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邹秋

4、名字

　　听闻有人加盟“Ｂｌｕｅ”，到时候需要总店这边派一个人过去指导帮忙。高昱的手指在顾欣蕾和夏择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要让谁去好。
　　夏择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不要选中自己。倒不是说怕开业的繁忙，而是听老板说到时候督导也会来，夏择心里一阵发憷。想起最初“Ｂｌｕｅ”开业那会儿被督导支配的恐惧，虽然督导本人不错，但如果可能的话，夏择还是不想和对方再次碰面。
　　可惜，上帝没有听到夏择的祈祷，这个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小蕾姐……”夏择可怜兮兮的望着顾欣蕾，希望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声。
　　本来夏择以为应该是顾欣蕾去，毕竟副店长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可是等高昱手指刚要落到她的身上的时候，顾欣蕾却开口说这次她就不去了。
　　“让小夏去历练历练，等三店开业的时候我再去吧。”
　　“小蕾姐……”夏择又叫了顾欣蕾一声。
　　“小夏啊，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到时候你看看督导对二店的指导，有哪些好的回头搬到咱店里来。”本想假装没听见的顾欣蕾看到夏择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再装作没听见，只好想了个理由说服他，说着还拍了拍夏择的肩膀，一脸“组织就靠你了”的信任表情。
　　“可是我有点怵督导啊，一想到她在旁边我就害怕。”
　　“其实督导……也还好啦，呵呵呵呵……”底气明显不足。
　　“小蕾姐，你去可以吗？”夏择小心翼翼提出建议，“你比我厉害多了，而且还是女生，应该和督导比较处得来。”
　　“……”我也很怕督导好吗？！顾欣蕾在心里抓狂。
　　“小夏，乖，这次就你去好吗？男子汉咱不虚这些。”害怕自己会心软把自己坑进去，顾欣蕾打了个哈哈，打算遁逃。“啊！我好像听到店长叫我了，我先出去了哈。组织相信你，加油！”说完就溜之大吉，徒留夏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流泪。
　　尽管夏择不愿意，但该来的总是会来，四月二号那天还是早早的就穿好工作服带好工作帽上二店去了。在离门口不远处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走过去了。
　　好歹是个男人，连个女人都怕简直太不像样了！
　　可惜一腔勇气在看到督导那一瞬间就如扎了个洞的气球，“倏——”的一声气就跑了个光变得瘪瘪的，之前的气势半分没有。
　　“督导好。”夏择弱弱的和对方打招呼。
　　“来啦。”被叫做“督导”的女人眼神锐利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利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连有几缕稍长的额发也被整齐的别在耳后，“吃早饭了吗？今天我们可是有一场仗要打。”
　　“吃了。”
　　见督导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理会自己，夏择跟对方说去准备了就逃到后台去了。
　　妈呀，还是很怕啊。
　　不过之后夏择就没时间来害怕了。
　　和总店开业一样，全场饮品买一送一，大多数人抱着好奇和贪便宜的小心思都争相来买。前台购买饮料的队伍已经排了老长一串，而在吧台做饮料的员工也是手上动作飞快，一个人恨不得拆成几个人用，就这样也还是有很多人抱怨太慢了。
　　夏择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忙碌了，脑子快速的运转着，搜索着各种饮料的做法，一个接一个的不停地往外冒，到最后变成了靠着本能在做了。嘴里干的厉害，汗水也不停的从额角滑落。放糖，挤汁、称量、加酱，放冰、雪克、装杯，站在吧台前的三个人流水线工作，完成上一步后立马给下个人，然后继续开始做新的一杯，后台的几人也时刻尖着耳朵听前面的汇报，什么没了立刻补上，什么需要准备的立刻准备好，忙得脚不沾地。最开始夏择是站在第一位，后来转到了第三位，这才稍微有点空隙可以补充下水分——或是喝剩余的饮料，或是捞块冰塞嘴里。至于吃饭什么的，都是轮换着来，往嘴里扒拉两口就算完事儿。
　　这一忙就忙到夜里十一点多。
　　帮着二店的员工把店打扫干净，夏择只想回去躺床上，至于督导什么的，已经完全被他忘到脑后了。
　　结果后两天去二店上班的时候，夏择又怂了。虽然第一天后来因为忙起来了根本就忘了督导还在旁边，但新的一天刚开始还没忙起来，而督导依旧存在，这让夏择心里还是有点打颤。
　　不过还好的是，督导基本上没有和夏择“同台”工作。夏择在吧台做饮料，督导就在前台点单，夏择点单，督导就在做饮料或者准备辅料，这稍微让夏择安心一些。
