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5 青鸾 饥荒饿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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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宛央立于青龙殿前的日晷针上，昭告四方曰瑾夫人的病已痊愈，但在其他人，甚至是青梧看来，她的神智确实有问题。
她很少说话，至多在仆人伺候她时和气地说一句“谢谢”，其余时候多是倚在窗边、坐在凉亭里，有花赏花，无花观叶，冬日草木凋零则看雪，无雪时，连枯木枝子都能看上一天。“美人如画”是赞扬，然而若一个大活人真的活成了画一般的死物，那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
起初，青梧以为她被囚时受过苦，再加上久不与人打交道，才这般封闭自己，便耐下性子和她谈天，说幼时趣事、各地风物、四时景致，同时旁敲侧击地试图从她口中问出她的来历。可她母亲始终浅浅微笑不语，被催问得急了，只会不停地摇头，神色迷惘而惶急。
渐渐的，他不问了。
不久后，宛央突然对他道：“需要我施术探一探夫人的神魂吗？”
他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随即又一惊，不可思议道：“你会探查神魂？”在他的认识里，一般只有到了一定境界、至少活了千把岁的老家伙才做得到。
宛央笑道：“你嘴上不问，心中却仍在意。可是担心夫人不愿想起过往？”
那还用说！一个女子给青龙君生了孩子，却沦为茫茫东海下的囚徒，无论其中有何隐情，想必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他道：“忘记不幸，本就是一种幸事，何必让她记起？”
“我可以只探查夫人的原身，不碰她的识海。”宛央道。
元洲之人本非人，皆有虫鱼鸟兽的原形。但因所有人一出生就具备人形，行卧坐立都习惯了用人身，久而久之，身上的“人”气越来越重，若非主动示人，很难知晓一个人是何种原身。
元洲人大多依宗族聚居，而宗族以原形的种类划分。生死嫁娶等大事皆载于族谱，若知原身，便可溯其根源，进而追查她的过去。
青梧思虑再三，同意了。
宛央施术完毕，脸色略沉，与青梧一起进了层层戒备的密室，避开青龙君安插的一切耳线，才道：“夫人是——青鸾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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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又怎么了？”唐梨问。
“你知道元洲的南疆吗？”
唐梨回想了一瞬，点点头：“知道。那里原是朱雀族的领地，在距今五六千年前，一场大难使它变成了焦土。”
“青鸾一族，是朱雀最忠诚的盟友和守护者。事后其余三大族前来援助，盘点幸存者时，发现竟无朱雀族与青鸾族的人。”
唐梨初听这话就隐约觉得不对，细想之下，蹙眉道：“等等……你说，有人活了下来，南疆的王族还有贵族——全没了？这不合理！”
青梧一挑眉：“你说说看。”
唐梨垂眸，轻叹道：“饥荒饿死的从来只有百姓。天灾降临，朱雀、青鸾两族应该比普通人更有机会逃出来才对，除非，他们必须死——不管是天意，还是……人意。”
青梧笑笑，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够聪明。”
接着眼神陡然一冷，咬牙切齿道：“必须死……所以我的母亲，是一条漏网之鱼。”
唐梨听得心头猛跳，压低了嗓音问他：“果真是人祸？谁干的？”
其实无需青梧回答，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有胆量、有本领对一方君主下手的，不外乎东、西、北的其余三君；且推算起来，那位自元洲天地开辟之初便存在的椿君尚未逝世，焉知此等阴谋中没有他的默许？
青梧抄起酒坛一气灌下大半，垂下头咳嗽几声，沉默一会儿，回避了她刚才的问题，说道：“我猜，宛央没有守诺，她看了母亲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
“直觉。”青梧微微笑道，“她的想法，我一眼就看得穿。”
“哦？得爱侣如此，人生无憾。”唐梨亦笑着，嘴里平静地吐出一句问话，“不知你杀她时，她在想什么呢？”
青梧的手狠狠一抖，托在手心的酒坛直直往地上坠落。
唐梨倾身接住酒坛，避免了它粉身碎骨的命运，但琼浆不可避免地洒了出来。
她抬眼与青梧对视，见那双原属于陶书天的灿若星辰的明眸中，仿佛同时蕴着极寒凉的冰雪与极炽烈的岩浆，化为满室无形的刀光剑影，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向她袭来。
