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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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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良晗与苏钰城回到邯城时,上明帝笑眯眯在朝上宣布说为上官良晗许了与户部尚书宇清的幼妹宇思琉的姻缘,婚期待定不远,而苏钰城身子欠恙沉疴已久,已在年前请辞,也一并准了,再另行安排。
满朝文武三呼万岁,苏钰城慢慢弯腰行礼,浅浅一笑。
心中并无难过之感,毕竟自己早已有预料了,但是,为何会感觉到心痛?
上官良晗愣愣的看着上明帝,无声的质问,有疑惑,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决不妥协的坚定。
“皇兄,你果真要棒打鸳鸯不成?”
退朝后上官良晗一掀衣摆一撩衣袖,将内侍通通赶出御书房,横着眉毛瞪着上明帝,上明帝王一脸无辜。
“朕是斯文人,何来棍棒打鸳鸯一说?”
“我就不信你一点也不知道!”
上官良晗一挽袖子,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凑近上明帝,脸上笑容垮了下来:“皇兄,我知道你喜欢装,你觉得高兴就好,别拿我来折腾行不行?”
上明帝继续一脸无辜:“皇弟啊,朕知道你性子急,那宇家姑娘倒也配得上你——”
“她不是和兵部侍郎有些纠缠么?想让我头上绿油油啊!”
上官良晗翻了个白眼,认真看着上明帝:“那小两口自己爱别扭,可别扯了旁人来,早知如此,当初我是绝对不会打马近前,那兵部侍郎现在不知道诅咒我多少次了,皇兄,你忍心?”
上官良晗连珠炮般说下来不歇一气,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上明帝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再者,皇兄,我只对男人有兴趣,娶个女子,不是浪费么?”
“什、什么!”
上明帝差点掀了桌子,他即使心中早已经察觉,却也奈不过人性,总希望不是亲耳听到,就不是真的。
“不行!绝对不行!”
上明帝王绕过书案跨到上官良晗身前,一把抓了他的衣领:“你绝对不可以——”
“皇兄,你说过,你最宠的,是我。”
上官良晗静静望着上明帝,不吵不闹,一句话轻轻说出口,效果却比吵闹要好得多。
“良晗你——”
上明帝慢慢松开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不可能的。”
“皇兄——”
上明帝背对着上官良晗,不再看他一眼,上官良晗站了好一会,轻轻一叹:“皇兄,苏家现在权去,财力也因大灾损了泰半,我也与苏锦城一纸契约,臣弟以己担保,他必无异心,也只不过是求得一心人,共守到白头而已……”
上明帝微微一动:“你的意思……”
“别对他出手,五年沉浮,劳心劳力,不得善终的话,天地不容了……”
“你在威胁朕?”
“不敢,”
上官良晗轻轻一笑,低头拱手:“臣弟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出门,干脆得很,上明帝背向着门口好一会,张着耳朵听了一阵,低头一叹,拿袖子一擦额头:“朕还以为他会直接动手呢……”
上明帝心知上官良晗不会轻易放弃,他都能记恨记上十四年由恨转爱了,那么……
怀中抱着美人,上明帝一个哆嗦,别想那么多,总之让他早点死心就好,不然对不起先人啊!
第二日,上明帝去上朝,銮架行到金殿外停了下来,上明帝哼了一声,身边内侍总管迟疑道:“皇上……小王爷他……”
上明帝一扭头,那个身板笔直跪在九十九级台阶下一脸认真凛然的紫衣男子,不就是上官良晗!前来上朝的官员纷纷侧目看着,交头接耳。
“他他他!”
上明帝几乎说不出话来,依在銮椅扶手上伸手指着远处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上官良晗,末了,狠狠一挥袖子:“上朝!”
你居然,用这样的方法来逼朕!
金殿上的君王难得一见的沉了脸色,百官心中即使有所思量,却也无人敢于贸然出声,眼前的帝王常是温和可亲,但自己上位以来排除异己,治国有方,数次灾难,却总能安抚下来,不得不说,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君主……
只是如今,是什么状况?
算得上是帝王最亲的臂膀的昊亲王,寒风天里独自跪在金殿之下,是在求什么?
