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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寒山红枫漫如火(19) ...


  •   Chapter62

      话音刚落,眼前的凤凰光芒大作,原本温柔可亲的亮意顷刻间好似要刺瞎人的眼睛。
      赵辞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耳边却听到轿车尖利刺耳的响声。
      来不及惊讶,下一刻,人就被撞到了天上,视觉跟着思维齐齐慢下时间,像拉长的电影镜头,明显感受自己被如何撞上了天,如何落回地面。
      此刻的他宛如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群人在轿车前围拢。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叫救护车,还有人给自己拍照,肇事司机被人扯下驾驶座,一脸惨白地盯着尸体。
      是的,尸体。
      赵辞蹲在地上,摸摸鲜血淋漓的脸庞,可伸出的手穿过身体,手如幻影一般没有实质。
      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想起来了吗?”
      赵辞立即起身回头,凤凰化身一名女子。微弱的金光包裹她的周身,她一如团幻影出现在赵辞眼前。女子的相貌美丽金贵,像怒放的芙蓉傲然矗立在荒野,温和而坚定的眼神让人不敢轻慢。
      周围环境如横拉的幕布快速变换,前世今生的情景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赵辞惊奇地观察着这些场景,心中似有所感,但仔细一品又恍若未闻。他怔愣地捂住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听他感言,女子微微一笑:“我是赵静淑。”
      “赵、赵公主?”赵辞上前一步:“你就是凤凰?那你能救江彦怡吗?”
      赵静淑说:“我能救他,但我也能救你。”
      “什么意思?”赵辞问。
      赵静淑同他解释:“你是亡故后来到此处的。我算到你与赵嫣有缘,因此与你定下协议,请你代为保护赵嫣。凤凰的三条尾羽便是你的报酬,它能救死回生。只要嫣儿成年,你便能顺利回去,剩下的尾羽便为你所用。所以,你真打算把最后一条尾巴送给江彦怡,而不是留给自己?”
      赵辞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真有回家的机会。
      “你是神?”
      赵静淑微笑道:“善恶有报,生前我阻止父帝暴虐百姓,死后被他们感恩悼念,魂魄因此不必进入轮回,暂留人间看管寒枫山一带。我只是有点灵力能够帮助你。”
      有点灵力就能救人三条性命,这等能力恐怕不是她口中谦虚的“有点灵力”而已。但赵辞还是不敢置信,他甚至怀疑这是一个圈套,霉运走到底突然撞到一个惊天好运,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做梦了。
      “比起我来,你才是神。”赵静淑突然说,“你来到这个世界,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那些原本会遭遇冤案困死牢中的人、沉沦炼狱的女子、夭折的孩子都因你而大不一样了。”
      “是你……”自这个世界醒来时耳边女声和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赵辞热泪盈眶道:“是你,是你。”原来他真的能够回到现代,但江彦怡怎么办?
      “如果我回去,那是不是江彦怡会死?”
      赵静淑点头。
      “那如果我救他,我还能回到现代吗?”赵辞连忙问。
      赵静淑回答:“你的身体已经半死状态,你魂魄回去也只能继续躺在床上不能和外界联系。”
      这个说法,难道是植物人状态?
      赵辞斟酌地问:“那我如果不回去,救下江彦怡,那我能够活吗?”
      赵静淑点头。
      赵辞艰难地问:“我父母怎么样了?”

      赵静淑手一画,薄雾中出现其父母的影像。
      赵辞父母的状态不错,但看起来比以前消瘦一些了,特别是母亲。
      原本染成栗子色的卷发今时已经恢复成黑色,其间夹杂着几缕刺目的白,归总在脑后绻成一个花球,但幸好,老太太精神面貌不错,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虽然有几句明显走调了。
      老爸抬抬眼镜:“你带的是不是太多了?”
      包包里装了两本书,一本《活着》一本《红与黑》。赵母不满道:“你儿子平常看的书不多,就知道对着电脑敲键盘,现在有时间了,就要他读个书长点见识。”
      赵父指指夹缝里席绢的《迷路》:“这个难道也是你读给他听的?”
      “我自己不能看啊?”赵母眼睛一横:“不跟你讲了,给儿子读书去。小时候读书,长大也读书,现在还要读书,真是书呆子了。”她表情一收,笑呵呵地提起一袋香蕉:“晚上给我留菜,我今晚回来。”

      看完这段影像,赵辞已经哭成泪人。
      他想要回来,读书的时候一直窝在学校,整日操心学业,现在无法再回去,甚至无法再给父母一个拥抱。
      但他不能回去,江彦怡需要他。

      斟酌良久,赵辞下定决心:“救他,我留下。”江彦怡需要凤凰尾羽,他不能死。寒枫山生死存亡时刻,他不能走。若真以植物人状态面对父母,他宁愿以死解脱。至此,他只能辜负父母。