　　第二天夏择被安排在前台点单嗓子都喊哑了，尤其是有段时间店里竟然停电了，人们拥挤着都想点单，都在抱怨，都想快点拿到属于自己的饮料，而做饮料很多都需要用机器，一停电，许多就只能人工，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有些饮料甚至都不能做。夏择和一个员工拿着笔纸将客人点的饮料记录下来，然后交给吧台的人员去做。有些客人觉得在自己后面的人都拿到了而自己还没有得到，便阴阳怪气的在那里说夏择他俩。然而事实是，那些客人原本就是排在后面的，而夏择他们做饮料就是按着顺序做的。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是第一位的，看到别人在自己前面就觉得别人把自己遗忘了随便乱做的。夏择大声的跟对方解释对方却一脸不信，仍旧觉得就是他们不按顺序做。还有一些人是那种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听的，明明解释了说因为停电某些东西不能做还偏偏要点那些东西，夏择再次跟他们解释反而还觉得这个店的服务态度不行东西也不行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看着他们高高在上一脸不屑的矫情样子，夏择心里有点冒火，到最后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都不再那么真诚，语气也忍不住冷了一些。
　　虽然顾客是上帝，可当上帝是神经病的时候，即使再虔诚再信奉上帝的教徒也会被气得七窍生烟，怒上心头。
　　喉咙干渴而灼热，声音嘶哑，衣服被汗水湿透，明明已经用心的微笑和解释，明明竭尽全力的想要满足客人的需求，可是眼前这群仿似听不懂人话的人却总是用各种扎心的话语苛责在奋力工作的人，夏择忽然间迷茫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要让别人来作践自己。那些人有比他们高贵到哪里去吗？大家不都是平平凡凡的平等的人吗？为什么会因为别人在为自己提供服务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难道他们就不是为别人提供服务的人吗？只因为服务对象的不同就觉得自己很高贵吗？
　　夏择突然觉得有点恶心，有点厌恶。
　　第三天夏择还是在前台，不过偶尔也会到后台帮帮忙。买一送一的活动只搞三天，之后便是第二杯半价，而夏择只需要在这里帮忙到买一送一活动结束就可以了，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天。
　　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后，这天夏择的心态又和平常的差不多了。
　　依旧是微笑着给客人点单出杯，依旧是耐心的和客人解释，夏择什么都不去想。
　　“好的，给您小票，凭票取饮品，请稍等一下哦。”
　　夏择把小票递给对方，然后给下一个客人点单。抬头的一瞬间夏择看到站在旁边的陆笠，陆笠见他瞧了过来冲他笑了笑。
　　在这里见到熟人夏择心里有点高兴，给那个客人点好点以后，夏择笑着招呼陆笠：“哥，你要喝什么，现在买一送一。”
　　“随便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的。”陆笠看着他，嘴角扬起。
　　看到陆笠，夏择莫名的就想给对方优待，思索了一下，对陆笠说：“水果茶可以吗？买一送一的话，送你一杯满杯火龙果，一共１３元。”这是店里面第二贵的饮品，用一杯的价钱买两杯，应该还可以吧，而且这两种饮料味道也挺好的。
　　“行。”
　　见陆笠同意了，夏择立刻点好单给陆笠。虽然还想和对方说两句，但客人实在是多，根本没有时间，夏择只好继续工作。等稍微没那么忙了以后，夏择才发现刚才陆笠买的两杯饮料已经给出去了，而店里也不见陆笠的踪影，应该是去工作了吧，毕竟刚才他看到陆笠穿的是外卖工作服。
　　终于回到总店，夏择觉得轻松了简直不止一个度。不用一整天都上班，不用一直面对闹哄哄的人群，不用看见督导，还有张靖和郑奕宁偶尔的小八卦，夏择觉得还是呆在总店好。
　　“小夏辛苦啦，欢迎回来。”顾欣蕾拍手，张靖和郑奕宁两人见了也跟着鼓了鼓掌。
　　“谢谢。”
　　回来以后夏择又开始了正常的调班，偶尔可以睡睡懒觉，偶尔也可以晚上出去逛逛。
　　早班下班以后，夏择回家把工作服换下来穿上了常服，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就出门了。下班之前老板买了一袋酱排骨和鸭脖之类的小吃回来，夏择想着一会儿回家就可以吃饭了本不想吃的，但被张靖拉着还是吃了一些，所以现在不太饿。夏择打算先去河边散会儿步，回来的时候若是想吃东西了就在外面随便买点，于是便沿着街边慢慢往河边晃悠。
　　随着经济的发展，沿河一带建设起来了，比起前几年的荒无人烟，现在则是各种公共设施游乐场所都十分完备，在河堤下还建了湿地公园，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喜欢饭后来这边散散步，看看风景。
　　天色还早，天边夕阳还剩下小半张脸在地平线上，周围的云朵带着浅橙色的光。江上的风轻轻吹了过来，落在身上很舒服。沿途夏择看见有夜跑的，有带着小孩出来玩儿的，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有牵着宠物的年轻男女，路边还有卖各种小玩具小吃的摊位。夏择走到广场在临江那边寻了个座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悠闲的看着眼前的风景。
　　夏择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来逛过了，之前每天都是两点一线，有时间也拿来睡懒觉和熬夜了。工作有时很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夏择不想出门。相比较出门，夏择更愿意呆在家里，因为外面并没有吸引夏择的地方。虽然，家里也没什么可以吸引夏择的地方。
　　看着欢笑的人们，夏择觉得真好。
