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新释》柳巷生宣

1、第一章 相逢

　　“迦叶，”一袭白衣躺在贵榻上的俊丽青年，头枕双臂，发散了一席，“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神界圣医君迦叶专注摆弄的着他那堆草药，还抽出神懒懒地回答了某位魔王陛下的问题，“你的身体很健康，活个把千年都不是问题。”
　　“……”玉枕袭来。魔王心中念叨，神或魔，都是永生不尽的，咒我短命！
　　迦叶继续忙着，“小孩子。”
　　他们一向这样打闹斗嘴，尽管两族万年处于冷战阶段，关系却好的不能再好。
　　“但是我的心很烦，烦的不能再烦了。”
　　迦叶回头一挥手，酥纪身旁的一盏水隔空飞到了他的手中，又忙活起来。
　　“该不会是惦记上什么人了吧。”
　　酥纪一怔。
　　惦记？那个人……某位魔王大人陷入沉思，不会吧。
　　“看来我真是说中了。”
　　“你……”酥纪被戳破心事，不免“老脸”一羞，有些恼怒。
　　“神魔两族在你七万岁的时候就已结盟，即使你贵为魔王，想要破坏的话大概也有些难度。”迦叶折下一片圣花的叶子，放进装有一半清水的瓶子里，“何况，你的姑姑大人还在神族的后位上安稳坐着呢，一把年纪了估计也不大想换个夫君。”
　　“好小子……”酥纪无语凝噎，这家伙怎么知道……盯了他半晌，突然斜眉，冷艳的笑了，“迦叶上神一表人才，怪不得我那美貌的妹子这般看重你，想要和你——”故意拖长尾音，阴恻恻地笑出声，“共、结、连、理。”
　　迦叶手一抖。
　　某魔王大人得意洋洋的走出壶医殿，仰天大笑。
　　“啧啧，可惜了。我的药啊……”

　　酥纪又去了那里。黄泉彼岸，弱水三千。
　　今天是鬼节，奈何桥十分热闹，喝了孟婆汤，忘却前生事。鬼群们在鬼吏的带领下熙熙攘攘的涌过，不论男女老少，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麻木，嘴中却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很是聒噪。
　　远远地，又看到那一抹身影，端坐在奈何桥边，面容清丽如雪，遗世而独立。
　　他是一只鬼，一直徘徊在弱水彼岸，迟迟不肯渡过奈何桥的鬼。
　　他一身绣花青衣，扮着戏子模样，手握二胡，伊伊呀呀的唱着酥纪听不大懂得人间调子，虽然听不出什么门道，却能感受到那曲子所蕴含的令人震撼的哀伤。
　　酥纪在这里听了三个月的曲子，看了三个月的人。却没敢上去搭话。
　　他叹了口气，揉一揉眉心，想必要是迦叶在此，定会好生嘲弄他一番。
　　一点都不像平日风流成性，游走花丛不沾片叶的魔界尊上。
　　忽然，那琴声“崩”的一声，戛然而止。
　　酥纪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吏官衣服的鬼抓住那人的手，用力甚猛，他痛的皱眉，来不及反应漂亮的指甲就将琴弦勾断后齐齐断裂。
　　鬼是没有血的，所以只看到他洁白的手指尖狰狞的裂开几道口子，但鬼有痛觉，酥纪看他面色苍白，眼含慌张，不由地眸光一冷，周身撩起黑雾。
　　如果迦叶在此，一定立刻躲得远远的：这是魔王大人发怒的前兆！
　　“喂，通关文书呢？”鬼吏皱眉看着他，语气恶狠狠地，这个家伙在这里呆了数月，却迟迟不肯过桥，上头已经催了几次，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了！鬼吏心中暗道。刚欲扬起锁魂鞭缠住他的身子，却被一股寒入魂魄的力量打飞，鬼吏大怒，回头想看看是哪个大胆狂徒敢在冥界撒野，还未定神，就见一团黑雾涌过，抬头，正对上魔王大人一双似笑非笑的泛着金光的碧绿眸子。
　　“一个低等的鬼官，”手指拢在半空，慢慢收紧，那个鬼吏竟被隔空吊了起来，他低低笑着，冷嗤：“……见了孤竟不行礼？”
　　鬼吏大惊，但喉咙上无形的手渐渐收紧，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苍白的脸显得更是狰狞。像是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
　　“……不要。”微弱的声音响起，酥纪看去，只见那青衣男子费力地抱着二胡站起来，目光清冷，一字一顿道：“若是因为我，请放开这位。”
　　魔王愣住，不解地看他。
　　近处细看，男子的眉眼更是绝丽，仿佛凝着淡淡的霜气，狭长眼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红，眉若柳叶，唇不点而红，姿态甚为优雅，“小人为鬼却迟迟不肯渡河，违反冥界规则在先，他为鬼吏，捉拿小人是本职，仅是做法过于鲁莽罢了。”
　　酥纪眯眼，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孤多管闲事？”
　　“在下并无此意。”青衣人不卑不亢，像是没有感觉到他渐渐膨胀的怒火。
　　“哼。”魔王大人勉强压下怒火，傲娇地一抬头，将手中快要散魂的鬼吏随手丢到脚下的忘川中，“你的名字。”
　　“……”
　　“孤名酥纪，身为你的救命恩人，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小的生前姓李，李亚茜，字清秋。”他微微颔首，语气漠然却不卑谦，不羁得很。
　　“好奇怪的名字……”魔王大人小声嘀咕，“像个女儿家似的。”亚茜嘴角一抽，眉头蹙了起来，没文化，真可怕。
　　他摇摇头，瞥过那人一身文雅干净的白衣，不由得心中一叹，愈发鄙夷：绣花枕头一包草。
　　“亚是家中排位第二的代称。茜字在人名中的意思是：‘清雅之气，智勇双全，安富尊荣，荣贵出国’。”看酥纪似懂非懂的样子，他低下头，暗骂自己，小心翼翼的将琴弦打了几个小结固定，勉强绷直成以前的模样，准备继续拉曲子。
　　吱啦——拨到结头的那段发出嘶哑刺耳的声音，如用剪刀生生割断一匹绸缎样令人嗓子一紧的声响。
　　李亚茜愣住。
　　酥纪见他面色苍白，怔怔的望着那柄坏了的二胡，乌黑的眸子渐渐变得死寂，曾经深藏其中眷恋人间的那抹光彩正在消失……他心头一紧，不顾礼数的上前握上他冰冷的手，“孤可以帮你修复此物。”
　　李亚茜闻言一顿，然后摇摇头：“凡间之物本来就不应留存在冥府……是我强求了。”他手一扬，梨花木的二胡慢慢消融在冥界混沌晦暗的空中，连带着他秀丽的面容似乎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缭绕着不正常的黑气。酥纪明白，只有心中对尘世再无眷恋的魂魄才可度过忘川，成为鬼族后轮回；但若这鬼怨念深重，不需多日便会成为厉鬼，永世不得轮回。一想到再也不会有一个这样孤冷的青衣男子在忘川彼岸咿呀弹唱，他就感到自己沉寂万年的心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种让魔王陛下无法理会的名叫悲伤的情绪在静静弥漫。
　　“方才多谢大人相助，小人在这里也停滞了三月有余，是时候该过桥了。”李亚茜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模样，浓郁的黑气在他秀美的周身翻滚，拱手向酥纪作揖。“我早该明白的，过去就是过去，没有什么好留念，没有什么好强求。六道轮回，本是如此……”
　　“你想回到人界吗？回到那个你日思夜想的地方。”酥纪突然打断他的话，认真问道。“孤可以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但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