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阑珊入画

1、喻正卿 喻正卿这个

　　一滴雨，凉凉的，落入青年乌黑柔顺的发间，无声无息。青年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份诧异，随即迅速转身没入林间。不过一会儿，磅礴大雨便至，将原本闷热的空气吹散，混沌，飘渺，朦胧。
　　青年眯了眯双眼，仿佛是诧异这种天气竟然会下雨，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踩着脚下正在渐渐被雨漉湿的青石板路。在这个一年四季阳光最为酷热的季节里，赏花不能赏，游舟不能行，巷街上更是安静得可怕。
　　但此时，却通人意地开始下雨。
　　他的头发早已被打湿，沉重地垂在背上，为了减轻负重，青年不得不撤去绑发的缎带，一袭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开，搭在头发主人的肩上、背上。原本就生的十分清秀的他此时像极了刚从从天上降下的谪仙，如墨似画。雨水透过衣物勾勒出肌肤的轮廓，若影若现，勾人心魄。眉间这股英气无法抑制地透露出来......眼中的清冷并不和善。
　　喻正卿，长安城有名的才子，刚及冠便顺利入了殿试，众所周知的英才清官。此时，他本应在皇宫的殿试上一展才华，却独自在这条斑驳的青石板路上踱步。
　　薄唇轻抿，神色泰然，好看的眼眸微垂着，眼神如同这场雨一般，清冷无比，似乎是要将周围闷热的气息都驱散了。

　　第二天，众所期待的未来状元喻正卿逃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有人猜疑他是错过了殿试时间，有人猜疑他是临危乱了阵脚，甚至有人猜疑喻正卿已经“江郎才尽”了......各种荒诞的猜测在偌大的长安城四处流传，但还是无人知晓喻正卿为什么逃试。
　　喻正卿这个人，属于死读书的一类人，从乡试到殿试，每次都是第一个到达考场报道的。要说迟到，确有一次，可他即便比人迟了一个时辰，最终也是第一个完成考试的，临危不乱是他的一大优点。至于“江郎才尽”这种可笑的说法，更是无人会信。皇宫的教书先生曾经对他好奇，于是赠与他一卷自己都难解的试题，不过三日，那卷试题附上答案便被寄了回来；二皇子曾邀他一起探讨箭术，比试一番，竟还是他一介书生厉害，二皇子自愧不如；皇宫的画师有一日生了病，但又要赶制娘娘们的丹青，无奈寻他帮忙，他竟比规定时间早了半天完成了整整一百幅丹青，并且只凭一眼的印象。过目不忘，这也是他的一大优点。
　　如今最信得过的说法，就是他玩物丧志了，至于是不是真的，长安城凡是知道喻正卿这么一号人物的人都不置可否。玩物丧志对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一个极有可能败坏前途的原因，但喻正卿是谁？他是读书人，但他是死读书。
　　很快，喻正卿辞官还乡的书信便寄到了皇帝书房。
　　正如前人诗篇所言，辞官还乡，两袖清风。
　　这个时候最愁的，应当是那些仰慕他的富家小姐们，因为她们这会儿全然不知喻正卿归去了何方，平日里总会寄好几封情意绵绵的书信，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个个愁的食不下咽，望眼欲穿。

　　喻正卿现在倒是活得很悠闲自在。
　　他用积蓄在家乡一处偏僻的村庄里设了一处私塾，自己便做了私塾先生，什么都教，学费却是普通私塾的一半也不到。他那件皇帝御赐的玄色长袍整齐地折叠在一处，安静地躺在檀木盒里。喻正卿觉得没什么用了，但丢了卖了又觉得可惜，只好收藏起来。
　　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年仅二十余岁的他已经提前步入了中年的生活。但外头的流言却是称他“纨绔”。
　　只有他的学生知道，喻先生才不是纨绔子弟，相反，却是一个整日严肃地板着一张脸的正经人。
　　每当有学生问他当初为何不去参加殿试，他总是自顾沉思，或者严厉地命令提问者认真读书，不要再想这些杂谈。
　　喻正卿心里是明白的，即便是死读书的人，有时候也会觉得读书厌烦。但究竟烦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享受射箭狩猎的快感，即便是在颠簸的烈马上，也能沉着冷静地射中猎物；他喜欢看书，可他更喜欢那些闲书，比起题诗，他更愿意用他那双被评为“神人赋诗”的手写出一篇篇狂文；他喜欢家乡的山水，无论四季，都别有一番风味，于是他会将这美景渲染进白色的宣纸里，藏入心中。
　　但他厌烦权贵的吹捧，他所展现的技艺核心，他们不懂；他厌烦八股文这类陈文旧章，他觉得死记这些对于辅佐皇帝赢得江山的事一点没用；他厌烦娘娘们为了赢得皇帝青睐悄悄在他的画袋里塞银子，他不缺钱，但他也不缺诚实。
　　他厌烦每天劳累的工作后烛火下那一叠厚厚的书信，他恨透了彻夜读这些肉麻的字行。却还是依然提起笔，耐心地婉拒。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辞官回家的机会，他逃过了殿试，虽然路上淋了场雨，染了风寒，但他的心情很愉悦。

　　“先生，”书童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望见正停笔构思的喻正卿，糯声道，“曲状元求见。”
　　笔微顿，烛火幽微，执笔的主人望向窗外，薄唇微启：“让他进来。”
　　只是搁笔的一会儿工夫，门外便跨进来一抹淡紫色身影，面容清秀但婉柔如女子：“喻兄，好久不见。”
　　喻正卿也起了身，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略微点头致意，“你倒是有法子，能找到这里。祝贺你喜得状元。”
　　“只是喻兄不在，这第一又有什么意思，原本这第一应当是喻兄的才是。”紫衣男子笑道，“可把宫里的公主们愁坏了！”
　　喻正卿睨了对方一眼：“曲温书。”
　　青年“嗤”的一下笑出了声，温婉地笑道：“好，我不说了”
　　“喻兄，你还记得小时你同我说的神仙鱼么，”曲温书笑道，“去年你因为公务繁忙没能与我们一起去游舟，我们几个人钓了好些奇怪的鱼，这神仙鱼是最为稀奇的了，我可是等了好久才等它上钩的，一直留着，我已经交给书童去打理了，你可要好生照料着。”
　　喻正卿有些诧异。
　　“时候也不早了，我此番是从宫中溜出来的......喻兄可不许告诉别人。”曲温书笑道。
　　喻正卿送走了曲温书。对于他的忽然造访，最令喻正卿好奇的是，为何曲温书不惜溜出宫千里迢迢来到他家，却只是为了送这条神仙鱼。
　　“咯吱——”门又被推开了，书童摊了摊手，糯声道：“先生，鱼已经送到后院的莲池里了。”
　　喻正卿点了点头，脚不由自主地走向后院。
　　思量间，一抹金红的衣袖在池中游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鱼。那便是神仙鱼了，果然名不虚传，灵活的身姿在池中逍遥游荡着，看了着实让人心情大好。
　　也许是感觉到来自头顶上方灼灼的视线，神仙鱼忽然停下了闹腾，静静地停在喻正卿面前的池塘里，仿佛也在打量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

　　开坑第一章，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