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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寒潭起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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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那略带几分惊疑和恭敬的禀报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书房内那份刚刚因父子密谈而略显温情的沉重气氛。
太后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而且……还是“亲手做的点心”?
张锦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猛地一眯!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同样面露惊疑之色的逯染,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长孙洺漾……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太后,她到底想干什么?!
前几次的桂花糕试探和懿旨撑腰,已经让他对这位太后与阿晟之间那份不同寻常的关系,产生了深深的警惕和疑虑。如今,在这风口浪尖之上,她竟然又如此高调地派人送来“亲手做的点心”?
她这是在向外界宣告,她对张濡晟这个“救命恩人”的“恩宠”与“看重”?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某些人传递某种……示威或挑衅的信号?
抑或是……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将阿晟更紧地绑在她的战车之上,让阿晟彻底成为她在这场宫廷博弈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无论哪种可能,对张锦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虽然也乐于见到太后与衍月公主相争,但绝不希望阿晟,成为这场争斗中,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而逯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脏也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长孙洺漾……她又送点心来了?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酸楚、警惕、悸动与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盒梅花形状的桂花糕,想起了那句“旧时滋味,难再寻矣”,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那番“体质不适,不喜桂花”的、近乎残忍的拒绝。
她以为自那日之后,长孙洺漾便会彻底对自己死心,与自己划清界限。却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再次……
她到底想做什么?
“父亲……”逯染抬起头,迎上张锦那充满了审视和担忧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她知道,父亲必然也对自己与太后之间这份不清不楚的关系,产生了疑虑。
张锦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和提醒。
逯染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更不是表露任何异常情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对着门外的管家,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知道了。将……将长信宫的莫諰姑姑,请到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她知道,这次来的人,必然还是莫諰姑姑。也只有这位太后最信任的心腹,才能承担起如此敏感的“信使”角色。
“是,二公子。”管家领命退下。
卧房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晟,”许久,张锦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你……与太后娘娘之间……”
“父亲放心。”逯染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孩儿知道分寸。太后娘娘……如今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仅此而已。”
她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提及那些早已被深埋的过往。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是对父亲,也无法言明。
张锦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端倪。但最终,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他站起身,走到逯染床边,替她理了理被角,声音中带着疲惫与关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张家……不能没有你。”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卧房。
看着父亲那略显落寞的背影,逯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让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担忧。但她别无选择。
张府的偏厅,布置得雅致而沉稳,充满了将门的简练与大气。窗外,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更添了几分暖意。
然而,厅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冰雪般的清冷与疏离。
莫諰姑姑端坐在客位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神情恭谨,手中捧着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却并未饮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当逯染在苍狼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进偏厅时,莫諰姑姑立刻起身,对着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老奴参见忠勇伯。听闻伯爷伤势沉重,老奴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探望。”
她的礼数周全,言辞恭谨,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但逯染却能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
“姑姑免礼,快快请坐。”逯染在主位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示意苍狼退到门外守着,然后才对着莫諰姑-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伤势而略显虚弱的笑容,“劳烦姑姑亲自跑这一趟,本官……实在是过意不去。”
“伯爷言重了。”莫諰姑姑重新落座,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精致食盒,轻轻放到身旁的茶几上,“太后娘娘听闻伯爷遇刺受伤,心中甚是挂念,夜不能寐。只是娘娘凤体也欠安,不便亲自前来探望,便特意亲手做了些滋补的点心,命老奴送来,聊表心意。还望伯爷不要嫌弃。”
她的话语,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太后的关切,又点明了自己今日前来的正当理由。
逯染的目光,落到那个熟悉的锦缎食盒上,心中再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又是点心……又是“亲手做的”……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食盒,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太后娘娘金枝玉叶,竟肯为微臣这等粗鄙武夫亲手洗手作羹汤,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只是微臣这副残躯,恐怕也无福消受娘娘的这份厚爱了。”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感激,又巧妙地再次婉拒了。
莫諰姑姑听完,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她看着逯染那张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写满了“恭谨”与“疏离”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伯爷多虑了。娘娘说了,您是为了救她才身受重伤,她为您做些点心,也是情理之中,并无他意。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食盒的缎带,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娘娘还说,这冬日严寒,万物凋零,唯有……庭中那几株红梅,依旧傲雪凌霜,开得……甚是热烈。只是……花开得再好,若无人欣赏,终究……也是寂寞了些。”
红梅?!
