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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2 失踪 这一老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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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伽伸展四肢靠在一把竹躺椅上,瞪着对面雪白墙壁上一块橘黄色光斑发呆。那是从一个盖着纱网的圆形的洞——姑且称之为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窗外几根稀疏劲瘦而少叶的枝条投下影子,本该是一幅意境十足的留白水墨;但他从一大早枯坐到日渐西斜,眼见着影子从无到有、从长到短,免不了有时昏昏欲睡,视线模糊,这时,那疏朗的树影就仿佛化为一只只凌厉的鬼手,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他觉得这像极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孤立无援,危险环伺。
宁静的山间忽然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诧异又疑惑地坐起,心想自昨晚被安置在这全是空房的小山峰里,还没一人前来过问,会是谁呢?
厚重的红漆木门没有一丝缝隙,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扒开一点点,一看之下又惊又喜,猛地将门一把拉开。
“唐梨!这么多天你跑哪去了!诶?喂!你往哪走?”
唐梨木着一张脸径自走近内室,鞋都没脱,一头倒在一张矮榻上,侧身蜷缩成一团。
胡伽一看,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唐梨闭着眼说道,“让我休息一会儿,别吵。”
“你……”胡伽哭笑不得,“干嘛睡我的床?又不是小时候!”
唐梨不耐烦地皱眉哼了声,胡伽无可奈何地扶额,扔了床毛毯给她,退出了内室,把门掩上。
听到关门的声响,唐梨轻轻舒口气,拽过榻上柔软毛毯的一角揽在怀里抱紧。
为什么非要到胡伽这里休息?因为她想不出还有哪儿能让她安心。
***
唐梨本打算小憩一两个时辰,但醒来见到一室月华皎白如霜,竟已是大半夜了。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嘈杂一片听不真切。她屏息聆听片刻,确认那声音来自东边,便翻身下榻,握着白玉柄,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落霞鞭盘绕在她的身侧,喷发出簇簇火舌,把外间照得亮堂堂。
胡伽躺在竹椅上睡得正熟,厚重的毛毯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十分畏寒。
唐梨看了看那个简易的圆“窗”,冰凉的夜风正透过它呼呼地往屋里灌,想到他现在这副身体据说先天不足,心里很是歉疚。她将玉柄掉了个头,秋水剑那一端涌出一团寒雾,落在窗边凝为一块无色的冰。
做完此事,她放下心来,迈出大门,走到屋前一个临崖的小观景台上向东眺望。
由于她所在的这座山在主峰以西,视野被遮挡大半,只能看见东边有座高度与主峰不分伯仲的山峰灯火通明,不少光点四处游走,宛若飞舞的萤火。
唐梨使了个隐身诀,乘着剑朝那处飞去。各峰之间未设结界,她顺利地靠近,停在半山的上空。山路两侧悬挂在树梢上的灯笼全部点亮,几百名卫兵三五成群,手秉火把奔跑走动,分散开钻入树林搜查。
看样子,是谁丢了什么东西?
她飞低了一些,想从他们行走的路径中找出点规律,却意外地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新鲜树叶捣烂后的汁液混入生鱼的腥味,有些令人作呕。
想来事情远没那么简单。唐梨催剑飞往山顶宫殿,只见殿前空坪上三君和绿竹、青梧都在,站成一圈,其余人等立在各自主人后方。
她还没靠太近,就听见粗声大嗓的明远拔高声音质问道:“幽南君,你的手下不好好在殿内安寝,为何会在山林里失踪?”
幽南的玄色衣衫与夜色融为一体,披在后肩的红色长发却是无比醒目。她僵立着不动,久久不回答明远的问题。
旁边一人轻叹一声:“算了……”
“这个山头好热闹。诸位深夜集会,在做什么呀?”众人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活泼娇俏的女声。
唐梨驾驭着透明无形的剑,就像踏在虚空中,从半空缓缓飘落,红衣翩然。
她盯着青梧,方才就是他想为幽南解围;那一瞬,唐梨心中莫名很不舒服,以至于放弃了原本在暗中观察一阵的打算,直接现身打断他的话。
——她忍不了青梧顶着和陶书天一模一样的脸,做着维护幽南的事情。
她捂嘴打了个呵欠,又伸个懒腰,对青梧莞尔一笑:“吵醒了,出来逛逛。”
她望向一脸不悦的幽南身后;够资格在殿中安歇的人,想必都是幽南的亲随。这群手下她白日里只不经意地瞥过几眼,却也记得个大概——这儿少了两人,而且她恰好都认识。
她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见松茂和白玉衡啊?”
