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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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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鹫儿成了千古罪人,众矢之的,连太子也受她连累,成了别人口中不忠不孝之徒。
赵璥年幼,未经历过纷争,他在深宫红墙之内,听不到外边流言蜚语,整天躲在鹫儿宫中,似乎害怕无声的冰冷。
鹫儿一直视赵璥如己出。她没了夫君,璥儿没了爹爹,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也不知前路在哪儿。她恹恹度日,没了斗志,日晚倦梳头,有时连床都不起。
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鹫儿越是消极,心术不正之徒越容易挑唆作乱,这些人阴恻恻地刺几下,伤不着命可就是叫人不得安生。
青莲可看不下去,想当年在林府,那秦氏多嚣张,最后还不是被鹫儿治得服服贴贴。如今鹫儿成太后,万人之上,难不成比当年好欺负吗?
青莲忧心,趁鹫儿用膳时有心提点道:“近几日宫里有些燥,大概天气暖了,那些蛇虫八足都往外钻呢。太后,您可要小心。”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鹫儿闻之却没什么反应。她喝了几口汤就不再动筷,而后低着眸轻声问:“青莲,你说这‘太后’算不算寡妇?”
青莲一怔,不知该怎么回话,想了又想方才说:“太后与寡妇不一样,太后尊贵,寡妇嘛……”
“都是一样的。”鹫儿微微叹息:“俗话说‘寡妇门前世非多’,在这宫里又何尝不是呢?”
青莲见她死气沉沉,不由恼怒:“您这话说得不对,在这宫里谁能欺负你?谁敢欺负你?!奴婢跟着您一起过来的,您是什么脾性,奴婢最清楚不过了。这外头都在说‘群龙无首’,其实他们都在等着您发威呢。”
“发威?呵呵,那些人是在等着看我笑话吧?我入宫时假借的是顾家名号,不像刘婉仪有刑部尚书为其撑腰。如今遗诏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说有假,分明要造反呀。”
“哎呀?那怎么办?!太后您怕吗?”
鹫儿冷笑,挑下细眉道:“能有什么怕的,再差也是命一条。我只是在想,六郎留给我、留给璥儿的东西不能丢,我曾答应过他守住这片江山。”
青莲颔首:“太后说得极是。不过太后这几日都不出宫,别人以为您……”
“没事,先让他们乱吧,越乱越好,才过去几年,他们就忘了当初六郎如何收拾礼部尚书,如何将他幕僚连根除掉。”
说着,鹫儿起身,一手扶着小宫女,沉声道:“晚上,孤要宴请刘婉仪,你去安排吧。”
青莲不敢怠,连忙欠身道是。
鹫儿信任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绕过屏风去御书房。
这几日,赵璥一直在书房内习政治国务,他年纪尚幼,老是拿不了主意,故遇上难办的事就想起母后,与儿时一样总是喜欢缠着她。
听到太监高颂声,赵璥连忙从书房里蹦出来,十分恭敬地施一大礼,以稚嫩的童声道:“孩儿给母后请安。”
他长得像赵洵,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副眉眼弯得极好看。
鹫儿心里挺高兴,但面上不得不作出愠怒,轻声训斥道:“你父皇过世不久,你这样跳来跳去,实在不庄重。”
赵璥“啊”地愣了下,苦笑着挠下腮帮子,接着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再行一礼,朗声道:“孩儿给母后请安。”
“好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了,走,进去说吧。”
话音刚落,鹫儿就疼爱地摸下赵璥头心,携起他的手一同入书房。
这几日虽没上朝,但是奏折不见少,每天都是一堆摆在案上。
鹫儿看这折子的形状就知道赵璥没在用功办事,她走上前看看案面,只见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有鸡、有鸭、有犬、有猫就是没样正经的。
鹫儿哭笑不得,侧过身想要教训。赵璥先行一步跪地认错,可怜兮兮地说:“母后,孩儿没偷懒。孩儿只是不知该怎么批折子。”
“不知怎么批?之前太傅有教过你,我也与你说过。”
“但……还是不一样呀,有些事孩儿觉得大臣说得挺对,可是耿大人老说别尽信上面的话,那我不知道要不要批。”
赵璥说得理直气壮,不过鹫儿从他眼里尽看到“偷懒”二字。她不由叹了口气,接着随意挑两本折子,一边翻阅一边说:“当初你父皇每日批阅的折子都是按斤来算的,经常忙到三更半夜,他勤政爱民,是难得的明君。你呀,定不能输于他,明白吗?”
赵璥点点头,露出愧色。
鹫儿知道他本性不坏就是贪玩了些,其实说实话,这么大年纪的孩子能懂多少世事?他又不算奇才。
“等会儿我会召几位大臣共同来商量这些事,你就好好学。”
鹫儿很温柔,一双手如微风拂过赵璥的颊。赵璥瞬间忧色无踪,像块麦芽糖直往鹫儿身上黏,撒娇着说:“母后最好了。”
话落,他忽然惶恐,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松开手,道:“哎呀,母后是不是要叫来耿大人呀?”
