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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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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濯懒散摊下去的身子骤然绷紧,“父皇说什么呢,想一出是一出。”
皇帝拿眼睛斜他,“问你了吗?小嘴叭叭的。”
顾清濯拔起身来,“我们都互换身体了,他是什么底细我还不知道?”
皇帝指着门,“再多嘴一句就出去。”
“成。”顾清濯拉着无风就要走。
皇帝拍着桌面,“顾清濯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顾清濯顿住步子,“不是父皇让我们走的?”
皇帝一贯拿顾清濯的顶撞没辙,指着无风,“你走,他留着。”
顾清濯肃着脸色,开腔辩道,“父皇无凭无据何以信口开河?且不说夜行宫尚有一个叶行风,单论我和无风十几年相交,他哪来的时间和机会偷梁换柱?”
“父皇先前怀疑无风品行不纯,疑他另有图谋。哪怕当日父皇并无真凭实据我也深信不疑,甚至逼他以死明志才换来一个解释的机会。沈百也好,沈明秋也罢,试问父皇无风究竟做了什么?是他杀了沈百?是他教唆沈明秋党同伐异?”
皇帝脸色板着,单听顾清濯为袒护无风言辞凿凿的冲撞他,怒火火烧火燎的烧着。
顾清濯却是句句真情,字字肺腑,“若无风是叶行风岂非在出云暗藏多年?十几来年无风恪守本分,唯一的僭越莫过于应了我的情义。父皇乃九五至尊说话当是一言九鼎,无风不过一介布衣,何以当得如此罪名?”
皇帝的视线在顾清濯面上打转,他如何不知自己儿子的性子,真诚而热情,一根筋,认定的人一辈子都变不了。
一次又一次护着这个影卫,挨他一脚也不吭声,挨皇后得鞭子也不吭声,句句都在维护这个影卫,替他铺着后路,甚至不惜顶撞自己,可这影卫何德何能?
皇帝转而看向无风,“你说。”
顾清濯忙是拽住了无风的手腕,眸子瞧着他,希望他不要坦白。
无风是个很奇怪的人,顾清濯没见过无风会为了和顾清濯没关的事情着急,哪怕和他自己性命攸关他都显得随性自然。声名地位享乐在无风眼里始终不过尔尔,他不会主动撒谎,可旁人问,没有必要的理由他不会隐瞒。
顾清濯往日很欣赏这种态度,但是现在他不想无风老实。皇帝猜疑是一码事,皇帝明确知道那就是另一码事。
皇帝垂眸瞧见顾清濯的小动作,并未挑破。若是顾清濯装聋作哑甚至和他一道刁难起这个影卫,皇帝相信无风真的和叶行风没有关系,可眼下顾清濯着急忙慌的神情已然表明了一切。
皇帝猜测得到,但手里没有把柄,来日想公之于众论罪惩处自成谬论。顾清濯撒谎的目的便在于此。但在某些时候,言语不仅是描述事实真相,更是要表明态度,断下抉择。
皇帝说,“无凭无据,朕本不愿妄加揣测。只事出突然,你和清濯互换,加之叶行云刚来出云你们就起了摩擦,朕故而有此推断。正如清濯所言,这些年你一直安分守己从无二心,无凭无据朕不会妄加定罪。事实可真如清濯所言,与你无关?”
无风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和皇帝平线而视,停顿良久。顾清濯揣摩不出无风眼里到底盘旋着什么打算,侧身挡住无风半身,同皇帝道,“父皇何以不信我,偏生要信一个影卫?”
皇帝蹙眉,“他哑了吗,事事都得你替他回?”
