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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帐:无常命(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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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千刃生前的家在一座小城。小城小虽小,但过了将近十年,也有了些许的变迁。白千刃生性中就带着几分恋旧的情怀,自然将故地又在第一日重游了一番,摸清楚了小城的变化。
尽管得了批准归乡,但是他也清楚,身为无常行走阳间的规矩,于是现在敛了三四分的俊美面容,来到一家卖糕饼的铺子前。
镜儿和他一样,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橘子糖和桂花糕。
小时候只要镜儿一哭,娘亲就会放下针线活,拿两个铜板给白千刃,叫他上街向挑着扁担的老货郎买一块橘子糖,带回来给镜儿吃。白千刃可不这么做,偷偷攒起来买男孩儿喜欢玩的风筝和弹弓,回家后只说卖橘子糖的老人走了。娘亲听了,就让他自己留着了。而他又去哄哭的像个小花猫的镜儿,说下次给她买桂花糕吃。镜儿擦擦眼泪,转瞬间就破涕而笑。
后来娘亲去世了,他一个人带着镜儿。两个孩子生活很是艰难,但他还是想方设法给镜儿买一点糖吃。
卖糕饼的妇人是位半老徐娘,见一位相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小公子进来,忙迎上去。
白千刃在铺子里东挑西挑,先买了两盒桂花糕,又各样点心买了一些。他沿路打听过了,镜儿要嫁的那户人家姓赵,是从外地来的大户人家,家境富裕,只有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儿子,尚未娶妻也未纳妾。如此看来,这倒是他那个不成样的混账父亲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他不能露出真面目前去喜堂,那就买一些妹妹喜欢的点心悄悄藏在洞房里。听说新娘子拜堂成亲,一天都不许吃东西,他可不希望宝贝妹妹饿肚子。
那位半老徐娘见他挑选的如此用心,笑吟吟帮他装好道:“公子可是为哪家的小姐买点心?”
白千刃也笑道:“就是那位原家小姐。”
老板娘惊的把口袋打了个死结,道:“那位原家小姐?原镜儿?”
白千刃道:“是啊。”
老板娘左右环顾无人后,低声道:“那位小姐,今天是要出阁的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白千刃故作不知道:“怎么了?”一边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银锭。
那糕饼铺老板娘神神秘秘道:“老身看你是外乡来的,也不怕告诉你……我的侄子在赵家当长工,来我这儿坐时告诉我,赵家的公子如今病重,奄奄一息,赵家找了个堂亲假充新郎官迎亲。洞房后的院子里就摆着一口大棺材!那位新娘子,配的是冥婚!”
白千刃的脸色霎时变得发白。
他曾经一手带大,跟在他后面甜甜地叫着他哥哥的小姑娘,要嫁的人,竟然是个死人!
那位老板娘继续唠唠叨叨道:“听说赵家人给原家下了一大笔礼钱,给了那原老爷一百两银子,给了那原夫人五十两银子和一盒子珍珠。诶!可是把自家亲生女儿当献祭的牲口卖了,卖了个好价钱!”
她把打错结的纸袋重新扎好,再一抬头 ,却发现没了人。
店铺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的男子目光冷淡地盯着白千刃,白千刃也毫无惧色地直视他,抬起腿打算继续往外走。
黑无常身形一动到白千刃面前,道:“今天的工作,你可以不用做。”
白千刃冷冷道:“师兄,让开。”
黑无常皱眉,耐着性子道:“冥君命令我在这里看着你,不准你买完东西到处乱跑。”但他看到白千刃手中的折扇现形后,也把大刀拿了出来。
那把折扇和黑无常可以变为生死簿的大刀一样,既是白千刃勾魂时用的道具,又是平时防身的法器。
白千刃冷笑一声,拿着折扇一个箭步往街上飞去。
黑无常拔出一半的黑刀甩了出去,他一跃立于刀上,不到几秒钟就又将白千刃拦在街心:“回去!你妹妹的命,不是你该干涉的。”
白千刃嗤笑一声,磨牙道:“你们让我回家探亲,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我妹妹死在我眼前?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往后闪身退一步,躲过黑无常的擒拿,手中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掷出,与黑无常挥舞劈下的大刀刀刃相撞。
锵!
白千刃不愿与黑无常缠斗,但也不想下死手。
天空中的云彩朵朵汇聚,不一会儿阴云密布,顷刻间下起了雨。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物,而他们却仍然彼此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又是一声巨响。
雨水与汗水混杂着从他的脸上划过,白千刃跌坐在泥泞的地上,他身上血痕斑斑,呼吸粗重。
一身溅上泥点、被划破了数十道的白衣已不复一尘不染。
他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身体,像是要往外走去。
此刻已经是日落西山。那些吹啦弹打的声音和喧闹声消散了。
家家户户点亮了灯与烛。
身上也是被扇面划破十几道的黑无常就站在不远处,见他要走,便要阻拦。
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轻轻地叹息。
“冥君殿下!”
那身影越过他,朝白千刃身后走去。虽说是走,但速度,却比跑着的还快。
冥君静静地看着白千刃撞开赵家的大门,一扇子扇风挥开前来拉扯赶人的家丁们,大步往后院奔去。
装饰华丽喜庆的洞房里空无一人,喜烛明晃晃地燃着,蜡泪滴落,似乎在悲叹着什么。
洞房外的院子里,停着一口很大很深的棺材。棺盖显然是被人用钢钉钉死了的。
更多的家丁涌入院内,其间一位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一手拿着手绢,另一手指着棺椁颤巍巍一声令下道:“快!快把那刁徒拦下!今天是我儿大喜的日子,由不得旁人捣乱!”
白千刃面色冷峻地闯进来,吐出一个字:“滚!”
那些家丁哪能听他的话,纷纷抄起棍棒要去打他。
白千刃一挥扇子,扇风夹杂着尘土滚滚袭来,风力强劲,把他们连人带棍子扇的个个掀翻落地。
那老夫人见状,气的整个人向后仰去。好在两侧丫鬟急忙拉住,大叫:“老夫人啊!”
白千刃一个闪身来到棺材前,再一大力拍棺材,那质地优良的棺木顿时四面拆散裂开,露出里面躺着的两具尸体。
一个虽身穿喜服,但面色青白,身体僵硬躺直,双目紧闭,是那赵姓公子。另一个则躺在男子身侧,生前一定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子,蜷缩着娇小的身躯,美目大睁,唇上的红脂还未褪去颜色,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干,显然在临死前奋力挣扎未果,只能在黑暗中拥抱着自己。
白千刃身体颤抖着上前,双手抚上妹妹的脸颊,然后把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的差点把尸体挤碎。
雨,仍在下着。
那是冰凉的,寒彻人心的雨水。打在身上,是说不出的寒冷。
白千刃没有拿伞,他的扇子也被主人遗忘在地上,任凭雨水冲刷。
有人已在他的身后,撑开了一片小小的,安宁的天地。
他垂下眸子,眼中的柔和之色未曾消褪,轻轻启唇道:“外面的人,已经被我解决了。若是想杀人,那就杀吧;若是想哭,那就哭吧。我就在这里守着,陪你。”
白千刃闭了闭眼,眼泪骤然间如雨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哥哥没能把你救出来……”
“哥哥,不该离开镜儿。也不该,骗镜儿的……”
从红绸装饰,喜气洋洋的赵府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