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忘记他爱着他 ...
-
凌晨两点的城市灯光点点，再无白日的喧哗。偶有汽车行驶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般令人恍惚，像极了很多年前窗外传来的蝉鸣。
夏天无垂下眼，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里传来的痒意被他强硬地憋回，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听起来不甚明显，却疼得他撕心裂肺，恨不得将心脏一同挖出。
有多久没梦到那混蛋了？夏天无记不清，梦里的情景那样的历历在目恍若昨日，逼真到他差一点忘记了自己在做梦。
梦里那混蛋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小麦色皮肤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抱着篮球把他堵在楼梯间，扑面而来的朝气将他笼罩。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嘛。”
少年的感情来的强烈又炽热，似乎是毫无理由就喜欢上了，浓烈的情感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似要把人灼伤。
夏天无回避着他的目光，羞涩又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而后青涩中夹杂着几分试探的吻落在他唇瓣上，少年的目光里有着毫无掩饰的惊喜。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是那人陌生又冷然的目光。
“你是谁？”
他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是那混蛋嗤笑一声，一根一根掰开握在那小臂上的手指，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还有那一句：“同性恋可真恶心。”
他踉跄着后退，满是不敢置信。
行人的目光似乎成了针，一针一针刺在身上，可真疼啊。
从心口处传来的疼痛感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慢慢掐上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呼吸。
透过眼眶里的水光看去，那混蛋一步一步远离，背影遥不可及。
梦醒了。
夏天无糊了一把脸，想起来不久前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梦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代表他正在遗忘你。
呸。
那可真是他的荣幸。
夏天无一进公司大门就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暗暗呸了几声，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浮现出的一丝不好的预感一同吐掉似的。
然而上天仿佛从来没有眷顾过他，夏天无的运气依旧是无与伦比的差。
刚踏进编剧部的门，就看见主编坐在他的位置上不怀好意地笑。
夏天无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很好7:59，并没有迟到，于是他姑且松了一口气。
“小夏，快过来。”主编招呼道，狐狸似的一个人，阴险又狡诈。
他暗自腹诽道，然后扬起嘴角笑：“主编，您找我？”
他长了一张很占便宜的娃娃脸，大眼肤白，笑起来还有酒窝，倒是很适合在编辑部当个解压的萌物。
主编移开目光，只当没看到他讨好的笑：“有任务了小夏，升职加薪在等着你呐。”
“什么事啊？”夏天无见此招失败，立马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知道一江寒吧？”
夏天无点头，“知道，拖更界扛把子的大佬。”
“经过昨天的讨论，我们一致决定由你负责他以后的稿子。”
“我记得我刚从市场部调来不久。”夏天无道。
主编：“你只要负责催稿就可以了，拿到稿子以后的一切事宜都由别人来。”
人肉盾嘛。
“为什么要我负责？”
因为你长得萌。
“当然是你能力强啦，从市场部就听说你的威名了呢。”主编一脸真诚。
夏天无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怎么催？”
“□□微信电话短信，必要时上门，这是他家钥匙，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主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上。
夏天无疑惑：“为什么会有他家钥匙？”
“其中艰辛不要提，对付这种拖更的混蛋我们从来不讲隐私和人性。”
夏天无从来没见过笑面狐狸似的主编露出这样咬牙切齿的表情。
在经历了微信□□以及号码均被拉黑之后，夏天无背负着整个编辑部的期望踏上了上门催稿的漫漫征途。
一江寒住的地方是y市出了名的高档小区，所以当他被拦在大门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夏英雄准备打个电话给主编并且决定返程，谁料主编的电话先他一步打了过来：“小夏？”
“主编，我被拦在大门外了。”
“意料之中，你把电话给门卫。”
夏天无照做，不知道主编和门卫大爷说了什么，他竟然被放行了。
