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3 死海 这样的海, ...
-
青梧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望着她。等她差不多哭够了,他才调侃似的笑问:“想你的小情郎了?”
唐梨把头埋在膝间,不理会他。
青梧摇摇手指,十几根树枝便从洞口飞来,在她跟前搭成三角状,没用火引,顶端就腾起了橙红炽热的火焰。
唐梨抬头,看见跃动的火光下那张熟悉而陌生的俊颜,视线又有点模糊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是想他了。你想她吗?”
青梧全身一震,转头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半晌后长叹道:“不仅思之念之,更有悔和愧。”
“你一定想要她回来吧。”唐梨垂下头,低声地、自嘲地笑了,“她回来了,我说不定会死。”
“以禁术分魂,确实有违天道;但若能将散落的魂魄合一,则可解天谴,除去早夭的灾厄,怎说会死?”
唐梨答:“有的医家称人睡为‘小死’。像陶书天这般沉睡于心境之中,无知无觉,与被人夺舍有何区别?”
“你和陶书天是宛央和我灵魂的一部分,我们难道不是在收回自己的东西?”
本来,听到这种趾高气昂而毫无道理的话,唐梨会愤怒地与其争辩,但看见青梧一手支颐、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想到他对她算得上客气的态度,还有今晚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隐约觉得这并非他本意。
她沉吟少时,说道:“折一枝柳栽进土里,它会长成一棵大树,却不是原本的那棵。我与宛央、陶书天与你的关系,不外乎如是。”
青梧点头:“有理。”
唐梨又忍不住追问:“我看你是个聪明且讲理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何明知故问?考校我?”
青梧轻叹道:“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还需别人亲口告诉自己,才能死心啊。”
他顿了下,又道:“再睡一会儿吧,天亮还要赶路。”
“啊?去哪?”
青梧眼神放空、飘远,似乎在回忆往事,脸上浮现出真情实意的微笑:“当然是故地重游。”
“我为什么要一起?”
“赏山玩水却无伴,未免孤独。”
唐梨莞尔:“陪书生上京参加文试的书童还有工钱拿。我给你作伴,有什么酬劳?”
“我知道一个不需要杀人和血祭就能融合魂魄的方法。等我走遍了所有想去的故地,我就告诉你。”
“什么?”唐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青梧竟抛出了她根本拒绝不了的诱饵。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唐梨盯着他的眼睛,却无法看透他浅浅笑意和诚恳神色下的真实意图。但她没思考太久,果断回答:“好。”
青梧笑道:“不怕魂魄归一后,我的宛央重生,取代了你?”
“富贵险中求。”她坚定地说道,“母后用她的命为我多换来几年寿命,我就心安理得地苟活,什么都不做?我不甘心。何况,谁赢过谁,说不准呢。”
她对青梧笑了笑:“我方才又认真想了想,要我杀一万个活人献祭,我可能下不去手。但若杀了你能让书天醒来,我会毫不犹豫;若我和宛央二者只能存一,我……”
后半截话没有说全,但见少女清澈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她拾起一根树枝,低头拨弄火堆,火头又窜高了些。她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火焰,直到泛酸刺痛,眼窝里沁出了泪水。
青梧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用教训小孩子的口气道:“你这丫头,心思太重!谁说你我之间非得你死我活?”
唐梨抬起头问道:“不然呢?你有两全之策?”
青梧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神情一肃,道:“千年前,我犯了一些错,不仅间接置众生于水火,更使自己痛失所爱。我分出一半魂魄,追随宛央到人间,本以为能弥补过失,然而如今看来,更是错上加错。现下我巧得机缘,借你朋友的躯体重回这世间,自然会了此前尘,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罢,他起身回到另一个火堆边坐下,合眼假寐。
山洞里只有火烧树枝的哔剥声,安静得有些沉闷。唐梨在松枝和青草铺成的垫子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又爬起来,在乾坤囊里掏了一会儿,找出一个黄褐色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极辛辣的酒香扑面而来,溢了满室。这香味全然不似老酒的甘醇厚重,大胆而热情,强烈地刺激着人的感觉。
她想起十余日前,在寒风凛冽的夜,铃音清脆的花海边,白衣白发的美貌男鬼送这见面礼时说过,此酒名为\\\"新叶闹\\\"。
唐梨低声笑赞道:“好名字。”
她仰头喝了几大口,囫囵咽下,嗓子被辣得连连呛咳,腹内像燃了一团火,热度渐渐蔓延到全身。
酒意上头,眼前开始朦胧,仿佛隔了层纱;她迷迷糊糊地盖好酒坛,身子往后一倒,呼呼大睡。
***
唐梨再次醒来时,头顶天光正亮,也没个遮挡,刺得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立马眯了起来。身子下垫着毛茸茸的软毯,被轻轻地左右摇晃着,使人生出一种置身于摇篮的错觉。气温适宜,微风过时,送来略带腥咸的气息。
她翻身坐起,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水域,一时愣住,猜不出是何情形,便扭头看向这叶小舟的船尾。
一个穿青布衫的背影盘膝而坐,上身挺直,那一头乌黑顺滑如上好锦缎的长发却不像往常一般扎个高马尾或半束半披着,而是一丝不苟地梳了髻,戴了顶不知从哪来的金色的头冠,端的是一派贵气。
“喂,”唐梨叫他,“这是哪儿?北泽?”