“事无巨细,他的事我了然于胸,不必父皇操心。”
皇帝只瞧着无风,他不信这么大个人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无风余光望着维护他的顾清濯,眼神缓缓柔和,声音都跟着圆润如玉,“不错,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目色随之一暗,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有如此怯懦之人留在身边只会带着顾清濯都变得软弱无能。
顾清濯松口气,关键时候无风还是听话的,随之松开了无风的手腕。
不想无风反追而上,拎住顾清濯的手腕紧紧攥住,手掌一路往下覆上顾清濯的手心,十指相扣。
顾清濯震惊,无风动作毫无顾忌是个人都能瞧见,他有些不解这人突然的举动,却怕无风的举动意义非凡,“你?”
无风没有回应顾清濯,他面对着皇帝,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一如涤荡后的深谷幽潭,沉静自然。
“我是叶行风,父亲是齐国惠帝叶景崇,母亲是齐国已故孝文皇后。景佑三年入出云为质,景佑五年纵火烧毁夜行宫得以逃出生天,后误入侍卫营。景佑六年遇太子殿下,距今十二年一直为殿下效命。”
顾清濯瞪大了眼眸,抬手就把无风的手给甩开了。逞能耍威风,看他怎么收场!
无风下意识就想拽顾清濯的衣袖,皇帝就在眼前他又不能太过无状,只能拿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盯着顾清濯,偏偏只拿后脑勺冲着他,瞧都不瞧。
皇帝更是诧异,甚至有些恼怒的。相比磊落坦荡,他更希望无风是个无能软弱的鼠辈,“你这叫什么话?刚刚不是还说清濯说的对?”
无风的脚尖往顾清濯的方向挪了挪,“殿下是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顾清濯听着更来气,“那你还多嘴多舌干什么?嘴上说得好听,我说什么是什么,结果呢,恐怕没有哪个下属敢有你这样阳奉阴违的本事。”
无风神色软下来,软绵绵的望着顾清濯,就差道一句我错了我不敢。他心知辜负了顾清濯的好意,只是皇帝摆明想试探他的心意,他这会还藏锋敛锐,日后怕是连顾清濯的面都见不到。
顾清濯照旧不理人,“父皇,这事我不管了,他爱怎么就怎么。”给皇帝端了杯热茶,自己真搁一边待着若无其事的摆弄茶具。
无风眼里的失望肉眼可见,脑海里不由自主的蹦出三四五六七八条哄顾清濯的路子来。等他意识过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的时候,顿觉自己太过不争气。
顾清濯余光瞄着无风,望见他神色间起了波澜,心里不觉有些神气。
皇帝端起脸色审视无风,“既然你知道夜行宫的叶行风是假扮的,为什么不戳穿他?”
这问题过于危险,顾清濯饶是不想搭理无风也不由得弓紧了背。无风说的稍不合皇帝的心意,那便要盖上细作的帽子,意图不轨了。
顾清濯张了张嘴,望着无风的慎重的模样,他又把插科打诨的话吞了回去。
说实在的,皇帝要无风一个态度的意图顾清濯一样心知肚明。可即便无风在这时候表忠心又能如何?倘若出云真和齐国再次开战,被认出身份的无风必会首当其冲被针对。无风在这时候表明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看似能够稳住皇帝的心意,实则并无用处。
顾清濯实在不懂无风何时变得如此之蠢。
身份已经落实,能让无风获得最大利益的法子就是让他父皇觉得无风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不论是身份,还是他的才能,他的实力。
顾清濯见无风神色慎重,想必这狗东西应该和自己想到了一层,用不着自己多嘴。
无风回皇帝说,“因为没有必要。”
顾清濯左边眉毛压制不住的跳起来,这回得什么狗屁?
皇帝倒是想听听无风这钩子能勾出什么东西出来,“为什么?”
无风说,“影卫还是皇子,于我都无差别。”
“那为什么烧了夜行宫离开,不是没有差别?”
“因为不舒服不喜欢,想走。”
皇帝便笑,“侍卫营的手段算得磨人心智,听说有一门历练叫绝情,杀了自己的同伙才算结束。而你是以第一名走出来的,在侍卫营待着果真舒服?”
