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命 ...
-
京都街头某一小巷名为欢喜巷，既是欢喜巷那必然是寻欢喜的所在，即是花街。这欢喜巷虽说只是一条小巷子，可这京都名流却没有一人不知，寻常百姓只道这是一条黑黢黢的小陋巷，说是花街都没人信，更别说有人光临，据说那里也并没有什么美人儿。
那里确实是没有什么美人儿，若说俊俏公子倒是有一位，这位公子生的一副好皮囊，只是眼睛生的太媚，失了清贵气，你只看他倚窗斜靠那笑吟吟的样子，无端的就会想起勾人魂魄的狐妖。啧，虽说他生为男儿，可若论起撩人来，怕是天下人没有不为之倾倒的。你若问起这公子是何来历，如何营生，说出来怕是要吓你一跳，他是皇帝的娈宠，亦是为皇帝卖命的一品清正使，专为皇帝铲除异己。
本朝皇帝甚是可怜，千辛万苦精心谋划得来皇位，而朝中党争不断且派系复杂，各路人马皆想来分一杯羹。北方胡族虎视眈眈，南方齐国也日渐强盛，我朝却隐有颓势。这皇帝倒也聪明，知道自己弱势，倒也不和那些朝臣明着争权，一心一意地想着巩固我朝地位。暗自里建立了一个暗朝，体制同朝廷，不过暗朝官员却没有俸禄可拿。至于原因嘛，还不是皇帝自己也没钱，还是只能依靠那小公子撑着了。幸好这皇帝不失为一代明君，我朝后来越发强盛了起来。
说起来，老朽也是心疼那小公子，平白的便被皇帝拐过去，平白荒芜了自己的一生，平白付出了心尖上仅存一星子火的温度。这皇帝虽说心智无双、眉眼如墨，可薄凉的很，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否则如何在无人支持的情况下登上皇位。早在他去意已决之时，我便预料到了，他会功成而后死无葬身之地。果不其然，是我为他收的尸。
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啊，年纪大了，总爱絮絮叨叨的，倒忘了告诉你，老朽乃是毒老翁谢修竹，江湖人叫我老疯子。那小公子便是老朽家的小疯子，他是故人之子，奈何故人早逝，故老朽将他养大。念他天分极高，性子又对我这老头子的胃口，老朽便收其为徒。
我们两个毒疯子会就这样闲云野鹤般度过一生，在这江湖上行走，可这世道并不容人，我们被追杀了，是老朽故人的仇家寻着了他，在摆脱追杀之后，我们便寻一处仙山隐居于世，再不入红尘，谁知道命运弄人。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老天不想让你活，无论如何你都会死，这是天命。
我们隐居之处名为桃源山，是个人迹罕至、钟灵毓秀之处，漫山桃花树也很是养眼，每日当真是逍遥度日，闲适也安逸，我本以为我可以安享晚年，可是这人迹罕至之处，有一天，也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改变了一整个天下的命运。
如果没有记错，那天应该是一个晴天。
桃源仙山
“呼，可累死我了”身着桃色衣衫的少年就着最近的桃树躺下，温柔又明媚的阳光透过花荫的间隙，轻轻地撒在少年的脸上，微尘在阳光下飞舞，在少年细腻的鼻尖不舍地流连。
少年轻轻地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便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一个打挺翻身上树，远远地传来一阵打斗声，且正在逼近。他更加隐蔽起来，忽然间少年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几个闪身，消失在了桃林之中。
“师傅！我回来啦！”少年眯眼笑着，转眼到了一间木屋。
“商陆，怎么才回来？老头子我饿啦，快去做饭。”老头一边捣药一边嘟囔。
少年失笑，眼里像是聚集了天上所有的星辰，上钩的眼角像是流星划过的留下的痕迹，活生生要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走。
“是，师傅。”
饭间，商陆告诉师傅今日所见，便问及师傅：“为何桃源仙山亦有他人？莫不又是来寻仇的？此处人迹罕至，怎会被人找到呢？”
老者捋须，神色微正，便问道：“你可看仔细了？”
商陆眯眼一笑：“嘿嘿，师傅，我可听您话啦。听见打斗声便马上回来了，师傅说过不让我再沾染因果的，商陆记的仔细着呢。”
老者神色松了些，摸了摸少年的头。
自此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商陆推开大门，正想着去为师傅采些草药，冷不丁闻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商陆皱眉，心说这让师傅闻着可不好，大清早的平白败人胃口，出于清理垃圾的心理几个踮跃飞身前往。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林里隐约有个人，血腥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少年轻轻走过去，终于看仔细了，地上躺着一个少年身形的人，一身华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血肉模糊。少年刚想把他拽进河里丢掉，却被这人抓住了手腕，那人用可有可无的声音说了一句：“救我……”
“为何救你？平白牵扯因果……”少年回头，对上那人的眼睛，忽然一窒，继而接着说道，“有什么好处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救了我。”那人越发虚弱起来，咳了咳嗽，竟是咳出了肝脏碎屑。
少年抬了抬下巴，讶然道：“好大的口气，我要成为江湖上最有权势的人你能做到么？”
