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三浦粥

7、第07章

　　大四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返校前夕，晚星接到导师的电话，怒气冲冲地质问她《风向》上刊登的文章是怎么回事。

　　挂断电话，晚星上网搜索最新一期《风向》，在看到目录表那行与自己论文名字相同的标题时，心里一沉。她一点点翻到对应版面，这篇文章基本同她的论文一模一样，只是署名和指导老师有所不同。

　　第一作者：秦念。

　　一阵溺水般的强烈眩晕，令她控制不住自己，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回过神来，晚星已经给秦念拨去了电话，可无论哪种方式都联系不上秦念，在一片忙音中，绝望如噬肤之火般蚕食着她的身体。

　　终于熬到返校，晚星刚放下行李，就去敲B301的门，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秦念，她似乎对晚星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淡淡道：“我们出去谈。”

　　原以为自己满腔的怒火与委屈会一股脑倾泻而出，没想到在见到秦念的那一刻，通通化为无力的微颤，如失了魂般跟在秦念身后，走下了楼。

　　秦念将她带到学生街的咖啡店，与她对面而坐，服务生为两人端上一热一冰两杯咖啡，秦念探了探面前那杯，沉默地将自己的换给晚星。

　　晚星望着眼前徐徐冒着热气的咖啡，鼻尖一酸。
　　她不喜甜食，也不爱贪凉，秦念则完全反过来，所以她总是点两种不同温度的饮料，再像这样替她换过来。

　　“为什么。”晚星垂着头，低声发问。
　　“抱歉。”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晚星猛地抬起头，眼眶蓄泪，嗓音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你偷了我的论文，就说一句抱歉吗？”

　　“你理解错了，”秦念盯着咖啡杯上的水雾，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向你道歉。”
　　她抬眼，直视晚星：“那天晚上，我……”

　　“够了！”晚星用力喘息着，“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一个说法！为什么这么做！”

　　秦念沉默良久，道：“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晚星一愣，“我欠你的？”

　　“还记得七年前枫岚中学初一七班的同桌吗，”秦念的指尖不断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语气冰冷，“她叫王念。”
　　“就是我。”

　　秦念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让晚星定在当场，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于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七年前，枫岚中学。

　　喧闹的教室突然静了下来，班主任夹着点名板在前昂首挺胸，她身后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女孩穿着陈旧且不合身的衣服，发型也是过时的学生头，一半眼睛被又厚又密的刘海遮住，配上臃肿的身形，像只行走的杏鲍菇。

　　顿时有好事的男生毫无掩饰地笑出声来。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大家欢迎新同学，王念。”

　　稀稀拉拉的掌声，一瞬而逝。班主任将点名板放在桌上，架起眼镜，似在仔细研读，粗短的手指最终点在末端的名字上，对身边的女孩道：“你去坐王磊旁边。”

　　教室内顿时炸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而被点到名字的男生，则夸张地掐着脖子，奋力做着干呕的动作。

　　王念怯怯地走到他旁边，念了句你好。
　　男孩没有搭理她，在脏脏的笔袋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一瓶修正带，唰地在桌上一划：“你要是敢超过这条线一次，我就揍你一次。”说完，还自以为十分帅气地捏了捏拳头。

　　王念看着桌上那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狭小空间，沉默地拉开座位，坐下。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边的女孩看在眼里。

　　“躲开，死胖子。”
　　砰地一声响，有人重重摔在走廊上，肉与地面相撞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女孩在地上挣扎几下，却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

　　“王磊你发什么神经啊！”
　　“快去看看王念有没有事。”

　　初中生到底没有多坏的心肠，不时有人出声“主持公道”，却只有一人将王念从地上扶起，还十分细心地替她拍去身上的灰尘。

　　“你没事吧。”女孩担忧地望着她。
　　“没事。”王念的声音低低的，视线扫过女孩的脸，又像被烫伤般快速移开。

　　她实在太过耀眼，油光水滑的长发，被粉色的、缀着飘带的头绳束起，嫩白的鹅蛋脸，温柔的杏眼，痩窄的鼻子下面是樱桃般红润的嘴唇。与她相比，王念觉得自己就像臭水沟里的老鼠，烂泥地里的癞蛤蟆，连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王念狼狈地低下头，本能地想逃，可女孩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愣在原地。

　　“我叫晚星，晚上的晚，星星的星，”女孩冲她抿嘴一笑，脸颊浮出两枚浅浅的酒窝，“你愿意做我的同桌吗？”