顾清濯不自然的抚了抚脖子,绝情那关是他们的初遇也是无风曾经的心结。
“父皇,您也太抬举他了。侍卫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我问过他,不是不想逃,不过是逃不了罢了。”
皇帝捻着声音摇头,“侍卫营的教头同朕提起过,有人总逃课溜下山,因为傍晚的时候总会回来,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一开始朕没多在意,教头说多朕自然就记住了。”
顾清濯歪头瞧无风,之前他有同样疑惑的时候,无风就是跟他说侍卫营有什么机关他破不开逃不走。
无风说,“除了影卫,我且想不到别的法子能进太子府。”这便是默认,他能从侍卫营出来,为的只是顾清濯。
顾清濯咂摸咂摸这话里的味道,他可没自大到以为无风会对他一见钟情。那无风选他的理由除了太子这个身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顾清濯啧啧摇头,“原来风侍卫才真是审时度势之人,十几岁就看出其中门道来。”
无风说,“殿下那时候的确英明神武,相比其他主子,风采着实照人。”
顾清濯不听这冠冕堂皇的话,“看来我得好好谢谢父皇早日立我为储,不能这侍卫营第一的风侍卫哪里看得上我那么个小胖墩。”
十几岁的顾清濯身量不高,横向发展的态势过于优越,生怕自己找不到影卫没事就往白天山跑想自己挑影卫。
约莫是无风逃离夜行宫的第三天,他混进了侍卫营。无风本就内功不错,身手即便藏着也足够蒙混过关。离开了夜行宫,摆脱了叶行风的身份,无风那时候也很迷茫。放了场大火随了自己逃离出云皇宫的心意,天大地大,他尚无抉择。
不过他一向淡然,逃离皇宫的紧张惊慌与茫然随之日头东升西落逐渐趋于平淡。
一个月后,无风迎来绝情历练。
他杀了人。
很理所应当的事实。
无风在齐国皇宫长大,皇子众多,连他的母妃都不能幸免于难,尔虞我诈中他见识过太多死法,肮脏的,龌龊的,卑微的,可怜的,可憾的,愤慨的,比比皆是。
无风以为自己足够冷漠,足够置身事外,足够对世人冷眼相看。剑刃上锋利没沾丝毫血迹,面前倒下来的人死状安详,毫不狰狞,可他却听不见树林的虫鸣,微风的轻抚。
死寂。
耳朵在嗡嗡的叫。
无风脚步仓皇,神情慌张,树枝刮的他生疼他偏要往枯枝丛里钻,像是狂奔逃离。
且反胃恶心。
是条人命。
死在他手上的人命。
无风冲进小道,他冲着来时的方向看,期盼遇到个和他同样做出选择的人。
山野空荡,寂静无人。
无风跃上风化的岩石顶,百丈之高,仅寸许可立。
山风凶猛的吹拂,他的身躯忽而前倾忽而后仰,摇摇欲坠。山风愈发猛烈,带来呜咽,带来哀嚎,他站的稳当,脸吹得发白,心也逐渐麻木。
小胖墩翻进了他的视野,袍子卷得凌乱,唯有表情生动灵活。
小胖墩远远瞧见无风,昂头叉腰喊他,声音喊得很大,却在须臾被山风撕裂便什么也不剩。
无风好似和岩石交融,木得发直,毫无动静。
小胖墩瞧他不理人,甚是恼怒,端着身子也要爬上岩石揍人。可惜实在没那个爬山的本事,刚爬了不到一米就气喘吁吁腿发抖,索性艰难的往回退。
返程比攀爬狼狈十分,摔了个屁股蹲。
无风被惊动,施舍性的微微垂眸。
小胖墩涨得脸色通红,麻溜挆起自己,两手叉腰骂骂咧咧。
风似乎停了,那响亮又充满活力的骂声钻进了无风的耳朵,“狗东西你给我下来!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本殿下,你有种就给我下来!咱们单挑你下来!”