      赵静淑点头:“等这条尾羽用尽,你失去的记忆便会悉数回来。”
      “失去的记忆?”赵辞疑惑。
      赵静淑说:“你第二条尾羽用给自己,重生后便将之前的记忆忘记了。”
      赵辞惊愕:“所以我不仅仅是穿越,还是重生了。所以我——”所以,与公孙明情意绵绵的是他,转身背弃的依然是他。可他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另外一个人。现在想来只觉脸被打得啪啪响。
      他不知道回山后该如何面对公孙明。心里的愧疚再大大增加,好似大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心坎上。
      赵静淑凝望赵辞轻声嘱托:“尾羽用尽,我的灵力消失殆尽,接下来,赵嫣靠你了。”
      不等赵辞惊疑提问,她的身形轻轻一震,像是被风吹散,光影组成的幻象转瞬暗淡下去,恍如清风吹散群星,光亮吞没在夜幕中。
      “嫣儿靠我,那其他人呢?”赵辞连忙问,“公主你又会如何?”灵力消失会如何,人间不留吗?
      “嫣儿在等你。”她没有回答更多,只留下这句话,便如一蓬烟雾消散在空中。
      最后留在赵辞眼中的便是那张微微笑的脸,双眸含泪。

      赵辞骤然惊醒,两颊留有阳光暖意,双手乖巧地放在胸口,腿上还站着只鸟梳理羽毛。“我在做梦么?”赵辞拍着脑袋转头,迷糊劲弹指蹦到九霄云——
      “江彦怡呢!?”
      身侧空空如也,原本让他哭的死去活来的那个人难道诈尸了吗?
      等等,凤凰呢?赵辞左右四顾,凤凰不见了,江彦怡也不见了,所以那梦是真实的,赵静淑和他的协议也是真实的!所以——
      江彦怡活过来了!?
      “江彦怡,江彦怡。”赵辞几乎是跳起来的,他既惊又喜,否极泰来的喜悦像浪潮一样肆意地拍打在他的胸口。一眼望去,昨夜骇然惊悚的环境此刻看来端的是青山绿水好风景。

      寻人的轻快脚步走了没几米,他身子猛的一顿,很多画面填鸭式冲进他的脑海。
      眼前的树下河边忽隐忽现一个人影,头一摇人影又消失不见。周围的环境在陌生与熟悉中跳着频道,这感觉太过奇妙,头晕眼花的赵辞只觉视野缭乱。
      忍着强烈的不适,他提一口气继续寻人。

      “这河水虽然清冽,但阿辞你千万不能入口,否则容易闹肚子。”清冽的少年音带着笑意响在耳边,他的声音比天山水还要干净。
      赵辞“啧啧”地说:“我比你大,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那你上次还喝。”
      “那次是太渴了,渴不择饮。”赵辞强行解释。
      “知错而错。”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瞟在赵辞脸上。
      赵辞心随风动,嘴角逐笑开:“听你的,下次不再了。”

      声音穿行在他的耳中,像一个特立独行的游侠,用刀光剑影撞破他的心门,打开许多复杂纷乱的情绪。
      着急寻人上山的赵辞干脆捂住耳朵。
      他顺着河流往下走,身侧逆流的鱼迎着头奋勇地往上游冲。

      “你是不是喜欢柳琳?”少年冷着脸走在赵辞身边。
      乍闻“喜欢”二字,赵辞吓得差点跳脚,再注意到“柳琳”这个名字他赶紧摇头:“怎么可能。”
      “你脸红了。”这下,少年不止脸冷,连声音都冷了,像谁欠了他几万本上古剑谱似的。
      赵辞“啊”一声,拔高声音:“谁说的,我就是说她漂亮而已。”
      少年转过身就走。
      赵辞连忙去拉:“我真不喜欢她,她那个态度就跟教导主任似的,我疯了才喜欢教导主任。”
      “那你喜欢谁?”少年突然转身身。
      “你。”
      喜鹊喳喳叫,两个少年的脸瞬间都像熟透的番茄。

      如临其境的赵辞刹那顿住脚步,少年羞红的脸颊好似伸手可及,但一抬手,眼前的画面如镜花水月般破裂。心尖如凿重拳,赵辞痛得几乎不能呼吸。他弯下腰大口喘气,低头的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蒹葭白首飘摇,鸬鹚踮着长脚。
      失去的记忆像沙漏碎砾细细地灌回脑海,忘记的情感也一波波涌向心潮。
      整个人被前后两只手拉扯在中间,过去与现在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左右为难不得安宁。
      河水哗哗地响在耳畔,不远处传来异样的声音,赵辞擦掉滚滚垂落的眼泪咬着牙继续顺流前行。
      记忆却溯游而上。

