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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 新生 离了大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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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很暖,因为前方有一堆火,与她的距离正正好,不冷也不至于热得出汗。火光透过紧闭的眼,使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多了几分鲜亮的橙红。
身下的地不潮,刺刺的扎得人痒痒,鼻尖有一股清新的松枝香气。
唐梨醒了,但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是先感受了一番当下的处境:似乎不坏。
火堆旁有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嗅到了熟悉的、温和稳重的木香味。
她的心跳加快了些,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一骨碌爬了起来。
火堆旁侧对她坐着的俊美青年闻声回头,眼神清亮,笑意浅浅:“醒了?”
“书天?我们在哪儿?什么时候了?”
她抬头望着这个不到一人高的山洞,四周是粗糙的灰色石壁,有一些拳头大的岩石突起。洞口有许多杂草细藤遮掩,洞外夜色深沉。
“东陆南部,与南疆接壤处,有一片山脉隔断两地。这个山洞应该在山脉的北面。我也才醒不久,今夜无月,不好判断时辰。”陶书天回答。
“哦……”唐梨含混地应了声。她刚才她试图回想被崔懿安弄晕之前的事情,头却隐隐刺痛,不得不停下来,两手用力地按揉太阳穴。半晌,她眉头紧皱道:“我忘记那些事了。”
“什么事?”陶书天神情一紧,换了个方向,面对着她。
唐梨叹口气:“说来话长。你昏迷的那几日,我守在你身边时,潜心自观,看见了我灵魂的虚影,它有裂痕。”
她的识海,还真像一片大海,上下左右都是辽阔无际的蔚蓝色,随着她心绪的变化,大海随之起伏荡漾。
海的上空,一个半透明的、赤| 裸的身躯静静地悬浮着,是她的面容。
一条殷红的血线从额心那块浅灰的胎记开始,垂直向下,穿过鼻、唇、膻中穴、肚脐,像是白瓷摔碎后用胶缀补的痕迹。
她伸出一指,沿着血线轻抚。虚影没有实体,没有触感,手指能轻松穿透。然而血线附近,泄露出丝丝灼热而浓郁的灵力。
她思索片刻,直接按在了胎记上。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极大的阻力,指尖剧痛,仿佛有人拿锥子狠狠地扎。
阻碍越大,越说明此处是关键。而在识海中,比的是谁的意志力更强。
十指连心,她记不清忍了多久那锥心的疼痛,到后来神思早已麻木,只凭一股执念艰难地撑了下来。
唐梨抱膝而坐,缩成一团,无比感慨地说道:“我想着,有了那份力量,我们就不会受人欺负了。后来封印打开,那里面比我强千万倍的灵力尽归我所有。但紧接着我发现,灵力封印之内,还有一层封印,已经岌岌可危,脑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我的、支离破碎的片段。”
“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又融合了一片花瓣中的残魂,你从青梧墓中拿到的那片。然后——”
她低头嘲讽地哼笑一声:“我有了一百多个未成年而夭的女孩的记忆。当然,还包括她们的前世,宛央。不过,多亏了崔懿安,现在我只记得这件事曾经发生过,那些记忆却忘得一干二净。”
说着,她忽然开心地笑了:“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陶书天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望着女孩生动明妍的笑颜,也淡淡一笑,又问她:“那时在石桥上,其实我隐约有点知觉,听到你说‘杀人’,是怎么回事?”
唐梨的笑容慢慢敛去,肃容道:“那时候我被别人的记忆所扰,说的话不能作数。”
“你是觉得草木变成的傀儡,不能称为人?”
唐梨毫不迟疑地回答:“没错,草木无情无欲,不思不惑,何以为人?就算有了人样,本质有变吗?更何况,事实上我并未‘杀’它们。”
陶书天惊讶地问:“此话怎讲?”