无风眼睛瞧着,没有动静。
小胖墩骂骂咧咧好一段时间,见无风着实不想理他,凶凶狠狠的呸了好几声,扭头往树林深处走。
无风的目光杳杳追过去,小胖墩走过了他的视野范围,他就扭头瞧过去,小胖墩走近林荫遮挡,他就一跃而下,缓步跟上去。
小胖墩察觉到无风的尾随,狂奔几步后发现甩不掉无风,警惕的抄起地上粗木棍,外强中干的喝道,“你到底是谁!跟着我干什么!”
无风不言语,不动弹。
小胖墩没辙,忌惮无风就倒着走,扮起凶恶相吓无风。
无风无动于衷,亦步亦趋。
小胖墩火气上头,着实忍不住,箭步上前,冲着无风当头一棒。
无风不躲,吨的一声闷响后,无风身子颤了颤,鲜血随即顺着他的眼睑往下淌。
小胖墩被淋漓的鲜血吓到,陡然一声大叫,吓得甩开棍子大步往前奔。
无风脑门被砸出一道口子,有些昏沉,视野变得模模糊糊。唯一的活人仓仓皇皇的跑开,他迈开步子,一步一个脚印的,踩着自己的血跟过去。
小胖墩被半脸血的无风吓得慌不择路,日薄西山还没下山。
无风依旧背后灵似的跟在三步之外。看得出来并无恶意,但顾清濯就是厌得见这人。
日头已偏,顾清濯寻来山果,在洞里拾掇柴火准备烤火。无风单在外面站着看,不动弹。
顾清濯瞧出无风穿的是侍卫营衣服,琢磨出无风的来历。在心里给了无风异样的举动一番说辞,想来是看中他太子殿下的身份想跟着他。虽然性子木了点,但这会在外面站着守夜也算尽了下属的本分,勉勉强强可以进备选名单。
顾清濯洋洋自得,在心里估量着给无风打分,扭脸就见无风迈着大长腿走进山洞,一屁股坐在他铺好的草垫上。
顾清濯:…………
柴火烧得很旺,火光烤着无风冰冷的脸颊,他缓缓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被火焰暖出粉色,温暖终于从皮肤渗进他的□□,慢慢靠近他的心房。
他不禁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事情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年幼丧母,被父亲舍弃,被兄长舍弃,手上沾着人命,成了迫害自己母妃那类人。
肮脏,龌龊,不堪,蠢,该死。
泪珠慢慢在眼眶里蓄积,一眨眼就从眼睫跌落,随后犹如山涧小溪般在的他的面颊缓慢流淌。
静默沉静,无声无息。
顾清濯刚往火堆里丢根柴,抬眸瞧见就无风落泪,吓的往旁边一跳,“你反应也太慢了吧!都大半时辰过去了你现在才疼哭了?”
没出息。
顾清濯很是嫌恶的挪了挪屁股,巴不得离无风远些。
顾清濯丢了三四根柴火,无风还在哭,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两行泪止不住的淌。好似受了多大的罪。
不就挨了一棍子吗!?瞧这矫情样!下下下下等!
顾清濯心慌错乱的添柴火,心虚难耐,只好大发慈悲扯了自己的衣摆给无风裹伤。
不裹不要紧,一裹无风哭得更凶,拿手背去蹭眼眶,眼睛红得跟兔子没什么两样。即便下意识克制喉咙里的声音,呼吸也明显加重,鼻翼嗡动着。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顾清濯戳着无风的脑门嘲笑他。
无风抬起袖子狠狠擦着眼睛。
顾清濯嘲弄依旧,“就你这软弱样还来皇宫当影卫呢?赶紧回家洗洗睡吧,去给菜院子看后门比较适合你。”
外面忽的响起一声狼嚎,顾清濯张口要嘲的话缩回去,脊背陡然发凉,“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山野里野狼肆虐,月光高升,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瘆人更比方才。
顾清濯蹭的一声往无风怀里一钻,冲劲几如泰山压顶。
无风后腰径直撞上山壁的突起,疼得他险些泛了泪花。
他想把小胖墩给扯出去,小胖墩以非凡的黏性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战战兢兢打着抖,“我不管,你得保护我。我是太子,太子你知道是什么人吗?要是有狼,你必须先上。”
无风被怀里小胖墩的身份给惊着了,诧异道,“出云的太子是个胖子?”