“不,是东陆之东,浩瀚汪洋。”
唐梨回想着在幽南的宫殿里见过的地图,问:“这片海没名字么?为何地图上不标注?”
“我见过你们人间的海。”青梧答非所问道,“你们的海是活的,永远捉摸不透,也永远看不完它的全部面目。而这儿的海是死的,不起风浪,不见鱼游。”
唐梨这才注意到,海水平静过头了。清风徐来,没有把水面吹皱半分;梭形的小木舟似一把剪刀,把水面裁成两半,波纹却扩散不到远处,在附近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待小船驶远后,浅蓝的海水依旧如一面光滑的琉璃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往远方眺望,水天相融,似乎没有分别。
青梧道:“这样的海,有谁愿意多看它一眼?有谁会费心思给它起名呢?”
“这片海通往何方?”唐梨问,“难道元洲不止东南西北四域?”
“跟我走下去就知道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小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酒坛晃了晃,说道:“我喝了点,还剩一小半,别介意。”
“不可能不介意。”唐梨说着,劈手夺过酒坛。
青梧笑问:“这酒从哪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再多没有!”
他笑起来:“至于这么小气吗?等会儿去一个地方,这种味道的酒,随你喝个够。”
唐梨望着周围茫茫大海,心想这般不辨东西,该怎么找地方?不过这并非需要她操心的事,她便躺下来,一条手臂挡在眼前,打算接着小憩。
可没过多久,她就在半睡半醒中被青梧摇醒了:“起来,快到了。”
小船不再往前走了。唐梨仰起上身,四处张望一阵,疑惑道:“岛在哪儿呢?”
青梧听后哈哈大笑:“元洲的海,怎么会有岛?不是去地上,而是在水下。”
水下?唐梨面色微变,蹭的一下坐起,急忙道:“我还是不去了。以我如今的修为,在水下连半刻钟都呆不得!”
青梧按住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坐下:“慌什么?有我。”
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到了。”
只见离小舟不远处,死气沉沉的水面突然显出一点凹陷,旁边的水徐徐流动起来,构成首尾相接的环形。随着水流愈发湍急,那凹陷也越来越深,直径越扩越大;只顷刻间,它已深达十丈、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饕餮大口。
是漩涡!
他们乘坐的小舟似一片离了枝头的孤零零的落叶,随波逐流地打着转儿,离漩涡的边缘越来越近,终于一头栽进内里。然而奇怪的是,水流再湍急,也没有激起哪怕一丁点儿浪花;而且,船身依着漏斗状漩涡的侧壁倾斜,在船板上几乎坐都坐不稳,可船身没有一点颠簸,安稳如初。
唐梨紧张地扒着船舷,却见青梧一脸淡然,站在船尾凝望着它,眼中闪着激动与热切的光。
小船慢慢下沉,接近漩涡底部时,青梧忽然向前跨一步,在她身旁蹲下,一手蒙住她的双眼,另一手捂紧她的口鼻,同时在她耳旁严肃地喝令道:“闭气!”
那本属于陶书天的醇厚动听的嗓音,由他来用,流露出十足的威严,使人身不由己地服从。
唐梨来不及多想,照他说的做了。数息后,他松开手,她先猛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发现周边的情形不大一样。
青梧手持一颗明珠,在幽暗中照出粼粼波光。
他们已经在水下了。
唐梨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她能在水里自由地呼吸!
脚下的小船还在,载着他们二人前往几十尺外,悬浮在水中,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十几间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