　　王念呆住了，只是凭借本能点了点头。

　　“你的手，很漂亮诶……”晚星捉住王念的手捧着端详，这只手五指纤窄，骨节分明，皮肤如玉纸般绷在手骨上，细腻到连一个毛孔都找不出来。

　　王念急急将手从晚星的掌握中抽回，脸上飞红一片。

　　“不漂亮。”她小声却坚定地否认自己。

　　晚星摇了摇头，又伸手去拨她的刘海，“眼睛也很漂亮。”
　　“王念，试着把头发梳起来吧。”

　　晚星的话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从来习惯将自己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王念，第一次将刘海梳了上去，将早已长到锁骨的头发扎起，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青春期逐渐发育的身体开始抽条长个，原先肉嘟嘟的脸颊神奇地削了下去，露出尖尖的下巴，鼻梁高挺，双眼皮的深痕飞向鬓角，虽不似晚星的杏眼温柔，却是另一番好看。

　　王念梳着新发型，忐忑地去上学，一路上都有人看她，不习惯被人注视的王念浑身局促，却又有一丝欣喜。

　　“王念，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最喜欢什么？”
　　“没有什么喜欢的……”

　　不同于王念的干枯单调，晚星则一脸的期待和憧憬：“我的梦想，是做一个自由撰稿人，靠写作养活自己。”

　　“自由撰稿人？”是王念从没有听过的词汇。

　　“嗯，我喜欢文学。”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王念笑了笑。
　　“那我也喜欢文学。”王念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文学，撰稿人。

　　阳光照进教室，洒在晚星的头发上，王念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她定睛一看，是一只五金蝴蝶，小小的，隐晦的一只，点缀在发绳上，熠熠生辉。

　　“是蝴蝶吗？”王念谨慎地发问。

　　“嗯？”晚星顺着她的眼神摸了摸头发，点头道：“对啊，好看吗？”
　　“好看。”王念用力点头，那只蝴蝶却悄悄刻进了心里。

　　“王念，你要自信一点，知道吗！”晚星板着小脸，一副小大人模样“教训”着眼前人。

　　“不可能有人喜欢我，一定是送错了……”王念死死攥着手中的纸条，满脸通红。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你看纸条上都写了你的名字了，王、念，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叫王念吗？”
　　“可是，我很胖，也很丑……”

　　“王念，”晚星郑重地握紧她的肩膀，强迫眼前人与她对视，“你一点也不丑。”

　　初春暖融融的天气染绿柳梢，裹挟着淡淡的花香，飘出许多颜色华丽的蝴蝶飞过，两个女孩静静望着它们飞远。

　　晚星看着蝴蝶，王念却悄悄望着晚星，谁也不会知道，比“纸条”更打动她的是女孩坚定的话语，犹如那一只只翻飞的蝴蝶，轻盈地飞进她的心。

　　一周后。

　　“谁是王念？”教室门被人踹开，闯进几个高年级的女生。

　　王念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刚想说话，就被人结结实实甩了个耳光，她像只待宰的羊羔，被人粗暴地拖了出去。

　　走廊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他们看着一个微胖的女孩被轮番扇着耳光，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老天爷，这是什么好戏！”
　　“听说王念是出来卖的，勾引林学姐的男朋友呢。”

　　学生时代的仇恨，来得迅速且不需要理由，只因一两句捕风捉影的传言，便可以赌上自己的命运和前程，只为“复仇”。

　　当晚星赶到时，王念正被人拖进女厕所，她躺在地上，冲晚星所在的方向奋力伸手。

　　可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也没能等到那个人。

　　晚星愣在原地，她几次想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双脚却像钉死在地上，怎么也挪动不了一步。

　　从那之后，王念一个月没来学校，在一片喧嚣中，悄悄办了退学。

　　两个女孩的命运轨迹，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平行线，而后各自驶向不同的未来。

　　从回忆中苏醒的晚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后来我妈离婚改嫁了，我也随她改了姓。”
　　一行泪，顺着脸颊滑下，秦念沉默地哭泣着。

　　“晚星，”秦念的语气很平静，如一潭死水，毫无起伏，“当初为什么不救我？”

　　究竟是犹豫还是怯懦，有多少言不由衷，都无法掩盖沉重的事实。

　　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我当初，当初……”晚星剧烈呼吸着，像条濒死的鱼。

　　“所以，这是你欠我的，”秦念擦去眼泪，又复述一遍，“晚星，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