顾清濯只听一个胖字,顾不得外面群狼环饲,拎住无风的衣领,“你再给本殿说一遍!”
无风被拽着领口,愣了半天反应过来,控诉道,“你打我。”
顾清濯立即反唇相讥,“我还给你包扎呢!你还坐我的草垫,还烤我生的火!”
年少时期的无风颇是嘴拙,没见过顾清濯这种强词夺理还斤斤计较的人,嘴唇嗫嚅老半天,冒了句,“幼稚。”
顾清濯看出这人老师,索性愈发无赖的往无风怀里钻,“我不管,你欠我的。而且你还是侍卫,我可是主子,狼来了你得英勇就义。”
“不过是个丛林,何来狼群?”
顾清濯讶然抬眸,“是这样?”
无风点头。
顾清濯不信,扭脸往无风怀里钻,死死抱住他的腰。
无风被怀里的脑袋折腾得头疼,耐着性子重复,“没有狼,也没有野兽。”
顾清濯猛地冒出头来,“我冷!”
无风:……
夜晚很长,无风腰很酸。
翌日无风早早走人,对顾清濯没丝毫留恋,甚至想杀只兔子搁顾清濯鼻子前吓唬他。终究是没有兴致,懒得动。
回侍卫营后,无风得知绝情试炼是离开侍卫营最后的流程,而他因为耽搁了一日不能算他过。随后的几个月,无风一直过得不显山不露水,名次徘徊在中游不前不后不出头。教头都以为这人不是个做影卫的料,动一次手就畏首畏尾。
无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破了下山的机关。琢磨了半晌,无风问着花楼所在,迈步去了皇城销金窟明月楼。
前脚刚是踏上地界,后脚就被三两银子敲了当头一棒,就连门口小贩的糖葫芦都得三文钱。
无风转悠几日,寻了个活计,揭榜。替一个官家小姐查清自己未婚夫和花楼的老相好是不是还有关系。
无风二话不说先敲竹杠要来三两银子,转悠进明月楼尝尝纸醉金迷的糜烂。
红袖添香,美人在怀,觥筹交错,丝竹靡靡,贴在嘴边的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醉眼朦胧间瞧见一个熟人。
异国他乡,本不该遇见什么熟人。
无风挣开倚在自己身上的柔软女人,迈步走去正厅。他瞧得清晰分明,确实是那天的小胖墩,被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沉着声音去逗楼里的小姑娘。
无风眉宇闪过些微烦躁,抬手从一群莺声燕语的姑娘身上拽起顾清濯,“你都不嫌自己重?”
顾清濯怒不可揭,抬脚就踹,“你是什么人,敢管本殿的闲事!”
无风少有的错愕,嘴唇紧抿,厌烦的丢开顾清濯,任其摔在地上嗷嗷叫。
明月楼的老鸨连忙上前调解,被无风冰冷的脸色吓得话头一滞,几个姑娘要上前拽走无风,却被无风毫不留情的推搡开。
顾清濯爬起来,“真是反了天了,皇城里竟然还敢有人欺负到本殿头上,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啊,把一脸死相的这个人抓住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无风听得最后一句便是冷笑,箭步上前,在四周官宦子弟尚未警觉之时捏住了顾清濯的咽喉。
他缓缓收紧力道,顾清濯就渐渐不能呼吸。
周遭的形势瞬间剑拔弩张。
顾清濯瞪着一双眼恨不得剜下无风身上的肉。
无风有些隐隐的兴奋,身体里的噬虐在悄悄鼓动,嘴里的话却是场面至极,“别动不动就死不死的,人命在你们这种人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顾清濯的指甲死死地掐进无风的手腕的肉里,血珠顺着伤口滴落,无风却毫无知觉般只暗自收紧力道。
顾清濯愤怒的目光几欲杀人,他永不屈服,眼眶和一张脸憋得通红,凶恶的眼神紧紧逼着无风。
“求一句?”
