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52、12 雨铃 雨铃，是那

　　“确实不知，我们和陶书天相识不超过半个月。”唐梨道。

　　说完这话，她怔住了：才过去这么些天吗？自从离京后，先是幽居山野乐得自在，后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元洲，被人强行赋予“某人的转世”这一名头，还得知自己和喜欢的人都有可能命不久矣。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携酒游春野，赋诗高歌，归来纵马过御街的日子，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了。

　　崔懿安却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嘲讽地冷笑几声：“绿竹先生竟还是如此防备，生怕你见了青梧的转世后就爱上了他啊！”

　　唐梨脸色一沉，叱道：“之前不与师兄相见，是因为我碍于身份，行动不自如，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绿竹那一身通天的修为，宫中重重大阵对他如同儿戏。若他真有心，岂会不顾……你可知道，宛央她曾亲口对我说过四个字——‘我想他了’。”

　　我想他了……
　　唐梨的心蓦地揪紧，一片酸涩蔓延开来。
　　大概是因为心里同样装了一个在乎的人，她对此话感同身受：才与陶书天分离短短两三个时辰，她想念他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了。

　　崔懿安留意着她的神色，顿时了然，轻轻叹气道：“看来，不管过去多久，换了何种身份，你终究逃不出自己的心结，必定会喜欢上那个人，除了……”

　　“够了！”唐梨怒道，像是质问他，又像在发泄这些天积压在心头的愤懑：“说了多少遍我叫唐梨，为什么都认为我与宛央有牵扯？为什么都认为我和他两情相悦是一千年前别人的功劳？”

　　这句话在崔懿安幽深的双眸里激起不小的波澜，他默然片刻，道：“抱歉，是我的疏忽，忘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唐梨突然觉得好生厌烦，仰头长吁一口气，呼出的白气立即冻成冰雾。
　　她意兴阑珊地说道：“此处阴寒，不适合活人久留，我们要找回去的路了。阁下既然另有事，想必不会同路，那就此别过吧。”

　　“不，谁说不同路？绿竹先生和小雨儿也是多年故友，我正要请问他是否知情呢。”崔懿安笑着，提及绿竹时，眼底却透出股冷意。

　　“你要跟着我们？”胡伽不悦道。抢了他的东西，还有脸结伴同行？

　　唐梨不管这些，自顾自地抬起手开始在空中画符。然而她体内的灵力一面需维持自身在严寒下不冻僵，一面则悄悄在胡伽身边筑起了一个无形无色的屏障，保护灵力全失的他；这样一来，剩余可调用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画完九遁阵的第一层。

　　原本飞蛟走蛇般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滞涩艰难地移动着，每一笔都仿佛顶着千钧之力。

　　胡伽察觉了她的勉强，惊呼着劝她停下——画阵过程中若是半途而废，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遭遇反噬。

　　忽听崔懿安说道：“丫头，我来助你，忍着点儿冻。”

　　唐梨心头一跳，却根本没时间应对。眼前的白袍微动，如惊鸿掠过，留下片片残影；她只觉身后袭来一股凉气，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颈。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抗拒欲输入她督脉的那一注灵气，但那份力量仿佛润物无声的牛毛春雨，任凭再严密的防护，它总能找到空子钻进去。

　　没想到的是，崔懿安的灵气这般纯净而平和，以至于她的经络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其接纳。有它做后盾，唐梨迅速画好了第二层阵法，然后立刻往旁边挪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见崔懿安也在阵法范围内，胡伽不满地嘟哝道：“真的要捎上他？谁知道他这个鬼说的是不是鬼话！”

　　***

　　九遁阵将三人送到莲花岛，即初遇白玉衡、封印胡伽前世躯体的那座大岛。谁知等周围光怪陆离的幻境退去后，唐梨往身边一看，只有胡伽，不见崔懿安。

　　难道阵法有误？不大可能，此阵她演练过不下千遍，早就烂熟于心。
　　是因为他乃借尸还魂之体，故而出了差错吗？

　　唐梨望着数丈外那片幽静的小湖，环抱四周的郁郁青山，抬手唤出秋水剑，欲往山外去探查一番。
　　胡伽想拦她：“夜深了，还是别管他了，他是死是活关咱们的事吗？你也别说是为了那副皮囊，没了便没了，我现在这个用着挺好的。”

　　唐梨抬头，看着胡伽的眼睛说道：“《孝经》开卷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即使那副皮囊算是我亲姨母的幼子的……尸身，即使你不在意，我也有责任把他带回胡氏祖坟入土为安。”