群臣心中疑问的答案,只有跪着的上官良晗和黑着脸的上明帝彼此知道了……
入夜,寒风吹过,如刀割般,上明帝将手中折子扔到一边,哼了一声。
“将窗给朕打开!闷得很!”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行礼转身去开了窗,寒风趁此带着风雪而入,吹得内卫总管忍不住一个哆嗦。
这风……可不长眼哪……
“皇上……”
总管转头望着一脸深思的上明帝,欲言又止,上明帝将头一转:“关窗!”
朕就不信,你会一直这么跪下去!
上明帝拿起折子继续看,强做镇定,夜色中,上官良晗跪着不动,身边的小东子急得直哭,只能边啜泣边替上官良晗撑着伞挡雪花。
夜半,小东子咳了一声,哆嗦道:“小王爷,您今天不吃不喝这么久了,身子——”
上官良晗半眯着眼睛,一声不吭。
苏钰城得了消息,坐在空荡荡的苏宅里,对影成双,烛火微亮到天明。
上明帝上朝时,远远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紫衣人,小东子拦在銮架前,哭得双眼红肿。
“皇上,您就原谅小王爷吧!他头疾犯了,现在在那硬抗着,不愿意起来啊……”
上明帝心中一紧,脸色一沉挥袖道:“还不快将他带下去!”
“可是小王爷、他意识模糊,非见到您不可啊……小人又不敢——”
“混蛋!”
上明帝跳下銮架,群臣之前走到依旧直挺挺的跪着的上官良晗身前,伸手扶着他:“上官良晗!你就这么逼朕?”
上官良晗冻得发紫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我只是……相信你不会真的想要我死而已……”
说完,他绷直的身子一软,慢慢载倒在上明帝的怀中,上明帝抱着上官良晗,脸色沉得像锅底。
慌乱的将人送了回去歇息伺候着后,上明帝抬脚走近金殿,差点跌倒。
那个脸色发青跪在殿边的青衣人,不是前丞相苏钰城又是谁?
上明帝身子一颤,手扶了额头。
看样子是你们想逼死朕哪!
眼前二人,动谁都不好!
上官良晗是先帝亲封的王爷,而且又是先帝恩人唯一的血脉遗孤,因为男风就此断绝,那是大大的罪过!
可总不能杀掉苏钰城啊!
五年执政,有功无错,再者,他又是先帝牵挂之人的子嗣,也算是自己从小的陪读!现在又卸了权位,满朝全国的都在看着呢!
上明帝看着苏钰城,眉头深结:“苏——爱卿,你这是为何?”
苏钰城轻轻一笑:“罪民该死,恳请皇上降罪。”
“罢了,朕不会对他如何,更不会对你苏家如何,先帝之为……对你打击不小,说起来,是上官家,对不起你兄弟在前……”
上明帝看着苏钰城白了脸,心中满是惆怅。
“苏卿多年劳累,身子弱,还是不要如此的好,否则,朕要如何以对先人?”
说完,上明帝转身进殿,内侍机灵的扶起苏钰城,听得金殿里三呼万岁声响亮,苏钰城转头慢慢走下台阶,得了那话,也算心安了……
从此,自己只是苏钰城,如此而已……
上明帝紧张不已的看着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的上官良晗,再看看眉心纠结成团的太医,忍不住急了:“他到底怎么样?头疾如何?”
太医起身下跪惶恐道:“回皇上,小王爷感染风寒,发了汗暖着就好,只是他这头……”
“快说!”
“许是受了刺激,急火上头,化了那淤积多年的血块了!小王爷此后好生调养,这头疾是散了。”
上明帝心中大惊,愣愣看着上官良晗,好一会,挥挥手:“你去吧,赏。”
待到众人推去,上明帝走到上官良晗身边,静静望着他,想起当年陆老大夫所说,到最后,只能摇头一叹。
上官良晗慢慢睁开眼睛来,上明帝一脸认真的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就像是当年,自己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身着明黄的人,只是时间荏苒,这些年,多少事,人不复如昨。
“良晗,为什么要逼朕,朕希望能亲眼看到你娶亲生子,希望能抱到你的孩子——”
上明帝伸手轻摸上官良晗的头,上官良晗眼一眨不眨看着他,轻轻道:“可我只喜欢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不行的……良晗,你必须要有你自己的孩子——”
“皇兄多多努力便是!”
上官良晗慢慢笑了起来:“皇兄正当盛年,身强力壮,何必硬要扯上为弟呢?”
“这——”
“皇兄,父皇当年之事,我并非完全不知,你我都不再是懵懂不知的孩童,皇兄,我一生无他想法,只在今日求你。”
“可是你必须要有个孩子!”
