮观出山便入了这中山王府，十安有些看不过来，眼前的假山钳住水面，紫藤盘根错节，女贞翠绿丰满，牡丹、樱花、红枫点缀其间，“好似入了仙境。”她惊叹道。

　　“瞻望玉堂，如在天上。欧阳修也是这样说的。”妙锦带她来到观鱼台，二人坐下。

　　“欧阳修是谁？”十安环顾着四周。

　　妙锦颔首，“一位古人罢了。这园子以前叫瞻园，定都应天后，皇上就把这园子赐给了我爹爹，我们兄妹几个都生在这园里。不过后来，姐姐们都嫁了人，爹娘三哥也走了。现在就剩大哥、二哥、四哥还有嫂嫂与侄儿，我们几人住了。”

　　“你们几人住这么多房子……”十安还没缓过神，再想想师父的栖暮观，简直是寒酸了。

　　“房子再多栖身之所不过斗室，其实这园子挺好的，幽旷清寂，有时回了家便觉得能与外面的喧闹隔开，青磬红鱼，乐在其中。”妙锦望着那池中的鲤鱼说了心里话。“只是大哥常年在外带兵，二哥和四哥忙于朝政，家中常常只剩下我和嫂嫂，有时也觉得寂寞，甚少能有人说话了。”

　　“这鱼养的真好，有些像梦见过的红鲤鱼。”十安自小一人惯了，便不知“寂寞”为何物，只呆呆望向池中，水面清澈澄静，宛若明镜，二人一着红装披风，一着玄色斗篷，映在水中倒影，倒是像极了池中游曳的鲤鱼。

　　妙锦看了看那水中倒影，又回望十安，“我爹爹在世时养的。那边是花厅，哥哥们在那议事，我不常去前院，从小便喜欢在后院坐着。我带你往后面走走吧。”

　　“后面还有？”十安本以为这就到了头。

　　“嗯。”妙锦冲她笑了笑，便拉着她绕过假山，来了园子深处，又是一片池塘，池中鱼而雀跃，二人爬上假山的凉亭，能俯瞰整个后院。

　　“你喜欢这里？”十安问道。

　　“嗯，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和皇宫比起来我还是喜欢徐府，和前院比起来，这儿更清净些。”

　　十安摇了摇头，“还是山中更清净，城中到处都是人。”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师父、师兄和师姐三人，来了应天甚是不自在。

　　“当然和你那钟山比不了，你看那池中的鱼儿，或许以为这就是湖海了，没去过便不会知其实只是身处一方池塘。”妙锦回道。

　　二人陷入沉默，十安心中想着如何快些应付完差事回到钟山，妙锦心中生了些被困深闺的落寞。

　　“小姐，大夫人唤您去用膳了。”丫鬟在远处呼喊道。

　　“我们走吧，带你去见我嫂嫂。”妙锦起身同十安去了膳房。

　　“妙锦给大嫂请安。”她恭敬地行了礼，十安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你这一夜未归，嫂嫂可是担心坏了，好在没出什么事。”大嫂起身上前扶起妙锦仔细打量着，生怕她受了委屈。

　　“让大嫂担心了，有二哥在，妙锦不会有事的。”她回道。

　　看到妙锦平安，大嫂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立着一位生人，衣着打扮有些怪异，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姑娘。

　　十安目光闪躲，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妙锦赶忙介绍起来，“嫂嫂，这是十安，二哥从山里请来的高人，要参加今年宫中的法事。”

　　“哦，这样呀，是二弟请来的。”

　　“嗯，她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跟二哥昨晚迷路，幸亏有她相救，不然妙锦怕是要被野兽带走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快过来用膳吧，咱们好好给你的恩人接接风。”大嫂招呼道。

　　一桌人用完膳，十安随妙锦回了处所，“我住这里，红枫院。”她指着牌匾给十安看。

　　十安点了点头。

　　“你暂时就住那间房吧，有事尽管唤我。”妙锦又交代道。

　　“那我去休息了。”十安心想折腾了这一天，终于可以一个人了，刚要关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唤了妙锦一声。

　　“唉，那个……我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十安认真的说道。

　　“我知道，可还是要谢谢你。”妙锦拉了下自己的红色披风，冲十安俏皮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