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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宜培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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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培元年正月十六日,季玄默登基之后首次巡视帝国天下。出行的阵仗并不繁奢,也不讲究排场,随行二十一位官员,与季隐之的四个儿子,以及百名精锐禁军,共计两百余人,皆为轻装的骑行。
季玄默此行要巡视五十二个郡,考察各郡对新政的落实情况,并探查民情。如此紧密的行程,需用时八个月,他长时间不在帝都,并未在帝都里设监国权职,国政急事需快马禀奏,由他决策。
皇帝出行途中,见者无需刻意回避,所到之处,很多百姓都目睹了皇帝的英姿,那是一种尊贵、强大的风度,也都目睹了帝国的勃发,不铺张不虚张声势的底气。各郡接迎的官员亦都提前接到命令,皇帝是为观民察吏而巡视,杜绝献媚。
每到一郡,季玄默都尤为关注四件事:
其一是郡守的权职,武职的郡守需与文职的知郡分工恰当,郡守在掌控郡内治安的同时,全权负责落实完成皇帝颁布的每一项政令,效忠于皇帝。并明确了修建学堂的工程,都由驻兵们统一负责完成,既解决了驻兵们的安置问题,也能将工程款项拨为军饷发放,还减免了百姓役工。
其二是教育的重要,听取多位知郡对兴办学堂与入学情况的述职之后,有四位知郡因推行政令不利被当即革职,重申学堂教育推行的重要性。郡守们需严格按照学部对各郡的考核制定,截止到元培三年为止,全国共兴办一千所学堂,适龄的孩童全入学。并重申在五年之后,太学只从这一千所学堂里择优录取学生,而吏部选拔官员则只从在太学里学成之后的学生。
其三是人才的广揽,皇帝重申,朝廷在不限出身的广召人才,令各郡举荐在学、农、工、商四方面有良策之人,并将举荐人才的数量纳入知郡的考核。
其四是百姓的疾苦,皇帝重申不加收农耕赋税;禁止以兴办学堂为由,恶意圈占百姓私宅;禁止任何人操纵粮价,欺压百姓;禁止官员亲属从事工商,与百姓夺利;遏止冤假错案,官员应为百姓主持公道。
随着皇帝马不停蹄的巡视各郡,天下人皆知皇帝对教育与人才的重视,也知皇帝不图享乐的励精图治,纷纷更加敬仰。
与此同时,任晶莹于五月回到了任国,带着七大箱珍贵的誊抄知识,开心的与父王母后团聚。任光熹仍坚定不移的执行皇帝的决策,留在帝都里学习《君王学》。
回到任国当日,任晶莹就立刻告诉了父王母后喜讯:“莹儿要成为大盛帝国的皇后了,皇帝不久将派人送来册封皇后的诏书,莹儿会嫁给皇帝为妻。”
任国国王与王后相视一眼,因在去年收到过皇帝询问婚事的信笺,已在震惊之余设想到这种结果,今日得知结果并不十分惊讶,王后若有所思的道:“他是王上时,你曾说你从未想过成为王妃。”
任晶莹坦言道:“那时从未想过成为王妃是真情实感,如今想要成为皇后也是真情实感。皇帝与莹儿已经心意相通,许定了终生。”
王后问道:“皇太后对此没有意见?”
“皇太后没有反对。”任晶莹觉得皇太后的担忧多于反对。
王后叮嘱道:“你今后一定要孝敬皇太后。”
“放心,莹儿定会孝敬皇太后。”任晶莹喜悦的道:“皇帝一家是天下最英明的楷模,皇太后慈祥有德,上皇不恋皇权主动禅让皇位,皇帝尊敬皇太后与上皇,至亲之间和睦相处,彼此信任关照,福气必会倍至。”
国王对长女渐渐开始放心,还不太能放心世子,问道:“光熹何时回来?”
“长兄需等到继承国王之位时才能回来。”任晶莹向父王母后详细讲述了季玄默对待藩属国的长远策略。
听到女儿言语中的赞赏之意,国王与王后又相视一眼,王后的眼界开阔,早已顿悟出皇帝的企图,问道:“你认为皇帝的用意何在?”
“莹儿认为皇帝的用意是要牢牢掌控住各个藩属国。”任晶莹道:“母后认为呢?”
王后道出了心声:“皇帝的用意是要逐步兼并所有藩属国,使各个藩属国灭亡,都纳入大盛帝国的疆域。”
任晶莹惊怔,不可思议的望向父王,父王显然是同意母后的观点。她不完全同意这个观点,季玄默是在让帝国变得强大,强大的目的应该是让天下百姓共享富足和平,而非是战争再起的兼并灭亡。但她又无法反驳这个观点,毕竟她无从知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沉思了一阵,问道:“父王母后担忧任国终将被大盛帝国兼并?”
“无法不担忧。”王后道出了国王的心声,自从季玄默登基,就如同不可匹敌的庞然大物睁开双眼,有着蚕食一切的决心。
任晶莹清醒的道:“帝国的强大已无法抵御了。”
王后问道:“你不担忧?”
任晶莹想了想,道:“纯粹的担忧无济于事,莹儿只想要尽快振兴任国。无论如何,任国需要牢牢依靠帝国,使任国与帝国一起强大。莹儿与长兄达成了共识,要借助于帝国的力量,在任国实施新的政策,重视教育,重视工商,摆脱贫穷。”
仁慈安逸的国王道:“任国是方圆九万公里的小国,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任晶莹自信地笑了笑。
国王不解。
聪慧温柔的王后解惑道:“将国王之位禅让于世子任光熹,就会知道任国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任晶莹自幼就觉得母后最善解人意,如今更觉母后是天下最善解人意的聪慧女子,她幼年时的心智成长,得益于母后的鼓励与教育。
王后深深地望向自己的女儿,问道:“你认为皇帝不会压制藩属国的强大?”