顾清濯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狗、东、西。”
无风松开顾清濯,四周蓄势待发的侍卫紧锣密鼓的杀上来。无风攀手跃上二楼,利用明月楼驳杂的木质结构和拥挤的人群轻易在人群里穿梭,让侍卫无法得手。
无风轻功非凡,找到二楼窗台的缺口,随即跳窗欲走。
顾清濯跟着侍卫上窜下跳的追无风,见人要溜,夺过侍卫手里的弓箭,瞄准无风的后心就是一箭破空而去。
无风听得箭啸,忙是侧身躲过,这一箭直直的贴着他的手肘子飞过,险些命中。
顾清濯第二箭紧跟而来,无风已有防范,眼疾手快探向风中,精准的捏住箭簇。
无风丢开箭羽,转身要走,临了还是望了顾清濯一眼,赞道,“箭术不错。”
顾清濯岂能忍受如此羞辱,气得猛摔弓箭,“未一你给我站住!”
未一,无风在是侍卫营的名字。上次的山间偶遇顾清濯岂能不在事后调查。
无风听见呼唤,回眸一笑,“这不是记得?”
回侍卫营的路上,无风巧遇无霜。一场大火本该烧得什么都不剩,无霜却活下来了,东海遗珠,无风的印章和玉牌都被他一一取回。
东海遗珠或是玉牌,哪怕只有一样,无风都能自证身份,成为叶行风。
无霜激动的跪在无风面前请罪,求他回齐国秉明一切,经此一遭他定能不用再做质子。
无风收了东海遗珠,“我会好好考虑。”
之前是没有退路,不必顾虑,如今,路多了反而迟疑了。
翌日,太子顾清濯明目张胆杀上少白山,召集侍卫营上下三百来人说有要事宣布。
无风被人群裹挟着走进校场,杳杳瞧见高台上的小胖墩总觉得的有几分不妙。
侍卫营纪律森严,忤逆主子是大忌,遑论和主子动手。顾清濯身份尊贵,无风左右逃不过责罚。
无风不悦的望向顾清濯,果然是个草料包子,自己打不过就想叫帮手。
无风惴惴的瞧着高台踱步悠然的顾清濯,听他侃侃而谈的吹嘘自己,梳理起来就是为了来招太子府的影卫,希望志士能人为他效命,倒是半句没提无风冒犯他的事。
无风狐疑,警惕的度过几日,事态确实水平如镜,顾清濯的确没有把偷偷下山还对他出手的事状告给侍卫营。
如此想来顾清濯这个小胖墩倒还有那么点胸襟。
顾清濯闲着没事就往少白山跑,相中排名第一的甲一,日日跟在甲一后面嘘寒问暖,受伤了给送药,衣服破了找人补,甚至往甲一的院子里送十全大补丸。偶尔路遇无风就把无风当空气,撇都不撇一眼。
无风心平气和,表现不温不火,没事下山溜达。去过最好花楼,尝过有名的花雕,吃过皇城最贵的佳肴,去过码头给人卸货,累得直不起腰来只有一文钱,去给人当护院,两班倒困得站着都打盹…………
日子在不断消磨,一日无风走过陋习巷,听得巷中书声琅琅,布衣老者端坐讲课,讲孔孟之道,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无风请教老者,何为善,何为恶。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心怀怜悯与慈悲。”
“若有人要杀我呢?”
“能杀而不杀视为仁。”
无风摇头,“我可以是因为我有功夫傍身,若是旁人呢?他们弱小且无助,甚至连所谓能不能杀都不知道,又怎么做到能杀而不杀?”