鹫儿不解,反问:“怎么了?”
“不成,不成!耿大人最凶了,孩儿看到他怕。母后还是换人来吧。”赵璥煞有介事地抱住自个儿,打了两个哆嗦。
鹫儿闻之忍俊不禁,以食指轻点下他的眉心:“你呀,以前不听话,所以耿大人训你。你倒好,怕他到现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孩儿被他咬怕啦。”
赵璥心里有阴影,其实还有一点他不好意思说,他觉得耿大人长得也很骇人,特别是眼睛少了一只,还带眼罩。
赵璥战战兢兢大半日,结果耿英宗没有现身,他派了人过来说身子不适。
赵璥闻之大松口气,可鹫儿却不怎么高兴,还好林逸来了,中午不知喝多少酒,走路直打飘。
赵璥一见他,两眼放亮,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亲昵地唤声:“国师!”
林逸嗯啊呀啊摇摇晃晃,在原地打了好几个圈,方才看见赵璥。
“臣参见殿下。”他施礼,语毕,朝赵璥眨了下眼,接着从袖里掏出个蛐蛐罐。
赵璥高兴坏了,忙把蛐蛐罐放到袖兜里,侧过头忽然见鹫儿在瞪眼,他作贼心虚一抖,接着就极不情愿地把蛐蛐罐还给林逸。
“这个……国师自己收好吧。”他忍痛割爱,面露不舍,无奈鹫儿还在瞪他,他只好断了念想转身入书房。
林逸叹口气,一边把蛐蛐罐放回原处一边说:“小孩子嘛,也只这两年好玩,你盯他盯得这般紧,可不好呀。”
他在鹫儿面前没大没小,鹫儿也不生气,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他去猜。
林逸一眼就明白了,轻轻打了两下嘴。“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你别气。”
他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十年来毫无长进,活得随心所欲。当初他只是要帮赵洵一个小忙,没想到这一帮就是十年,本来打算辞官云游,更没想到赵洵过世了。
林逸不得不再次留下,而这次是为了鹫儿——他的好友。
连着几月,鹫儿都没有露面,这还是成帝驾崩之后头一回相见。林逸直言道:“我真担心你出事,不过今天看来这担心也是多虑了,你活得不错,眼珠子还能瞪这么大。”
说着,林逸以手撑起自个儿的眼皮,学着鹫儿瞪人的模样。
鹫儿嗔道:“你把储君教坏,我不瞪你,瞪谁?”
“去瞪老耿啊,他只有一只眼,瞪不过你。”
鹫儿听着他这句笑话笑不出来,说:“耿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其实他只是找个借口。”
林逸懂她的意思。十几年前荒庙男尸案,耿英宗与她结下梁子,虽然她极力推耿英宗上位,但耿英宗并没因此而感激她,所以此次成帝驾崩,江山落到鹫儿手里,他心里定是不舒坦的。
“老耿就是这个牛脾气,怎么办呢?”
林逸也很无奈。
“好在,你知道出面了,否则依此形势,不知会闹成什么样。我想这几日老耿在家,已有不少人去拜访他了。不过依他这油水不进的性子,也不会搭理这些人。”
鹫儿道:“耿大人的脾气,我自然是知道的。其实我也不愿意出面,今日召你来,我是有事相求,想把太子托付于你,由你来辅佐。”
“嗯?那你呢?不管了?”
鹫儿闻言沉默半晌,而后点点头:“我累了。”
她叹了口气,似有心无力。林逸却因此气恼起来,鼓着腮帮子道:“你累了?我就不累吗?先帝遗诏上写的是你,又不是我。不干不干,这事不干!”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看鹫儿瞪他,又道:“你瞪我也没用。这是先帝的意思。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先帝是觉得你可靠,相信你能稳住江山才留这遗诏,你倒好,先看不起自己,一句累了就不管不顾了?这可不我认识的人!”
林逸越骂越来劲了,不由自主想起当初她在林家时说的话:“如果天下是牢笼,那我也要被关在一个金镶玉质的笼子。”如今她正在这金笼子里,可是她却没了斗志。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难道你忘了?你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你就想放弃?”
“当然不想!”鹫儿低喝,暗暗咬着牙,心有不甘。
“我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六郎走了,我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他虽留有遗诏,但这是死物。那些大臣虎视眈眈,不惜使下流手段来抹黑我。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不是吗?”
林逸目光流转,渐渐地流露出暗藏已久的情愫。
“以前在林家,如今在这里,不都是一样做事?他们有权有势没错,但他们还是怕你手上的权力。你要做的就是重整旗鼓,让那些人屁滚尿流!想想,世上能有几人可以从船娘做到太后……有几人又能像你这样拼过大风大浪的?你能做到。”
一番肺腑之言,令鹫儿动容。没想到自己坏成这样,最后还幸得蓝颜知已。
鹫儿从袖里摸出一枚玉,递到他手中。此玉很眼熟,像是林暹身边物。
林逸万分惊诧,问她:“这是何意?”
鹫儿抿下嘴,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打听你兄长的消息,我只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挺好,你不用挂念。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