逯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瞬间明白了莫諰姑姑这句话中潜藏的深意!
长孙洺漾……她这是在用红梅,来回应自己上次用桂花划清界限的举动!
桂花香甜,却娇嫩易折,不耐风寒。而红梅……却是在冰天雪地之中,独自绽放,愈是寒冷,便愈是热烈!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庇护的、柔弱的桂花了!她已经……变成了能够在绝境中独自抗争的红梅!
而那句“花开得再好,若无人欣赏,终究也是寂寞了些”……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邀请?甚至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几分骄傲和一丝脆弱的呼唤?
一时间,逯染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完全无法揣测出,长孙洺漾这番话的真实用意!
她是在向自己示好,表达结盟的诚意?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再次试探自己,想看看自己是否还对当年的旧情有所留恋?
抑或是……这本身就是又一个新的陷阱?!
就在她心念电转、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莫諰姑姑却又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轻轻地放到了食盒之上。
“这是……”逯染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娘娘让老奴顺便带来的。”莫諰姑姑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娘娘说,公主府那边似乎又有了新的动静。或许……伯爷会对此感兴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严肃的警告:“不过,娘娘也说了,此事干系重大,还望伯爷阅后即焚,切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她便缓缓站起身,对着逯染再次屈膝行礼:“老奴已经将东西送到,也该回宫复命了。伯爷还请好生休养,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出了偏厅,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和神秘。
直到莫諰姑姑的身影彻底消失,逯染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看着桌案上那个静静摆放的食盒,以及食盒之上那封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密信,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长孙洺漾,推到了一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
回到书房后,逯染立刻屏退了左右,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来自长信宫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出自长孙洺漾之手。信的内容,却让她那颗刚刚因为与莫諰姑姑周旋而略显疲惫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信中详细描述了衍月公主在“鸿门宴”失利、又遭受张锦雷霆报复之后的最新动向!
“……衍月近日虽闭门不出,但并未善罢甘休。其暗中联络西域番僧,加紧炼制‘蚀心散’,似有孤注一掷之意。更甚者,哀家安插在公主府的眼线密报,衍月似乎正在策划一场针对‘冬至祭天大典’的惊天阴谋!”
冬至祭天大典?!
逯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冬至祭天,乃是大凉一年之中最为隆重、也最为神圣的祭祀典礼!届时,皇帝李劼将亲率文武百官,前往京城南郊的天坛,祭祀昊天上帝,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如此重大的场合,安保之森严,可想而知!衍月公主她竟然想在祭天大典上动手?!她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想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的面,行刺皇帝?!
这个猜测,让逯染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极度匆忙和紧张的情况下写下的附注:
“……其心叵测,目标不明,或为君,或为储,或为吾。万望君自珍重,切勿妄动。”
“君自珍重,切勿妄动”
这八个字,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逯染的心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长孙洺漾在写下这行字时,那份发自内心的、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关切!
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逯染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再次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缓缓将密信在烛火上烧毁,看着那特殊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变得阴沉起来。刚刚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又被厚厚的乌云所覆盖,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逯染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一股夹杂着冰冷气息的寒风,瞬间灌入室内,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然而,这刺骨的寒冷,却让她那因为震惊和感动而有些混乱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衍月公主的阴谋,已经迫在眉睫!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阻止这场可能颠覆整个大凉王朝的巨大灾难!
而太后这份冒着巨大风险送来的情报,无疑是她目前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她要用这把剑,不仅要斩断衍月公主伸向皇权的魔爪,更要为自己,为鯀家,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忠魂,斩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血路!
她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道:“苍狼!沈默!速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