      “看这只小黑猫。”少年抱来一只瘦弱的黑猫,眼睛上还结着泪珠,看到生人就吓得转头缩进主人怀中。
      赵辞摸摸猫头:“不错,你这次跟秦柯下山就买来这一只猫?”
      少年摇头:“阿辞,我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辞抱过猫问。
      “我发现了心中的恶。”少年茫然地捂住心口。
      赵辞错愕地抬头。
      “我不能忘记父亲和继母用在我身上的刑罚。虽然噩梦已经没了,但这次我和秦柯下山办事,他们做的那些事让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然后我会腾起一些恐怖的想法,会忍不住想要去实现。”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既恐惧又享受。
      “秦柯对你用刑了?”赵辞勃然大怒。
      “不。”少年拉住冲动的赵辞。
      “你杀人了?”赵辞突然问道。
      少年紧闭嘴巴不语。
      赵辞睁大眼睛,放下猫握紧少年的双臂:“不要跟着他们去了。你知道湘姨的意向和他们不同,你要历练也可以跟着湘姨,没必要和秦柯葛东他们混在一起。”
      少年嗫嗫道:“但我没有感到不舒服……”
      “舒服也不行!”赵辞怒吼道:“人与动物不同就因为我们会慈悲,你如果连基本的善意都没有,那你还算人吗?你就是一个冷血动物了!”
      他的指责拂了少年的面子,少年沉下脸说:“我没有那样做。”
      “我知道你没有。秦柯他们是因为想要成就大业,所以心狠手辣。但你和他们不同,你没有这个远大志向,如果你单纯因为快感而去做这些事的话,那以后你岂不是变成……”
      少年厉声问:“变成什么?”
      赵辞抱住少年安抚:“无论你是哪样我都喜欢,但我更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
      冰霜从少年脸上融化,他的脸颊慢慢回暖,紧密的拥抱让他感到羞怯,他从一个阴狠的刽子手变成一个因情人拥抱羞赧的少年郎:“嗯,我会回到湘姨手下的。阿辞我还买了一个其他的。”
      “什么?”赵辞松开怀抱,努力放下心中担忧,摩拳擦掌地问:“是不是狗,你养猫我养狗,每天来一场猫狗大战。”期待的眼神在看到翠绿的蛇后惊悚地瞪起,他望望竹笼中的嘶嘶吐信的蛇又看看眼前露出天使笑容的少年:“这是宠物?你是对宠物有什么误解吗!”

      汇聚天地灵气的山水在此铺成一面湖,广阔的平湖如一张玉镜,翠绿的湖面倒映蓝天白云,天地朗朗,山光明媚。白鹤高空扬翅远去,蒹葭湖畔身姿摇曳,男子赤裸着上身浸在湖中,闻声回头,望到怔愣的赵辞不觉挑起眉毛:“醒了?”
      这熟悉的动作让赵辞顷刻泪如雨下。
      江彦怡真的活了。

      “别家孩子摔了哭了都有父母怜惜疼爱,而我却不敢吭声,甚至不敢做错事,哪怕做对都要小心翼翼。尽管如此,却还是被抛弃带走。”玉蛟吓坏了赵辞,公孙明闻讯赶来捉蛇。
      他看到赵辞手中的剑,垂着双眸将玉蛟装进竹笼中:“阿辞,你被大家宠爱长大,而我小时候看尽了世间冷暖。你随口一句让我做个好人,我在努力。可人心总有两面,你不能遏止我的阴暗。我心有魔鬼,但那也是我,我可以让他不出来,但无法消除他的存在。”
      赵辞惊骇地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公孙明抓起蛇凑到自己脸庞。蛇朝赵辞嘶嘶地吐着信,公孙明的眼睛满藏眼泪:“这条蛇便是小时候的我,是魔鬼的我,谁都害怕、谁都惶恐。可它柔软却无毒,只因那张口的獠牙就要处以死刑吗?”
      赵辞突然明白,因自己的要求,公孙明把小时候受到虐待而产生不好想法的自己都投射在玉蛟身上。他把自己的情感一分为二,好的那面是现在的公孙明,不好的那面是玉蛟。他喜欢玉蛟,不仅仅因为玉蛟像他,更因为,在他心里玉蛟就是他。
      是那个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的孩童,是那个没有感受父爱母爱的孩童,是那个一直处于惊恐的孩童。

      江彦怡洗去污血走上岸,见赵辞出神地凝视自己,脸上表情不只简单的惊喜,他连忙解释:“醒来发现胸中箭翎不见,伤口也莫名好转,一身肮脏腌得难受便起来洗漱。没吓到你吧,你怎么了?”
      江彦怡的手将将伸到赵辞跟前,赵辞双脚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上。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他万般滋味难以言说,只觉心如刀割,口中喃喃地念道:“我记起来了。”
      “什么?”江彦怡的笑容一滞。
      赵辞攀住江彦怡的手,好似坠崖者拉住深渊陡壁上救人的藤蔓,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掌中,期待有人能拉他一把,让他从这个绝境中逃生。但事实不再改变,赵辞心痛至破碎,他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只抬起头和江彦怡反复地说:“我都记起来了,我就是赵辞,赵辞就是我。我都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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