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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的不二臣》第一章 ...
成平十三年,京城大雪,连绵三日,覆天铺地,银装素裹。
越是靠近城中宫,街道两旁的大门越是庄严瑰丽——腾空而起的雕龙,顶声嘶呖的朱雀,还有连绵不断的祥瑞异兽,红的似朱石欲滴,却又肆意散发出阵阵浓厚的血腥味。
...
“娘,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娘!”
貔貅环的朱门外,往往是站着金盔银铠的侍卫,而在出门旁边的一次矮门上,灰褐色的门栓轻扣,一个落魄中年妇女打扮的女人牵着一个年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一言不吭的往里头走去。
纵使身后的男孩一直叫着她,问着她,那女人也不吭一声,眼睛里面噙着滚滚泪水,却又不发一言就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而那女人虽然穿着破旧,但是怀中还是用暖暖的红色布抱着一个似乎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孩。
终于到了门前,台阶上侵染的雪气微微泛凉。那女人用着起球的粗布袖子往自己的眼眶里胡乱的擦了两下,忽视想起什么,转过头恶狠狠的对那男孩说:“别再叫我娘,听到没有!”
“娘——”那男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已经哭花了的脸上还混着鼻涕,一直呆愣愣的望着那女人。
“娘...你在说什么啊!你不要我了啊?!”男孩声嘶力竭。
他多怕被丢掉啊,从萍乡县到京城,在这一路上那么多顿都饿过来了,他甚至喝老鼠的血,手指抠出血都还要吃树皮,吃了泥土蚂蚱,也都是跟着他娘走过来了。
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他娘就不要他了啊!
“是,是不要你了!你跟着我没啥好日子过的。你去了就宫里还能吃顿饱饭,也你进了这宫里,你弟和我才能活下去。”
他娘别开脸,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早些年时候她本来没有想着把这个孩子带上,还要管着他的吃喝,但毕竟是这么多年相处过来,也还是有些感情了。虽然她是她捡回来的,但是他喊他一声“娘”,她就得顾着她。
而现在她要把他卖了,他就不能再叫她娘了。
那女人望了望高门的墙院,红砖砌起来能耸到天上去,衬得人越发低矮起来。
“你进去罢,里头有你的好日子享的。”
眼泪一糊。
说完她死死挣脱他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跑远去了,淹没在大雪里面,越来越远。一直到大雪淹没了整个视线,映在男孩的眼睛里的灰色的布点,直到消失,再也看不见...
天地间雪亮的白顿时成为了一片灰色,暗沉沉的,压抑而苦涩。
像极了泥巴。
~
卫阚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一次梦了。
因为每次闭上眼睛,满眼都是漫天雪舞的白。
冰冷刺骨的白。
血腥隆重得令人作呕的白。
小时候刺眼得睡不着觉,现在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卫阚睁开眼。
他房门外伺候的小公公,听见声音,便低低的问了一句,怕似惊扰了他:
“卫公公,您醒了。”
小太监连忙把卫阚的衣服捧过来,指挥者掌灯的嬷嬷把宫围里的火光亮堂起来。
卫阚刚刚收拾完,一踏入新帝的寝宫,就看见珠帘背后掌管仪容礼仪的嬷嬷在新帝的唇角上画上最后一条胭脂线——又尖又长,微唇略薄,抿起带出一丝血色。
泛着古铜黄光的镜面照得人不甚清晰,反着模糊的影子,只叫华用允隐隐约约看得见一只白皙的手接过侍女托盘上流光溢彩的凤冠,抬起手来将它轻轻放在她高高盘起的发髻上,顺手捋了捋凤冠上低垂的流苏。精致的花钿妥帖地安置在女子微蹙的眉心,显得别是一般风情。
“卫阚,你的手好凉。”华用允轻抚那正在玩弄她凤冠上细刻着花纹流苏的手,嗳噯地低叹。