“只有懦弱无能之人,才会出于胆怯而压制别人的强大。”任晶莹对季玄默的崇拜与日俱增,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道:“皇帝的能耐有目共睹,他能使帝国强大到凌驾于任何强大的藩属国。”
王后从未低估过季玄默的能耐,通过女儿的变化,她不禁有所感悟:季玄默对待任晶莹的方式,就像是他在练习对待藩属国。
当年,任晶莹就像是各个藩属国一样,为了兴亡而执着于与帝国结姻,季玄默明知这种接近带有目的,仍旧运用自己的智慧,使任晶莹慢慢信任他,并愿意牢牢依靠他,心悦诚服的使他渗透进她的命运里,邀请他帮助她做出重要的决定。而今,季玄默正在运用自己的智慧,使各个藩属国见识到真正的强大、文明、富足,达到他的目标——从精神的兼容至实际的兼并。
然而,王后并未因此陷入焦虑,她希望季玄默要达成目标会经历漫长的过程,也希望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乐观积极的任晶莹学到可以运用的智慧,找到任国世代存续下去的方式。
眼看天色将晚,任晶莹道:“母后,我要去见长嫂了,将长兄的信交给她。”
王后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便命人去备马车。
任晶莹见母后欲言又止,探究的问道:“母后,长嫂可还好?”
王后态度平常的如实道:“自从她远嫁而来,就没有踏出过世子府,除了你长兄任光熹之外,我们都尚未见过她掀开红盖头的样貌,不知她可还好。”
任晶莹的惭愧感顿增,出于对季嫆,也出于对家人。她一脸沉思的乘上马车,去到世子府,府门紧闭,车夫上前叩了多次仍无人应。
又叩了许久,府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看清来者之后,府门又轻轻关上了。
任晶莹示意车夫继续叩门,今日一定要见到季嫆。
车夫一边叩门,一边喊道:“任国的嫡公主来见世子妃。”
经任晶莹的提醒,车夫改口道:“任国的嫡公主来见帝国的平康公主。”
季嫆已经被晋封为平康公主,这才是她乐意的身份。府内向季嫆通报之后,得到允许,才打开了府门。
任晶莹步入世子府,绕过影壁,便见庭院里栽满了从懿园送来的梅花树,只留着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往正殿,有着密不透风的压抑之感。显然,这座世子府对于季嫆而言,太过逼仄狭小。
季嫆冷漠地站在甬道的尽头,夕阳余晖的斜影里,孤零零的,浑身被紧实的寂寥包裹住,就像是一株扎根在阴暗潮湿的囚牢中的牡丹花,凄凉,无人问津,暗无天日,与生俱来的高贵都已碎毁。
看到季嫆的那一刻,任晶莹的心底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惭愧感更甚,唤她道:“王嫂。”
季嫆无动于衷,保持着冷淡的姿势,眼神里尽是鄙夷,她鄙视眼前这个践踏了她的命运之人。
任晶莹双手递上信笺,道:“这是我长兄托我带给你的信笺。”
季嫆没有接,微微偏首,目光已成斜瞥。
任晶莹继续说道:“长兄很思念你。”
季嫆的嘴角浮起一抹厌恶的冷笑,厌恶被他思念,厌恶被他喜欢,厌恶这个贫困愚昧的地方。
任晶莹深吸了口气,欲将信笺交给季嫆身后的侍女。侍女小心翼翼的探身看了看季嫆,见季嫆不屑于这封信,便也不敢去接。
任晶莹有些局促,在季嫆的冷视下,将信笺搁在了身边的梅树枝杈上。她想了想,告诉她道:“我不久将成为大盛帝国的皇后。”
季嫆嗤之以鼻,冷嘲道:“果然是他害死了我的皇长兄。”
任晶莹一怔,听得出她所指是季玄默,连忙低声纠正道:“仁敬皇太子薨于自殺。”
季嫆道:“皇长兄不可能自殺。”
任晶莹道:“长期疼痛的折磨令他不堪重负。”
季嫆丝毫不相信,幽幽说道:“他送我出嫁的前夕,我能看出他的病情已有所好转,他向我保证,待他登基为皇了,定会将我接回帝都,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任晶莹看到了季嫆眼中的万念俱灰,那是希望破灭的印迹,将无人再能接她回帝都,她会受困于此地一生。
季嫆绝望了,随着自私的任晶莹成为皇后,自私的任光熹能更加肆无忌惮的困住她,她无法再回到魂牵梦绕的帝都了。
任晶莹很同情她的绝望,再多的解释已无济于事,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况且自己并未在场不知真相,便艰难地说道:“我长兄发誓会全心全意待你,他也不是言无而信之人。”
季嫆冷冷说道:“我今生最后悔之事就是被你长兄看见。”
此话坚决到无以复加,任晶莹蹙眉,心情复杂而沉重,该怎么办?她心绪很乱,便要离开,静下心去思考。在她转身之际,听到了季嫆的讥笑。
短促的讥笑一声之后,季嫆道:“你知道了独获他恩宠的第一人是谁?”
任晶莹知道她提起的旧问题,曾问过季玄默,她按照季玄默的回答回道:“仁敬皇太子。”
季嫆道出了答案:“苏秉。”
“苏秉?”任晶莹深深记得此人,虽未与他相识,非常敬仰于他的才华,她一直盼着能得到他在书画上的指点,更盼着能入他的画作。
“你取代不了苏秉。”季嫆言词凿凿,再度讥笑一声,率先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