“是不是很好奇你怎么进去的？”主编神神秘秘道。
夏天无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因为我也是业主嘛哈哈哈。”
不懂你们有钱人想什么。
夏天无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差点被小区建筑绕晕，他终于找到了地址上的那栋楼，淡定如夏天无此时也不免松了口气。按下去六楼的电梯，他靠在电梯壁上等待片刻的晕眩，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有人在外面按了电梯，夏天无睁开眼，熟悉的面容引入眼帘。
心脏瞬间收紧，他有片刻的呼吸不畅，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他不敢去看那混蛋的神情，余光中发现他似乎瞥了眼自己。
混蛋看屁哦。
夏天无心道。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把自己也骂了进去，不免有些气闷。果然，余江就是个大混蛋。
混蛋打了个喷嚏。
夏天无悄无声色地笑了，活该。
电梯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
夏天无抢先走出电梯，再和这混蛋待下去他一定会窒息的。
他埋头兀自走着，身后那混蛋似乎一直在跟着他，夏天无咬牙装不知道，到了地点停住脚步，他抬手敲门。
混蛋在他身后开口：“你找我？”
夏天无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缓缓放下。
“一江寒？”他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是？”
混蛋声音带了几分诧异，夏天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摘下口罩，假笑：“我是今后负责你的编辑，我姓夏。”
混蛋皱了皱眉头，“我们……是不是见过？”
“余先生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夏天无移开目光，神情冷淡。
混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复杂，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我姓余？我们是不是认识？”
夏天无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像很多年前他对他一样。
“编辑部签约时有资料，余先生。”
混蛋仿佛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片刻后脸上挂上了一丝僵硬的笑意，“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夏天无绷着脸，“看来今天余先生状态不佳，稿子我几天后再拿，先告辞了。”
顾不得去看那人的表情，他急匆匆离开，杂乱的针脚再也抵不住用力的撕扯，那道伤口还是裂开了。
夏天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多年前那种被遗弃的感觉，没想到见到余江才发现，那阴暗的藤蔓一直蛰伏在他溃烂的伤口下，等待着机会，将他再度拖到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他人的言语是锋利的刀刃，刀刀都往他身上扎。母亲的哭泣，父亲的斥责，还有邻居异样的眼光都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弃了，他认输了，不敢去找那混蛋，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亲吻他拥抱他承诺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人转眼就成了陌生人……
同性恋真恶心。
他捂住脸，我不恶心的啊。
不是你先动心的吗？
不是你说喜欢我吗？
不是你说要在一起的吗？
为什么你可以将我推下深渊，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尽我所能地远离你了，却还是躲不过？
为什么？
夏天无的名字是一种中药，他曾经上网查过，原产地是余江。
余江曾经说过：“余江夏天无，我们可是天作之合。”
合个屁。
夏天无讽刺地勾起了嘴角。
余江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
手机里存着名为“编辑夏”的联系人，他手指在拨号上停留了良久，最后收回手仰倒在沙发上。
那天还是唐突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将近三十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出现过姓夏的这位编辑，可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握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梦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明明没有哭，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在难过。
像是蛛丝缠绕下的猎物，逃不开，避不过的绝望悲伤。