她也不明白她为何一时激动说了这些话，但她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动手——对着她这张脸。
果然，接触到唐梨的目光后，青梧那张堪称上天完美杰作的俊颜痛苦地扭曲起来。他猛地站起，极力压抑着说话声中的颤音：“你……有兴趣便四处瞧瞧，待会儿……到门外来，还得赶路。”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跨出房门，留给她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唐梨怔怔地盯着地上两个喝到一半的酒坛，叹息一声，把青梧那坛里剩下的小半酒倒入她的坛子里，塞好坛封，丢进袖中——以她现今的低微修为，还能使用乾坤囊已是谢天谢地。
她推门出去，立于门槛外，望着头顶不透日光的海水，以及亮堂堂的、被不知源自何处光源照亮的庭院。院中长满杂草的深坑像一块伤疤，碍眼得很。
她走到坑旁，蹲下来揪了几片草叶，笑了声，自语道：“你们啊，运气不好，遇到的是我，做不成人啦。”
说完，把叶子揉搓成一个圆球，弹到一边，站起身，竟然真的四处闲逛起来，在每一间房前都拿短刀捅破窗纸，扫视一眼。
绝大部分房间都徒留四壁，只有主屋的卧房例外，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池摇曳生姿的蓝莲花。
唐梨觉得有蹊跷，顺手用短刀砍向门栓。她本没指望这没带灵力的一击能在阵法重重的宅院里起什么作用，不料门栓竟应声而断。
她跨进卧房里，掀开画，扭动一个技巧拙劣的机关，面前的墙就朝右边滑开，迎面扑来的刺目金光险些令她睁不开眼。
不说那沉香木座椅、金银玉器摆件、青色海水纹的织锦地毯、镶了一天花板的夜明珠，只看正中间那只足有十尺宽、内里反射着七彩光芒的大蚌，和铺在里面油光水滑的毛皮。
——好个温柔富贵乡。
唐梨回头看看身后稍显昏暗的“卧房”，再看向前方极尽豪奢、流光溢彩的房间，立即明了：这才是这座“监牢”真正的作用吧。
她瑾夫人这条本该随着南疆覆灭而一同陪葬的“漏网之鱼”，被青梧的父亲囚在此处成了禁脔，并且忘记了过往种种，乃至自己的身份。
至于外头机关上盖着的那张蓝莲图，宛央亲手酿制并藏在此处的酒，大概是后来青梧两口子把这儿当成了幽会之所？
***
唐梨即将迈出院门时，看清眼前情形，蓦地停下，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无奈地扶额。
青梧背对她坐在小船中央，而船尾离门槛的距离……别说一步跨过去，就算奋力一跳也未必够得着。
她想了想，决定不委屈自己，便对他喊道：“把船划过来点。”
“跳过来。”
“做不到，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就甘心？不抱怨？你散去的不单是宛央的灵力，更是你十几年辛苦得来的修为。”
唐梨身侧的拳头瞬间握紧又松开，嗤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唐梨，不想占人便宜。”
青梧终于站起，转身面朝她，神色已然平静，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用不疾不徐、听上去就使人安心的语调说道：
“没了，可以再练。你仔细想想，那日，你是如何从天枢城的精兵中脱身的？”
唐梨摸摸额间，那块水滴状的胎记又变回了最初的灰色。
“好像是……向草木借力？”
青梧一指她身后：“这里也有草木，你可以试试。”
唐梨回头一看那坑洞，哑然失笑：“那是宛央的本事。我忘了。”
“你的确忘记了，但草木不会忘记你。不信，你再试试。”
唐梨目光闪动，如果他所言不虚……
她的意识向坑中柔弱的杂草发出请求：助我！
一种新奇又熟悉的感觉当即席卷而来：细弱而绵长的草木之力如牛毛细雨，沾湿全身的毛孔，缓缓渗入；干涸了好些天的经脉突然得到水源，一时间鼓涨得有些难受。
她沉气屈腿，轻盈一跃，双臂前伸并拢，矫捷的身姿如一尾鱼，箭一般划过，一条笔直的波纹层层荡开，又很快消弭。
双足稳稳地落在甲板上，小船轻微地摇晃了一两下。
成功了！唐梨大喜，一抬头，却看见青梧面无表情的脸、冷若冰霜的眼神，心中一凛，感谢的话语顿时咽了回去。
大概……她刚才揭人伤疤的那一问着实过分了点。
正忐忑着，只听青梧道：“你可知为何木君始终是天底下最强者？”
唐梨不明所以地答道：“因为……前一代木君辞世时，将一身修为传与继任之人？”
“先人遗泽总有耗尽之日。真正的原因是——天下草木皆为木君之臣，遵其令，莫敢不从。”
唐梨细想片刻，恍然大悟：“木君之强，并非强在一人，数以万万计的草木都是她的力量之源。”
青梧淡淡一笑，叹了声道：“好好用这本领，你是当今唯一能号令万木之人，就连绿竹和幽南都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5 青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