老者捻须而笑,“故为道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无风依旧不愿苟同。老者与无风论了很久,从晌午到日薄西山,老者并不觉得稚嫩的无风傲慢,他能看出无风想要一个答案,并试图给出自己的见解。但最后无风摇摇头,他否决了。
无风抽出腰边的剑,“多次救我于水火的都是它,而仁义,恕我直言,若真如先生所言熠然生辉,先生何以屈居陋巷怀才不遇?”
老者依旧从容,他没有接着辩驳,只问无风家住何处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无风拜别,只说会下次再来。
无风迈腿刚出院子,迎面就被人撞了满怀,来人有些重量,差点把他撞得往后一倒。
“谁啊!本殿下的路也敢挡!”无风还没开口,撞他的人已经开始兴师问罪。
无风揉揉胸口,抬眸就见顾清濯这个小胖墩揉着胸口龇牙咧嘴的喊疼。
无风的心情瞬间糟糕透顶。
烦。
他扭头就走。
顾清濯这会也缓过来,瞧见无风跳起来就骂,“又是你这个狗东西,上次的账还没算这次又来找事?潇湘,你上,给我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看他还敢神气!”
风声骤然呼啸,无风不曾听见动静,不曾看见有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出鞘执剑在前。
锵然一声,锐利的剑锋直劈而下,径直砸在无风肩头,被无风的剑将将抵住,否则整条左臂都能被削掉。
来人高大且笔直,剑锋如雪,冷且重。
潇湘呵呵着,“真意外你能接得住,还以为这一剑必能帮殿下报一箭之仇呢。”
无风不敢大意,与潇湘缠斗,起初极占优势,但十招之后无风逐渐落于下乘,一招一式都好似被人看透。无风知道那是经验的差距,一时半会很难扭转局面,随即抛出的身上的暗器和毒药。
潇湘大惊,“兔崽子你没良心,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也能使出来。”
潇湘企图从无风脸上瞧出什么这人的性格来,面对如此力所不及的局势,是个人都该暴露本性。无风面无表情,眉宇毫不动摇,一招一式接得行云流水,即便身处劣势,也是进退有度,不冒进也不错失机会。
从容,冷静,已然超出了大部分同龄人。
潇湘惊奇侍卫营有这么个人才他却不知道。下一秒心底的惜才之意彻底崩坏,翻涌上深沉的怒火。
无风的迷踪步举世无双,饶是他现在只在中阶,也足够他在早有布局的情况下跃至顾清濯身后,拿顾清濯当挡箭牌。
无风的剑再次架在顾清濯的咽喉,“我无意为难,放我离开。”
潇湘却笑得阴沉,“挟持太子,纵有百条命你也该赔上。”
无风执剑压紧几分,手腕却倏然被石子打中,夹持顾清濯的剑也砸向地面。
潇湘踹向无风的腰腹,踢得无风往墙面一砸,立马呛出一口血。
无风还没缓过神来,潇湘上前抓过他的手腕高举过头,一剑把他的手掌钉在墙面上。
无风惊喘连连,血脉倒流,由温热迈向冰凉,他缓了又才压下迸发的心跳声。
潇湘扭过无风的脸,冰冰冷冷,额间虚汗,脸色惨白,一脸死相。
眼睛很黑,眼神毫无顾忌的和潇湘对视,深黑发着木,却又有着暗流在打转。
像是有阴暗的东西在滋生,却又被险险压制,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轰然爆发。极端的不稳定,纠缠成黑色的深潭,深不可测,神秘而危险。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潇湘抬手给了无风两拳,终是迫得装腔作势的小子撕破了脸皮,加重了喘息,鹰隼般的眸锐利逼视。
潇湘拽起无风的束发,提起他疼得弯下去的脑袋,拍拍他的脸颊,“殿下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无风的鼻翼嗡动,鼻息有些加重,逼视着潇湘久久未言。
潇湘嘲道,“手上功夫打不过,嘴上功夫也没用?骂人都不会?”
