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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把那一方宣纸递过去时,他并没有同时回转身子。纸太轻太薄,身后一直未有动静,他是以不知道她到底接是没接。过了很久,眼前油灯如豆般微渺的光亮跳了跳,爆出几颗火星子三两声脆响,猝然灭了,屋内霎时漆黑一片。
他慌忙起身推开前方的窗子,让清浅的月光如柔和的白练,覆上书案,滑向地面。添了油,重新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复又一圈一圈在陋室漾开。他这才转身,她怕黑,方才莫要吓着才好。
却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他怔住,茫然望向摊开的左掌,是呢,她已离开。适才一番忙活,竟未发现手中那纸休书业已不在。微愕过后他了然地点点头,合该如此,这种事,本就没甚么可再说的。玉娘实在是个明理的女子。故而更加不应耽误她。
一阵疾风扑面,灯豆残喘扑朔,不断闪动的刺芒不愿屈服,尤自挣扎,他看不过,将其吹熄,一缕烟气,于是一切静下来。
月华似水,良辰美景,他睇着窗外,琢磨着多看一会儿,再睡不迟。
不想就看至东方露白,日月共悬。
倒也不倦不乏,只是周遭渐渐泛起各种声响,有些闹了。
晌午时分,他煮了粥,不多不少,整好一碗。
天冷,开着门窗,他在桌边候了不些时刻,粥就凝了。孩子似的用竹筷划上三道交叉的线,匀成六份,他用汤匙剜着慢慢咀嚼,细腻绵实的口感,仿佛很小的时候,娘亲手做的碗糕。
一个人,做事便可以不温不火,率性而为。他捧了碗,提了筷子,向村东边的池塘走去,还剩五块粥,喂食给鱼儿罢。
祖上积存薄产,这一世不须他如何努力,已是绰绰有余,所以人愈发懒散,成日介恹恹的提不起劲。观昼短夜长,渐渐更为昼长夜短,不觉日子无聊,反而嗟叹逝者斯夫,不舍昼夜。转眼素色天地皑皑白雪无踪迹,柳绦桃枝,翠翠粉粉已染了开去。
这日又是一早便飘起若有似无的雨丝,他站在门口,看水在檐下聚成滴,砸落,不厌其烦。
想是快到清明,所以天阴雨勤。
灰蒙蒙的视野中,蓦地闯入一抹异彩。
“………文…公子。”女子声音依旧温婉动人,只是犹犹豫豫,多了生疏以及不知所措。
玉娘。
已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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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近落薇堂,雨势渐渐大起来。他没有打伞,被淋得颇有些狼狈。
拧了拧袖口的水,他快步走入廊桥。
长葛落青霜,卉薇结草堂。
悠悠长长一座九曲廊桥将落薇堂与俗世隔绝,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荷花塘也不知是人为刻意还是天工巧成。如此境地,若非亲见,诚难想象。
远处有两人亦在廊下避雨,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往前。原路折返。
即将再入雨幕时他又回头看了看荷塘。
接天莲叶的缝隙下隐隐可以看见一圈圈小而急促的涟漪,溅起消失。
霏霏点点逥塘雨,双双只只鸳鸯语。
他想他大概多少能够理解一些玉娘的无奈了。
“那个人再好,终也是个男子。恳请公子,劝劝舍弟。”
的确,男子与男子之间,于世不容,于礼不合。
纵如此,其实还是不太愿意管他人家事的。自古清官难断。然而玉娘不比别个,他自觉对她有亏欠,所以她若有求于他,是无论如何不可推辞的。
第二次拜访的时候,天是碧色的,疏风宜人,有了前次曲廊荷塘的铺垫,落薇堂自身楼阁的雅致布局也就不足为奇了。玉青早备了茶,似乎一直在等他来。拘束的人反倒成了他。
“时常听姐姐提起你。”玉青的眉眼与玉娘极为相似,笑起来颊边会现出一个浅浅的窝痕。玉娘笑起来是否也会有这样好看的梨涡,他不得而知,因他从未见她笑过。
这对姊弟真是一双璧人,玉娘固然是冷玉,玉青则是那温润荧泽的暖玉。
他笑起来,他若是也有这么样一个弟弟,势必也会好好疼爱,舍不得他受丁点委屈。
看到他笑,玉青愈加开怀:“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劝我的。”
他心道,可不就是来劝你的,受你姐姐之托。
“昨天我在廊桥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吧?”玉青问,“为什么又突然回去了?是因为撞见我和邵阳吗?”