那人又一次睁开双眼，虚弱又坚定：“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这次少年再次对上他的双眼，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和魂魄都混乱至极，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只剩下那一双眼睛，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全世界似乎都臣服在这一双眼睛之下。
商陆想，这样一双眼睛不应该消失，也许这个人真的可以帮我和师傅自由的生活在江湖上呢？也许以后我们不用再东躲西藏了呢？
商陆点点头，“那好吧，不过在你痊愈之前，你得听我的。”
那人一听自己有救便昏迷了过去。
商陆将他身上的味道在河里清洗干净，便将他带回了木屋。
“为什么要带上这样一个人回来！他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布料一看便是皇亲国戚才能穿的，这种非富即贵的人你为何招惹，昨日才说了不招惹因果，今日便惹了个大因果回来！快把他扔出去！”
商陆赶忙上前，狗腿非常地捶着老爷子的腿，眉开眼笑地哄道：“师傅别气，这人说了会给我一切的，他不会骗我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自由地行走于江湖啦，再也不用被追杀啦，即使桃源山再隐蔽，如今不也有人来了么，可见这是天命，我合该救他的。”
谢老头气的吹胡子，“救都救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是不会出手的。哼！”
“师傅，可别生气了罢，今晚吃板烧鸭吗？”商陆眯起眼睛笑了笑。
谢修竹高冷地哼了一声，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为何不吃！吃！快去做！”
“那师傅可方便给徒儿照看一下病患？否则徒儿力不从心，板烧鸭可就不好吃啦。”商陆讨好着谢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老头子我就给你看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子我是绝对不会出手的！”说罢还哼了一声以增强自己的底气。
“好好好，那徒儿就去做板烧鸭了。”商陆用一副都有板烧鸭了我才不信你不救的样子晃去做饭了。
老头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小徒弟终身藏身于深山老林，也许这个人真的可以让那小孩儿自由生长吧，自己已经年迈，死后无法周全护得商陆，得有人护着他。思罢，还是对着床上那摊不成人形的少年出手了。
夜间，商陆悄悄跑去那人的房间，打算和那人好好聊聊，长这么大还没有和差不多大的人怎么交流过呢。推门而入之后发现他竟然已经入睡了，看着他身上伤口已经得到处理，他笑了笑，师傅还是疼我的。他坐到床沿，这人竟生的这样好看呢，就是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太过苍白了，不过这也衬得他眉眼越发浓重，像是最上等的墨画上去的。
他倏尔回想起今日见他之时，那人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对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竟脸颊飞红，暗骂了一声祸害，便将他推起。
“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皱了皱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商陆脸一下又热起来，问道：“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半晌，那人道：“徐宸襄。”
“那你多大啦，家住哪儿啊，你打算怎么满足我的愿望？”商陆每问一句就往前凑一点，到最后只离他半掌远。徐宸襄似乎很厌恶生人靠近，他稍微偏了偏头，低声说道：“十八，无家，住京都，等我回京都自然兑现诺言，你不必知道过程。”
商陆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态度，又问，“你都不问我的名字么？”没等徐宸襄回应便接着说：“我叫商陆，是味草药，根有剧毒哦，我也无家的，和师傅暂住桃园仙山，我十五啦。”说罢又眯着眼睛笑了笑，之间徐宸襄垂下眼眸，嗯了一声便是知道了，商陆自觉没趣，又不大舍得走，便又去招惹他，一会儿拨弄他的头发一会儿挠挠他的掌心，可无论如何，徐宸襄不再言语，也不大动了。商陆瘪瘪嘴，丢下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便走了。
徐宸襄在他走后良久，缓缓地抬起头，那少年不知自己在进门之时便惊醒了病患，少年微红的脸颊和月光下潋滟的眼睛，以及他眯眼笑问问他姓名的时候，是如此的勾人，一幕幕地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一个计划也随之浮上。他睁开眼睛，深深地看着那扇门，默念了一声商陆。
在多年以后的每个夜里，他都会这样看着不知名的一处，默念商陆的名字。而在今日后的每一个日夜，在商陆的心里，那双眼睛一直深深地望着他，告诉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这句话在他心里一直存在，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秒。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一眼万年。
以及什么是天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