卫阚垂眉,只得任由她动作,既不抽回手,也不回应她的话。
或许是因为心悸,他又想起了早间那个早就埋在大雪里数十年的梦。
“卫阚,我还记得你曾经都刻板地不得了。”
华用允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眉眼间染上些许温柔,“你总是那样,除非我叫你,你一直都安静得恨不得可以隐身一样,站在我前面一直都像是个木头。”
“就连好不容易出去,你都皱着个眉头,是个苦海深仇的小老头。”
卫阚也想起了他曾经和她一起在京城的万方街的后巷里面度过的哪一段时光。
粗茶淡饭,闹中取静,虽然没有现如今锦衣华服,珍馐玉食,但那是他最想要紧紧握住,最想梦回的时日。
但他一次都没有梦到过。
~
卫阚最开始不叫卫阚,但是具体叫什么他也都记不清了。
被带到宫里来的时候,那位大人说是给他个名字,他倔,说改了名字,他娘就肯定忘了他了。
负责带新人的掌事太监,一巴掌给他抡过去: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就五两银子,要不是荣妃娘娘急着用,杂家才不会宫外卖这个畜牲。”
华国净身房的处置手段一向是高超,他被打得躺着进去,躺着出来。
只是躺着进去的时候脸上还火辣辣的痛着,出来的时候已经全身没一点知觉。
宫里面人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长的时间,更别说命相和杂草样的小太监了。
死了没人惦记着,不过五两银子罢了。
拿破布草席一裹。
杂事房里面带出去扔到中官坟里乱葬的小太监从来不少。
只是他不一样。
他是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
宫中容妃圣宠最盛,背后的荣家也权高位重。
宠妃和背后的家族本来就是利益共同体。
宫中子嗣微弱,宫中前太子早年殁于祸乱,而后宫现在仅有的小主子也就是些年幼的公主。
昭仪贵嫔生的公主倒还好一些,若是位分更加低了,那日子过的也不过是个半大奴才,只是哪天被成皇上想起来着,从角落里翻出来赏个封号,和蛮夷地方和亲罢了。
成平十三年,容妃有孕。
若是一朝得子,那就是皇帝现如今唯一的儿子。
而眼看着朝堂之上催子嗣立太子的呼声越发厉害,再按照皇帝百八十年生不出个儿子的尿性,一旦容妃得了皇子,荣家的势力,哪是翻上几番?
扶摇之上,岂止九千里。
冬日快要结束,却又是大雪,绵延不绝,浩浩汤汤的雪。
容妃诞下皇子,赐号华临。
但在早在同年,容国公嫡系一脉在回军途中遇袭,同歼匪人一百又三,嫡子容或战死,其妻方氏重伤。余下一个遗腹女,在瑞雪年月前同太子同日出生,取名容用允。
而荣国府也在当晚湮灭。
因为荣府的天降的祸患,一招解决了皇帝和朝臣的心头大患,华临周岁被册封为华国临渊太子。
华临华临,君临天下。
而卫阚,却是知道,当年的太子授权也好,荣国公府的动荡也罢,不过是一场大戏,演了十几年,偷龙转凤的大戏。
~
而卫阚,就是那个值了五两银子的龙转凤的转盘,
新的,小的,不懂事的太监,偶尔死去几个,是没有人注意的。
当年堪堪才七岁的卫阚,怀中抱着个破布偶,只露出个狭小的缝隙,让人看不出里面的情景。
他极快地跑在已经打了宵禁的夜露城,脚步有些乱,但还是不停。
不停,不能停。
脚下一绊。
卫阚一摔,风吹花的小脸上汗水混着生理性眼泪。手中的布团差点脱手而出。
卫阚急忙将它抱紧了,自己在磕着石头的路上连翻三滚,他却连痛呼的间隙都没有,继续向着荣国公府的方向跑去。
临近荣国公府,辅堂前相比较大街上灰暗的哨灯,就显得明亮而刺眼。
卫阚不停,到了荣府朱漆大门的石砌台阶下,府门口睁大眼,张牙眦目的石狮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上前几步,掖了掖怀中的布包头,抵挡了点夜间露重的寒风,而他自己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浑身泛着哆嗦。
他人小,祥瑞兽衔的环被他用力扣下,只堪堪发出了清脆的铜音。而大门后是立马有人探出来,像是一直在等着那里样。只是那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卫阚打着哆嗦,将怀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大...大人,奴是容妃吩咐的...”