他点头。
玉青是个爱说话的人,但,并不聒噪。
他会跟他说很多事,有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事实,玉青一说,仿佛理所当然。
玉青说他很体贴。
“姐姐说,你知道她怕黑,所以屋子里总是未入夜就已点上灯。”
那是,双亲尚未辞世,为他说这门亲事时曾交待过,不许亏待了人家姑娘。所以不自觉的,事事以她为先。
“姐姐说,你应该另外有喜欢的人,因为和你在一起,总感觉你心不在焉。即使如此,你也一直对她无微不至。”
那恰恰是由于他心无所属,故而方不吝惜那一点举案齐眉的温和。
“姐姐说,她很感激你替她作了决定,让她离开。她总觉得拖累你,在你身边,心里很苦。早些离开也是好事。”
他苦笑。那不过是他的自私作祟,想要一个人,清清静静。
“姐姐说…………”
他有点莫名,不晓得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必须始终围绕玉娘展开。这实在是个尴尬的身份,他毕竟已不是玉娘的丈夫,他和玉青,唯一的连系也如陈旧的蛛丝,轻拂可断。他或许是玉娘最信任的人,可还是无法达成她的心愿。
他来落薇堂探访,有时会遇到那个男子。内敛不失张扬,很沉稳的一个人,谈吐谦恭,对玉青的好渗透在举手投足。然而在他面前,他们绝口不提彼此的关系。无论是玉青还是邵阳,都没有留出丝毫他能够介入的余地。
他甚至想,何必执着于拆散。
不过,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呢。春花雪月亘古长在,人生才几年,执著这共同的一朝一夕,不觉可笑么。
他不懂情。
只是厌倦了这么每日每日来。
他有何立场,劝玉青迷途知返?况且玉青没有什么错,在他看来。
他从不是个执著的人,现在却掺杂进他人的执著。
不属于自己的丝,桎梏茧中。
两难。
他不是没想过,一个人,薄衾孤枕也许会冷。但他以为这只是在寒冬才该烦恼的事。现在有时坐在案前,却会蓦然心悸,惶然四顾,抬首唯见一轮冷月。冰彻透肌。
睡不着,辗转,唯有反复咀嚼白天玉青的话。他只有这么一点点可供回想的储备,还都是别人的。玉青和邵阳相视而笑的样子。点点滴滴。
他竟忘了,不久前,观景逗鱼,日子的闲适。
心中开始有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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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我来。”他对他说。
玉青眨眨眼,不疑有它,笑:“好,上哪儿?我正闷着,邵阳这次行商又不知要去多久。还不许我一个人出去。真是,姐姐早释怀了吧,上次不是还托你捎来芋子糕。只有他那人多虑,成天担心姐姐会拿绳子将我绑走。”
他也笑。那芋子糕是他买给玉青的。
玉娘哪里还会再管这事,她又有了夫家,重入深院,女人家,出嫁从夫,有些偏见也就只能生生咽下。
可是他回不去。
凭什么他们认为他能维持一贯的云淡风轻呢?在掺杂了如许多之后。
只有他独自一人回不去。
所以也不打算让玉青回去。
他倒是跟他姐姐一样,对他信任有加,可是玉青,当你知道,此次可不仅仅是带你出外游玩,你将再也见不到那人那楼,不知你是否,还能维持这份信任?
青鸟不来,未必愁绝,但,怎肯忍看,鸳鸯双结。
邵阳,待你归来,发现那个日日你为之盛饭挽髻的人儿已不在,作何感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落薇堂。琼楼玉宇,何似人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