上明帝急了,站起身来,被上官良晗一把扯了衣袖:“为什么?皇兄,不要逼臣弟,到底有什么是不可以的?难道我有什么与你不同的?”
上明帝一惊,转头看着半撑起身来拉着自己袖子,双眼中满是倔强的上官良晗。
说什么呢?
怎么开口说呢?
是!你的确与朕有不同,因为你家根本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要是断袖子好龙阳,便再无后继!司家无后,上官家更是对不起你家先人了!
但是……
上明帝慢慢垮下脸来。
要朕明白的告诉你这一切么?在你现在还想不起来的时间说出一直以来不希望你知道的真实,那么这么多年来苦心隐瞒,甚至是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上明帝无言的看着一直拉着自己袖子的上官良晗,彼此的僵持在上官良晗微微一颤身子后结束。
上明帝伸手扶了他,叹息道:“朕管不了你了……”
朕只能去管他!
不要怪朕……
“皇兄,管不了我,也请不要管他,我知道皇兄向来疼我,不会伤了臣弟的心,臣弟在意的对象,就由臣弟自己来追求,啊!对了,那个姑娘皇兄就不要客气了,是考虑自己收了还是——”
“说什么呢你!”
上明帝越听越呕心,怒道,一把将上官良晗推回床上。
死小子!
气死朕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朕这个皇帝当得还真窝囊!
上官良晗微笑的看着上明帝,这次,自己赌赢了!
接下来,就看自己的缠功了!
上明帝只觉得眼前发昏,心中一阵阵郁堵,跌跌撞撞的出了房门去,出乎众人意料的一没发火而没叫人找茬,只是自己闷闷地去太庙一宿,不见任何人。
内侍都不是傻子,官员们也不是白吃饭的,昊亲王的作为,联系上他曾经的表现,前丞相那一跪,啧!
冤孽啊冤孽,如今这世道,难道流行断袖子?
难怪丞相一直未娶亲,小王爷也是独身,唉!难怪皇上会急着做媒,只是这样看来,倒像是做了白工啊!
苏钰城在苏宅中忐忑不安的等待了许久,派去问话的下人来了,身后跟着眼睛红红的小东子,未得他问话,小东子早已感动不已道:“苏公子,小王爷交代小的来转告您一声,不用为他担心,皇上不舍得动他半根头发的,只叫您好好修养身子,来日方长。”
苏钰城额头滴落冷汗,这个……似乎是……转错意了吧……
“小王爷还说了,说……”小东子小脸微红,害羞又羡慕的看着苏钰城小声道:“小王爷说,今生只对苏公子有意,您别想跑,他一定追到你!”
苏钰城只觉得头嗡的一声,整个人跌跌撞撞向后仰去,摇晃着身子坐倒在椅上,脸上蒙上一层绯红。
心跳如鼓,情难自禁,除了羞愧,为何……自己竟如此雀跃?
苏钰城,你实在不知好歹!
事到如今,竟然还生出这份心思!
小东子在那呆呆望着苏钰城,心中满是憧憬。
原来的苏丞相,现在的苏公子,被小王爷记挂在心里的人,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呢!果然是温和儒雅,让人觉得很想亲近。
苏钰城一转头,便见得小东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脸上更烫了,只能故做镇定的抬手掩口轻轻一咳。
“小王爷现在到底如何……”
“感染了风寒,捂一下喝点药就好了!”
小东子声音脆亮道,与眼睛红红完全不同的欢快语气倒让苏钰城缓下心来,他虽不好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主,这个小侍卫可爱得很,很是招上官良晗信赖,他如今能来此与自己传话,想必如今的事态,早已平息下来了,他说无大病,必然不会虚夸。
“这样……便好了……”
苏钰城转过头来,心头隐约一阵茫然。
依旧是那份无力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做什么才好……
“对了,苏公子,要是没什么事,小的先回去了,您千万照顾好自己。”
小东子又道,传完了话,他急着赶回去和小王爷回复,苏钰城冲他拱手示意后,便离开了。
一回到宫里,上官良晗一听小东子回来了,鼻子一哼放下手中药碗,小东子见状,几步走近床边,恭敬道:“小王爷,您让小的说的,都说了。”
“恩……他怎么样?”
上官良晗瓮声道,喷嚏响亮一擦鼻子。
“苏公子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身子气色还是好的,小王爷您——”
“再来碗药!”