无风说,“既然已经出过气,可以放我走了吗?”
潇湘说,“你这是求人的样子?”
无风反问,“你打算杀我?”
潇湘:………
无风拔出刺在掌心的剑,杳杳望向躲在桂花树后面的顾清濯,猛地摔下剑,眉毛都没动,越过潇湘扬长而去。
潇湘:………这小子,狂啊。
潇湘指指无风远去的背影,“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
顾清濯怒上眉梢,“是我放的吗?你想拦自己怎么不拦?”
“属下是怕他这样的伤势一个人走不回少白山。”
“管我屁事,活该让他早死早超生。进去找黎太傅,我还有事要问。”
无风遇见的老者即是当朝太子太傅黎纯生。顾清濯就早年治水卷宗的疑惑请教黎纯生,黎纯生讲了几处,却发现顾清濯在走神,这可少见。
黎纯生放下卷宗,给顾清濯泡了壶茶,“殿下今日可是有别的事烦扰于心?”
顾清濯瞄了黎纯生一眼,也不遮掩行事,皱眉合上策论,唇瓣轻启,不爽的看向潇湘,“你能不能小点声,吵不吵啊!”
潇湘无辜,“我没说话。”
“我搁这都听见你喘气了!”
潇湘:…………喘个气还犯法了??
“没事就滚一边待着,我看着就心烦。”
“陛下让我守着”
“你搁这待着我看着就闹心,没事就出去守着。”顾清濯重新拿过策论,佯装若无其事的说,“实在闲着没事就去看看刚才那小子死不死。”
潇湘微惊,“殿下中意他?”
顾清濯气得小心肝疼,“你他娘的怎么那么多屁话。知道中意两个字怎么写吗就中意。没事滚远点。”
察觉到顾清濯的意图,潇湘寻无风便花了些心思。约莫实在午夜,少白山的半山腰上潇湘找到了在林里闭目养神的无风,身上果然又添了新伤。
潇湘慢悠悠的说,“挨了我一脚还没死在上山的机关里,底子确实不错。”
无风眼角余光瞥见来人,并无分出多余的心思理睬,继续阖上眼眸,“能闭嘴吗?吵。”
潇湘:…………
潇湘着实觉得无风资质尚佳,毛遂自荐,“我看你根骨奇佳,不如拜我为师?”
无风讥讽一笑,睁开双眸,“倘若十年之后,你可敢断言能像今日这般欺我。以大欺小罢了。君脸可跑马。”
潇湘:…………
自此以后潇湘再没在皇帝那毛遂自荐去护太子殿下。
顾清濯不知潇湘的小九九,只想选出属于自己的影卫。他相中了排名第一的甲一,隔三差五送温暖,展现明主的宽广胸襟与豪迈气概。为了给自己的影卫铺好道路,顾清濯网罗天下至宝,终于找到了名剑风吹雨。
名剑配名仕,顾清濯鼓动几个皇室子弟在少白山办了场秋猎,第一名的嘉奖就是名剑风吹雨。
不出意外甲一应该会是那个第一。
众侍卫驾马驰骋后顾清濯的目光却滴溜溜的转到无风身上。
要是无风拿了第一,他该用什么措辞把这个人扁下去?为此顾清濯特意为赛制预留了更改的余地,能够确保无风拿不到第一。
结果揭晓,甲一以三头羊羔的优势稳居第一。
而无风,不过是射了两只白鸽罢了。
顾清濯重重的嗤了声,面上压不住的幸灾乐祸,活该,狗屁玩意。
顾清濯捻着一脸笑把风吹雨递交给甲一,便语重心长的交代着,“名剑配名仕,此为神兵,据说认主之时当有风急雨骤的天地之音,当有呼风唤雨之威能。今日你拔得头筹,这神兵便赠予你,往日后谨记使命,佑我出云风调雨顺。”
顾清濯缓缓的推出手里的风吹雨要去交接,骤然,斜愣里伸进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