　　如果能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嗨，好巧。”有人在夏择面前晃了晃手，“你也出来散步吗？”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了，天边月亮的轮廓隐隐透露的出来。夏择借着路灯的灯光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陆笠。
　　今天的陆笠应该是在休息，没有穿工作服，浅灰色的Ｔ恤深色的牛仔裤，头发被打理过精神抖擞的立在头上，不再是被头盔压过软趴趴的样子。看习惯了对方的工作装，猛然间来个常服，夏择还有点认不出来。
　　“嗯，真巧。”
　　招呼打过之后陆笠没走，反而在夏择旁边坐下来，和夏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夏择有点不自在。虽然他和陆笠见过很多面，之前陆笠还送自己上班，说起来也算熟了，但是真的要他像现在这样和陆笠相处他却有点不知道干嘛。以往只是在等外卖的时候聊个一两分钟，也说不上什么有内容有意义的话，但现在有大把时间夏择是真的想不出什么话题来。说起来两个人又不了解，若真的要聊天的话也没什么好聊的。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陆笠突然说道，然后转过头来自我介绍起来：“陆笠。”
　　“夏择。”
　　夏择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他和陆笠聊过那么多次天，也不算陌生了，但自己一直没有跟对方介绍过自己，反倒是自己一直都知道他的名字，难怪每次和陆笠碰面对方都没叫过自己。
　　“原来如此，所以店里面的人才叫你小夏呀。”陆笠明白过来。
　　“嗯。”夏择点点头，“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话说你一直叫我哥，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大，”陆笠开玩笑的说，“万一，我比你小呢？”
　　我能说我只是被张靖那小孩儿影响了吗？
　　“叫你哥……”夏择眼珠转了转，“这是……表示对你的尊敬嘛。而且，你应该是比我大的吧。”
　　陆笠轻笑，“你多少岁了？”
　　“二十四。”夏择答。
　　“那还真是比我小。”陆笠点点头。
　　“那你多少岁？”夏择问。
　　“二十七。”
　　听到陆笠的回答，夏择瞬间理直气壮起来，“所以，我叫你哥也没错吧。”
　　“嗯，没错。”
　　之后的谈话倒是轻松起来，陆笠似乎很容易的就想出话题来，夏择被他引导着有时候也会提出几个话题来，两人倒是天南海北的聊开了。
　　周围的人少了许多，夏择看了眼时间，九点了，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能和陆笠聊那么久。
　　“有点晚了，我打算回去了，你呢？”
　　听夏择这么说，陆笠也看了看时间，“是挺晚了，我也准备回了。”
　　“我往这边走。”夏择指了指右侧。
　　“那我俩倒是一个方向。”
　　两人就这样结伴往回走。
　　走到繁华的地段，夏择忽然觉得有点饿，便问陆笠：“我想买点吃的，你要吗？”
　　陆笠没回他，问道：“你想吃什么？”
　　夏择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吃什么，感觉吃的有很多，但却没有特别想吃的。
　　“我只是有点饿，也不知道要吃什么。”
　　“我倒是知道有家店的羊肉米线还不错，”陆笠思索了一下，“你要吃那个吗？”
　　想着自己也不知道吃什么好，既然有推荐，那去试试也不错。虽然，最开始他只想凑合着随便买点来着。
　　“好啊。”
　　夏择被陆笠领着到了那家店，找了位置坐下来，叫了两碗米线，夏择便打量起来这家店来。店面不是很大，但看起来倒不算拥挤。临近打烊时间，店里人不是很多，店员在慢慢收拾着，估计他和陆笠应该是最后的客人了。影响别人下班，夏择心里微微的感觉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这种感觉在米线上来之后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米线分量很足，羊肉也不少，汤面上飘着香菜葱花和酸菜，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夏择先是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始吃米线。汤的味道很鲜，也不油腻，米线吃起来也不腻。夏择之前也来过这个地段，但却没发现有家这么好吃的米线。
　　“味道怎么样？”陆笠见他吃了起来问道。
　　“不错。”夏择又吸溜了一口米线，有些汤汁跟着溅到了脸上，夏择随意的擦了擦。
　　陆笠突然笑了一声，夏择纳闷的抬起头来看他。
　　“你脸上弄上香菜叶了。”说着陆笠还往自己的脸上指了指给夏择示意在那个位置。
　　夏择放下筷子擦了擦，不过好像并没有擦到。
　　“这里。”陆笠又指了指，然而夏择还是没有擦到。
　　最后陆笠看不过去了，直接伸手帮夏择擦掉了。
　　“谢谢。”夏择道过谢后继续低头吃米线。
　　他是真的有点饿了。
　　饭后两人又一同走了段路，在里夏择小区不远处的路口道别。
　　夏择回到家洗漱好躺在床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现在也不算很热，夏择觉得开空调有点浪费。
　　夏择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觉，可空着的那只手却不自觉的摸到了脸上刚被陆笠手指擦过的地方。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手指在脸上的温热触感怎么似乎一直都在呢？

作者有话说

　　有点慢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