夏天无。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斧头，蓦地劈开他布满阴霾的天空。
记忆摧枯拉朽一般涌来。
余江对同桌夏天无说：“好巧，我们名字好配。”
余江对替他补课的夏天无说：“夏老师好聪明啊。”
余江悄悄给胃疼的夏天无熬粥，却别扭道：“我妈熬多了，给你喝。”
余江把外套扔给夏天无，在他耳边呵气，“记得给我递水，不要那些女生送，只要你。”
余江把头埋在夏天无颈窝，“不要动，让我抱抱，就一会儿。”
余江把夏天无堵在楼梯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嘛。”
画面定格在夏天无漫上红晕的面颊上，而后是余江掰开夏天无的手指，冷漠道：“同性恋可真恶心。”
砰地一声破碎。
余江满身冷汗惊醒。
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颤动着。
他抑制自己破开门去寻找夏天无狠狠拥抱他的冲动，闭了闭眼，然后拨出一个号码：“喂？”
“有事？”
余江捂住脸，“我是不是……曾经忘了什么事？”
“能被忘记的一定不是什么大事。”对方的声音即使透过听筒也是异常的冷漠，即使面对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那如果不是主动遗忘的呢？”
对方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机摔到墙上：“妈的！”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对不起夏夏。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编辑部今早迎来一位人人喊打的大神。
“一江寒大大是来交稿的？小夏那么厉害啊！”主编笑弯了狐狸眼。
余江冷漠脸：“不是。”
身为拖稿界的扛把子他怎么可能那么快交稿？
“夏夏……咳，负责我的编辑呢？没来吗？”在打了几个电话均被拒接后，一江寒大大诡异地体会到了催稿的编辑的血泪，寻人无路的扛把子大佬顶着拖稿光环在接受了数个编辑的眼刀凌迟半个小时后，终于迎来了狐狸主编。
“一手交稿一手交人。”为了稿子不顾一切的主编道。
余江毫不犹豫一点头：“成交！”
“小夏昨晚请假了。”主编笑眯眯道，“想要地址吗？就在这给我把稿子补完！”
余江深吸一口气，“电脑。”
今天编辑部有幸看到了一江寒大大时速近万手底残影的状态，觉得自己可以去买彩票转中奖微博了。
签署丧权条约的一江寒大大在耗时三个多小时后，终于补完了稿子，拿到了夏天无的地址。
“夏夏。”没想到夏天无会给他开门，余江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余先生很是自来熟。”夏天无刚吃了退烧药，脑袋仍是晕晕乎乎，听到的声音都仿佛隔了一道水膜。也许是脑子烧得糊涂了，他才会给这混蛋开门。
“我，我想起来了，夏夏。”余江干巴巴解释着他来的原因，“我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夏天无脑袋有些迟缓，反应了两三秒才冷笑道：“想起什么了？想起来同性恋可真恶心？”
余江呼吸停顿了几秒，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疼得厉害。
“夏夏……”
“余先生，我们还没那么熟。”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对方的表情仿佛是要哭出来。
夏天无扯了扯嘴角。
余江握住他的手抵住额头，“夏夏，你先听我说，我不请求你的原谅，但是你一定要听我解释，这并不是开脱。夏夏。”
夏天无浑身无力，抽了抽手没抽动，倒也随他去了。
“那时我说不认识你，是真的不认识了。”余江吻了吻他的手指。
夏天无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高考结束那天我向家里出了柜，我爸反应很平淡，我以为他接受了，谁知道他请来了心理医生，然后，给我做了催眠。
“他催眠我深度厌恶着同性恋，他找来你的视频照片，我每看一次，就接受一次电击，程度慢慢加大，直到晕厥。
“我见到你那天是催眠最成功的时期，我看到你眼里有光，然后我恐惧了，我记得自己厌恶同性恋，我记得自己不认识你，然后，我伤害了你。
“夏夏，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同情我可怜我，至少，不要误会。夏夏，我爱你。
“昨天觉得你似曾相识，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的眼睛，梦到了我们的曾经，然后催眠无效了。
“夏夏，我知道这些事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可是……的的确确真真切切的存在于曾经。”
余江抬起头，看见夏天无头偏到一旁，像是睡着了。
他苦涩一笑，吻了吻夏天无的手心。
“还醒着吗，夏夏？”
夏天无蜷了蜷手指，“我今天发烧，你今天说的话我不会记住。”
余江得寸进尺一般吻上他的眉心。
“我知道的，夏夏。”
“所以，你明天……还能再说一遍吗？”夏天无依旧偏着头，轻声补充道。
余江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却看到夏天无颤动的睫毛，而后巨大的狂喜席卷上他的心头。
他颤抖着应了声。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忘记他爱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