　　胡伽越听越不是滋味，瞬间沉下脸来：“什么入土为安？你咒我呢？”
　　最后两句话，他激动得近乎吼叫着喊出。

　　唐梨不答话，静静地望着他。
　　黑夜里，她的眼神很冷静，或许几近冷酷。

　　胡伽被这目光逼视着，忽然心慌不已，不敢与她对视。
　　自从他被动地承接了沉睡于湖底那个男孩的全部情感和记忆，的确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两位小友，何故争吵？”
　　远方突然响起崔懿安悠然带笑的声音，半空中一袭白衣翩然而至，徐徐落下。

　　唐梨不想在外人面前起内讧，淡淡道：“无事。”

　　崔懿安环视一圈，赞道：“此岛的禁制必为高人手笔，连我都花了好些时间才解开。丫头，咱们现在往哪去？”

　　唐梨答：“半山的宅子。胡伽……”

　　不等她说完，胡伽哼了声，微微耷拉着脑袋，转身朝那座山走去。
　　唐梨拽住他的衣袖：“傻了？上剑。”

　　胡伽不耐烦地把袖子扯出来，赌气道：“我又不是胡伽，你管我！”

　　他这副臭脸让唐梨心里也很不舒服，以她原来的脾气，大概会一走了之；但为他这没灵力的身子着想，她硬拉着他登上了秋水剑。

　　等飞剑降落在宅子的前院，胡伽脚一沾地就蹭蹭退开数步，径自走到会客的主屋门前，下了狠劲踢了几脚上锁的门，砰砰有声。

　　崔懿安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知想到了何事，沉重地摇摇头，长叹一声。
　　……
　　唐梨在周围没找到门钥匙，索性在石阶上坐下来，弯腰抱膝垂头。浓浓的疲倦感袭来，她竟然就这样坐着睡着了一小会儿，直到说话声再度响起，那清冷而淡漠的嗓音让她顿时醒了过来。

　　她睁开朦胧睡眼，恍惚中看见三个白色影子站在院中，一时怔了；努力用还不太清醒的脑子想了想，才明白那是一向喜穿白衣的胡伽、占了胡伽身体的崔懿安，以及昨日清晨换上了孝服的绿竹。

　　胡伽退到了角落，半躲在一棵金桂树后；而绿竹与崔懿安正面相对，气氛似乎剑拔弩张。

　　唐梨出声道：“师父。”

　　绿竹回头看着她，“嗯”了声，关怀的话语还没出口，就被崔懿安冷冷打断：“绿竹先生，您的爱徒毫发无伤，可我的徒儿呢？”

　　绿竹道：“三天前雨铃送我渡过花海，之后我再未见过她。”

　　“呵，你是不知道，”崔懿安冷笑，“她来找我，暗中耍了些手段，从我的神识里得到了一些事实的来龙去脉，走的时候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回元洲来解你的困局！”

　　闻此言，绿竹长眉微蹙：“她来元洲了？可她不曾与我联络。”

　　得知这个坏消息，崔懿安的眼神陡然狠厉，怒喝道：“若小雨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绿竹垂眸，看似有些疲惫，轻轻叹道：“祸不单行啊。此事我会放在心上，若有她的消息，立刻会告知你。”

　　“师父。”唐梨已走到对峙的两人身边，叫了一声。
　　绿竹神色稍缓，温声道：“唐梨，你们可还好？”

　　唐梨看了看崔懿安，道：“还不赖，有奇遇。”她将被藤蔓抓走后的经历大致说了遍，但不提曾在千绦的记忆中见到宛央一事。

　　末了她问：“这个雨铃是谁？与您有旧吗？”

　　绿竹道：“雨铃，是那片花海中，千万年来修得人形的第一朵铃盏花。”

　　唐梨奇道：“为什么是第一个？”

　　绿竹回答：“铃盏花十分特殊，既不生在阳间，也不生在冥界。因此变成人的雨铃，无视生死之限，在阳间无需叩拜人君，在冥界不必受辖于冥王，可自由出入阴阳两界。”

　　崔懿安笑笑，插话道：“要是再多几个她，阴阳之序就该乱了。”

　　绿竹再道：“不过以我之能，付出点代价去往冥界也并非难事。两百多年前有一次，我到了冥界，在花海边望之兴叹，突然发现里面有一个孩子在玩耍，那便是雨铃。当时她还不会说话，问她问题，只会如三岁孩童般咿咿呀呀地比划。”

　　“这片将元洲与冥界隔开的花海，本来只让死者灵魂进入，且有去无回；如果进入时活着，那么不出一刻必被阴气噬体而亡。但是，若将雨铃的灵力覆盖于全身，便是一道万无一失的屏障，使生者可在铃盏花海中畅行无阻。”

　　“我和她成了……朋友。从此，我可以先入冥界，再由她相助，穿过花海回到元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