卫阚还没有说完,那人扔给他一个同样大小的布团,只要仔细看着,就发现得了这两个的料子、样式都一般无二。
“拿去。”里头的人顿了顿,正要关住大门,
里头的人看着眼前这因为瘦弱,看起来格外的大而明亮的一双眼睛,在顶烛的照应下,光随着自己关门的动作一点点被掩上..
她的儿子,也离开她了。
所有人,都离开她了,她孑孓一身,荣府的野心,赔上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心如死灰...
荣昭,一切缘你而起,这是你欠我的!
蓦地,她打开门来,卫阚正要急着往回跑,听到开门的声音却下意识的回头看——
那是一个憔悴而面色无光的女人,鬓发整齐,衣衫微微作乱,是有一副贵态,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总是撑不出一副饱满的面容。
“若是你回去要死了...就去宫里头椒房最西边的的胡嬷嬷那,叫她带你去城北佛山的庙里去。”
这些终究是要你还回来的。
卫阚不明所以,听完应了声“是,夫人。”,就赶忙往回跑。
回到宫里去。
卫阚只有一个念头。
快回到宫里去!
他想着,突然觉得前面的路亮堂了起来。
身后的大火烫破黑夜。荣国府在夜色的掩映中火光滔天。
卫阚一个踉跄。
~
容妃的椒房殿内,一干子奴仆忙进忙出,而在内寝,屋子里还隐隐约约有些未散尽的血腥味。容妃刚刚诞了皇子,正是修养的时候。没有主子的吩咐,万万是不能让人打扰的。
卫阚现在和给容妃接生的婆子关在一起,那婆子一言不发,略显苍老的脸上,滑过一丝混浊的泪光。
卫阚只是觉着自己快要死了,当他把从荣国府带回来的婴孩交给这个稳婆子之后,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一掌被人劈晕在地,被喂了过量的迷药,以至于他现在头重脚轻,根本直不起身来。
突然,外面嚷嚷着一阵吵闹声,有个传信的太监凄厉的哭喊显得格外突兀。
“娘娘...大事不好了啊娘娘!昨日夜里,国公府大火,烧到今儿早上还没有止住啊娘娘!”
“什么?!”伺候容贵妃的嬷嬷经不住吓,一盆子水“哐当”一声全落在了地上,急急忙忙地也顾不得娘娘还在里头兴许在休养,传了小宫女就进到了屋子里边。
“娘娘,醒醒娘娘...”那嬷嬷轻轻晃动着宫妃的醒铃铛。
听着铃铛的声音,容妃兜兜转转醒过来,正是怒火至极,扰了一阵清梦。
那嬷嬷看着她醒了,连忙报备到:
“娘娘,昨儿个夜里,国公府走水了,火到今儿个早上还没灭啊!”
容妃听了顿时头脑一空,也顾不得那嬷嬷还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了。只是泪水不自觉地落不止。哆哆嗦嗦地大喊到:
“去请皇上啊!一个二个木着干嘛!快去派人救火啊!!”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啊”
身居高位的贵妃从来没有这么失仪的时候,但人到悲切深处,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训练的梨花带雨的啜泣,隐隐带着一股子绝望与后悔。
“没了...没用的...都没了,”
隐隐听见哐蹋的声响。
~
宫中传闻,国公府大火,荣国公府上下连同奴仆共一百三十八口,皆葬身火海,大火连烧三天,扑水不灭。
容贵妃忧思过度,积劳成疾,又恰逢分娩停休,抑郁难安,自请于佛堂静养,诏下曰:“容妃诚,愿为亡父与族抄经,深感其孝,赐发祖宗祠,非国喜国丧盛庆大典,不得入宫。”
容妃接了圣旨,当时气火攻心,加上前些日子根本忧思过重,没休养好,一下子晕倒在地。
走的时候连一台白轿子都不给发配,还是宫里的老嬷嬷出了些银钱求着了辆马车,带着两个贴身的婢女,挑了个更深的时候走了。
偌大的椒房殿一下子空了好几倍,撒扫的婆子没了主子,干活也没了以前那么沉闷。
“这以前啊,容主子一干人等,走到哪儿不是浩浩荡荡,光后面跟的奴仆就有十六人,扶仗轿椅可是从来都没少过...”