“跟我来。”
她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无月的夜晚,兼之树荫茂密,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唐梨把手探入怀里,碰到领口处干涸变硬的血渍,她愣了一下。
陶书天举着一支火把出来,站在她身后。
“去哪儿?”他问。
“这么多树,不太好办啊……”唐梨发愁地叹道。
陶书天道:“这道山脉的南面靠近南疆,而南疆已是不毛之地,那里的树木会少些。”
唐梨沉吟片刻,道:“好,那就这么办吧。”
她唤出秋水剑,回头对陶书天道:“无争剑在你走火入魔时受了损,我收在冰玉匣里养着了。上来吧。”
陶书天抬了抬手里的火把,道:“算了,怕烧着你,我自己可以。”
唐梨哦了声,也不勉强他,瞅准空中一块枝杈稀疏的地方,踩上剑,飞过树梢,向南而去。
山脉呈东西走向,虽偶有高峰,但山势总体不陡也不险。仅仅飞越几座山头,.周围的温度就从早春的微寒变成初夏的正午,山坡上的草木亦逐渐稀疏。估计再往南走一段,就会是酷热的寸草不生之地。
唐梨随意落在一座山峰之顶,这里的树大多矮小,且各株之间至少相隔十步,有足够的空隙。
她收回秋水剑,剑的那端朝下,竖直地握住玉柄。
不久,一滴鲜红粘稠的液体从白玉柄中慢慢冒出头,挂在端头颤颤巍巍地晃悠;若靠近仔细看,会发现那液体中蕴含着丰沛的生机和能量。
唐梨轻轻一抖手腕,它便掉到地上,瞬间被泥土吸收。
她把白玉柄平举在身侧,往山脚的方向走。这座山位于群山深处,人迹罕至,没有什么“路”可走,又是在夜里,行走更需小心。但是红色液体滴下的速度愈来愈快,她的步伐也随之变急,到后来干脆小跑起来。
待她跑远了,第一滴液体落下的位置忽然生出一棵嫩芽。
嫩芽迅速地长高、抽条、发新叶,细软的树干亦变粗变糙;短短数息间,一棵七丈高的大树拔地而起,茎干挺拔,枝叶繁茂如华盖。
紧接着,沿着唐梨走过的一路,陆续长出了各式各样的草木,有高大的乔木,有一人多高的桂花、梅花树,有刚及人腰的灌木,甚至一株盛开的野花、一棵瘦弱的小草。
唐梨在山坡上拨足飞奔而下,以保证每一颗从白玉柄里滴落的红色液体能相隔足够的距离。很快,她就接近了山脚。
她脚步放缓了一刻,略微调整呼吸,随即拐了个大弯,重新往山顶跑去。
陶书天紧跟在她后面,却脚不沾地,飘浮在地面之上三寸,且特意与她的路线错开,以避开那些冷不丁疯长的花草树木。
唐梨似乎不知疲倦,一口气冲上了顶,却一点没作停留,立刻沿另一边下山。如此周而复始,直到这座山的空地被新长的草木占满,她又爬上了相邻的山峰。
四处都安静极了,她耳边连风声都听不到一丝,衬托得她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和微微喘息更加清晰。
渐渐地,滴下的液体越来越少,最后一丁点没入土中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向前走了很远,才有所察觉地提起白玉柄看了看。
玉是好玉,质地温润光滑,成色完美无瑕。
“真不懂它们是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的。”唐梨自语道,回首望着原本绿意疏落,而今郁郁葱葱的山坡。
她远远地瞧见还在半山腰,正朝她赶过来的陶书天,双臂张开,上半身微倾,青衫束发随风轻拂;只一个模糊的身影,都能这般俊逸不凡。
他在唐梨十步之外双足着地,走到她面前,把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挑到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唐梨道:“我选择了吞并花瓣里的残魂,本应杀万人以血祭,但那份记忆告诉我,不必杀,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取傀儡的本命精血,再把血‘种’到土里,它就会变回原本的花草树木之形。只是那时我神志混沌,现在我又失了记忆,所以取精血时剑应该刺在何处、该念什么口诀,都想不起来了。”
她又长长一叹,说道:“宛央不忍伤害无辜草木的性命,誓要让这些有人形而无人心的傀儡变为真正的人。可三年里她煞费苦心,到头来只有师父一个成功的例外,大概,再有毅力的人,也坚持不下去了吧。所以她才退而求其次,寻找使它们恢复本来面貌的方法,只不过没来得及用。”
陶书天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唐梨伸个懒腰,轻松地笑道:“离了大地的草木,终究再次植根于大地。这种结果,对它们也不算坏。好了,还有几个时辰才天亮,咱们回山洞去歇着吧。”
说完,她迈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向上走。
谁想,还没走出几步,她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疼得她“嘶嘶”地吸了好几口凉气。
陶书天似乎惊呆了,怔了一怔才快步赶上前,蹲下来扶她。
忽然,趴伏着的唐梨反手捉住他的右腕,五条明亮的、火焰似的明红色光带瞬间一圈圈绕满了他全身。同时,她抬腿在他膝盖后的韧带处狠狠一踢,强迫他单膝跪倒,而自己则迅速翻身,右手将镶嵌宝石的短匕抵在他的咽喉上。
她凝望着那张俊美的脸,灼灼的视线在昏暗的夜色中竟有着迫人的威慑。
她轻声问:“演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