平章咳嗽一声,似乎想糊弄过去,却不想绿竹先一步淡淡说道:“他们在殿外守夜。”
唐梨立刻懂了,摇头失笑道:“这一老一小两人朝我下跪,很折您的面子?可他们不是跪我,跪那一道契约罢了。幽南君再生气,也不该殃及无辜之人吧?”
明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轻蔑地嗤笑一声。幽南霎时僵住,犹如冰雪覆盖的美丽脸庞上浮现出恼怒,大声呵斥道:“要你管!他们都是我的人!”
唐梨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又问:“我来的路上,闻到一种……很像血腥的味道,难道?”
明远叹口气,语气严肃道:“正是你想的那样。不久前,此山中一小部分树木变成了傀儡。还好发现及时,很快就全部剿灭了。”
唐梨听得心头一紧,偷偷瞟了眼绿竹,只看得见他神色无异,却看不透他心底的想法。
其实以他从宛央那儿继承的实力,加上自身千年积累,足以在元洲获得与三君相仿的地位。一般说来,出身微寒之人飞黄腾达后,努力掩饰或美化其身世很正常;但绿竹始终忘不了本,或者说,忘不了将他从泥淖中捞起来的那人。
唐梨不敢想象,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视为同类的木傀儡被一个个杀尽,自己却无法阻止这“正义”的行径,内心该多么煎熬。
这时,陆陆续续有小队返回禀报,都说在他们搜查的范围内没有找到失踪的二人。随着无功而返的人越来越多,明远的神情愈发沉肃,原因不难想:出现了傀儡,说明那位很可能是红衣魔女的幕后之人在严密防守下潜进了白虎王庭,还掳走了贵客的两名手下,这还真是颜面丢尽啊!
幸而,未归的小队所剩无几时,终于见一队士兵用绳索编成的担架抬着一个人,自山下直接飞到殿前。
“禀大王,此人在熙和峰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发现。”
担架上是昏迷的松茂,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一身庄重的墨绿绸衣几乎撕裂成一缕缕布条,白色的里衣沾满暗红血迹。
幽南轻吁一口气,吩咐左右:“先看看伤。”
一早候在旁边的医官们上前,想脱去松茂的衣衫,他突然醒转,无神的老眼慢慢转了一圈,定在幽南身上,嘴唇哆嗦着,老半天后眼里淌下两行浊泪来。
“木君,老朽对不住您!咳咳咳……”松茂的情绪十分激动,喑哑的嗓子拔高了几个音调,结果痛苦地咳了好一会儿,医官帮他抚胸顺气才止住。
幽南道:“先歇着吧,好了再说。”
“不,有件重要的事!”松茂急急道,“白玉衡被他们抓走了!而且他们说,要想救回她,需……需唐梨姑娘亲自来。”
唐梨不可思议道:“我?她?你确定?”
她抬头看看周围也是惊讶不解的众人,笑道:“首先,白玉衡又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非救不可;第二,我同她没什么交情,甚至有过节,他们凭什么以为我会去?”
明远问:“他们有几人?相貌体态你看清了吗?”
“两人,一男一女,相貌在暗中看不清,看体态应该是年轻人。”
青梧忽然说道:“他们可说过在何处见面?”
“青梧!你什么意思!”绿竹高声喝道,向青梧怒目而视。
四周的气氛一下子仿佛凝为冰霜,鸦雀无声。青梧不理会绿竹,转头对唐梨笑笑:“我不会害你,你信吗?”
不等微讶的唐梨反应过来,他抬脚踢了踢不知所措的松茂:“快说。”
松茂出人意料地摇头道:“他们说,届时只告诉唐梨姑娘一人。”
青梧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倒有意思了。这个局,咱们可能不得不入。”
“说得对!”明远道,“这些天,我动用了几乎三分之二的军队傀儡成灾的路线剿杀怪物,一边也在搜寻这罪魁祸首,然而迄今为止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绿竹冷笑一声:“休想让她冒险。唐梨,我们走。”说完,拂袖而去。
唐梨想了想,反正热闹也看完了,便朝明远等人行了个别礼,道:“既然如此,若那些人传来消息,我会立即告知大家。我就先告辞了。”
不料,她刚转过身走出没多远,忽听青梧厉声喝道:“停下,别包扎那里!”
她闻言好奇地转头,见青梧推开医官,弯腰粗暴地扯开松茂胸前还没来得及缠紧的布带,手指点上左边锁骨下方某一处。
松弛的皮肤上有一块陈年旧疤,由根部相连的六个菱形组成,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