“就是啊,这行头,可怕是只比上皇后的阵势差一点,这宫中的主子谁都是羡慕容主子的。”
又一个婆子叹息到:“哎,外家倒了,再受宠也不过是早晚要被弃掉的,只可惜了这刚出来的小主子,一生下来就没了个护着的娘。”
又是一声叹息。
“这也不见得,这宫里就这么一个带把的小主子,皇上亏了谁也亏不了他的,只是可惜了荣主子,生下来的儿子给别人做了衣裳。”
“造孽哟——”
...
这下谁也不曾管过被押在暗房里的小太监。
坟场一声窃喜。
~
五年后,成平十八年,京城里最繁华的朱雀街上熙熙攘攘,一如既往的热闹。
街道两旁的商贩都卵足了力气一个劲地吆喝着——
“茴香豆噎——炒的——”
“香锅巴...边馍馍——”
还有这种
“烤红薯的卖了,便宜的——”
中气十足,好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色。
治理还是有几分成色。
没了外戚,宣帝这几年可算是高枕无忧,也是有了闲心来对付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近三年来推行的《农税法》和《绿苗案》也算是得人心,表面和平日子总是比颠沛流离的战乱要好些。
只是热闹与卫阚无关,他甚至觉得有些烦闷。
只是想着,原来京城是这个样子。
陌生得可怕。
五年前。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破败。秃矮的屋顶漏着雨水,凛冽的寒风不要命似的贯起来,吹动着破败不堪的庙门,发出“嘎吱嘎吱”之类的难听的声音。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败发霉的味道,唯有积了灰的佛像前还有只燃得快要尽的蜡烛。
发霉潮湿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卫阚缓了缓神,蓦地警惕地四周张望。
他躺在角落,本来光亮足够昏暗,使他看不见周围的情况。
他起身,看见庙门口有一个躺倒在地上的女人,和他在宫中见着的嬷嬷一样的装扮,卫阚走近,发现血腥味越发的浓郁。
她受伤了。
只见她虽然卧倒在地上,但是还是留着足够的空隙来支撑着一个婴儿。那小孩的脸颊冻得通红,身上裹着的布料俨然是那天晚上他带出去荣府的的那种。
卫阚再怎么镇定,终究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他急忙忙地摇晃着那个嬷嬷:
“醒醒,快醒醒...”
那个嬷嬷没有动作,仿佛晕过去了一样,连呼吸都微不可查。但卫阚摇晃的动作,惊醒了她怀中的婴儿,她爆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哭声,俨然是饿极了,饿惨了。
卫阚自己也是饿过来的,他急得不行,但是荒郊野外的哪儿去给他找吃的?况且,还有个受伤的人。
卫阚想着走了,跑了,走得越远越好。
没有人要他了。
他早就应该死在那个闹饥荒的大雪天,或者是宫里面那间再也不会有人记起的柴房里。
卫阚走了,逃了。
卫阚不想再管这些事情了。
能捡回一条命,不容易。
卫阚就是这样说服自己。
救了又怎样,不救又怎样?
又被再丢一次吗?
“凭什么!?”他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你要丢掉我啊...”
“娘...”
黑夜中轻声的低喃几乎微不可闻。
卫阚站在庙门口,望向天空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庙里佛像和香烛对视着叹了口气。
沉寂席卷了周围的空气。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沙哑的呜咽却是不曾停止过。
“呵!”
“当娘的都是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在大雪天里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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