上官良晗端起药碗一口闷掉道,一旁的太医傻眼了。
“啊?小王爷,这药不能多喝啊!病得慢养,否则——”
“来人啊!”
上官良晗扬声道,内卫闻声而入,行礼候话:“小王爷有何吩咐?”
“你派几个人,去守着苏钰城,看好了,他人不能出一点事,更加不能把人看丢,知道了吧?”
内卫一顿:“是……”
上官良晗满意的点点头,倒回床上继续躺着。
内卫行动之事传到上明帝耳中,哀怨的帝王郁闷的叹息:“罢罢罢,朕就给你安排了一个好去处,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上明帝摊开书案最边上的一张黄帛,取了红墨,下笔之前沉思良久,终于下笔,写完最后一字,上明帝突然觉得心头一松。
是啊,自己想了这么多,担心了这么久,说到底,也只是不想违了先人之意,事到如今,先人事先人办,后辈无力便自乘凉了!
过了三日,上明帝臭着一张脸在金殿上下旨,认了宇思琉为皇妹,亲自做主许了她与兵部侍郎张陨的婚嫁,苏钰城辛劳有目共睹,才学又为先表,只是身子亏损,安排去学子监做翰林修史理籍,昊亲王嘛……
朝臣低头不语静待上明帝发话,殿上之人几乎是从嘴中挤出话来。
“昊亲王顽劣成性,恶习难改,管不得他,此后只要不作恶,不犯上,不强抢财物——就随他去吧!”
上明帝将那句“不欺男霸女”生生咽下,凉凉说完话,看着自己一干朝臣,上官良晗笑得眉眼弯弯,苏钰城则一脸疑惑。
不霸女,哼,这死小子却是要欺男的!
恩……
不过,那传说中的生子药……
唉!朕果然是个忧国忧民又忧亲的好皇帝,居然连这种戏言也会考虑!
上明帝边哀怨的心中嘀咕,一边摆着严肃正直的脸听着朝臣的呼声,朝堂外天空明净,白云轻飘风和暖,春已来,花已开!
苏钰城领了旨意去学子监,一推开厚重的门,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纸墨香,安静到近乎无人的大堂里,年轻或者年老的翰林从堆满书卷的书案上抬起头来,冲他点头一笑。
翰林服是浅青色的,正是自己最爱的颜色,淡雅温和,不张扬,不奢华。
转身将门合上,跟着书童走到大堂最后空着的书案边,苏钰城伸手轻轻摸着书案上的晋洲宣纸。入手顺滑,和着墨香,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苏钰城撩起衣摆坐在椅上,左手翻书右手提笔,沾了墨汁,向着洁白的纸上写去,端正平润的字体慢慢出现在纸上。
大堂里没有人发出大的声音,翰林们各自编撰着手上的残旧书籍,整理、批注、集结成新的书册,带着各自的见解,留在纸上,延续百年。
我所梦想的,该是现在的生活……
苏钰城深呼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一切,缠绕了这些年,最终自己还是走进了这里,满是书籍墨香的宁静世界……
就像是当年,小小的自己迷路之后,误入了这地,然后记到现在……
苏钰城自得了这个差使后,京里自家宅子便处理了,自己般进宫里来,住在学子监的空屋里,邯城那边特地传了消息来,年节闲暇,总还有祖屋可住。
学子监的整个氛围总是安静带着点幽雅,来往的人不少,彼此动作总是很轻巧,说话都是带着手势比画,只怕声音吵了那埋首书卷中的人们。
这样的生活,却在四月的一天里,被彻底打破。
翰林们正如平常一般摊卷起笔准备书写,猛然听得锣鼓锵锒响声震天,吓得他们纷纷奔走出门,以为是走水。
苏钰城跟在人后走出门,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前面不远处,爬在墙头坐着,手拿琵琶的紫衣青年笑得牙白耀眼,紫金冠反射着阳光也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年身后不知道是站在什么地方的小东子和另外几名小侍,手中拿着锣鼓响锒,一见着苏钰城,都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苏钰城心中隐约已猜到些什么了,自己怎么也无法忘记青年对自己说那句话时的认真神情,自己也早清楚的知道这个小王爷从来就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主。
只是,这到底是……
上官良晗坐在墙头,小东子等一阵锣鼓喧嚣,惊得屋子里的人纷纷跑出来了,见到想见的人,他才一笑,手指在琵琶弦上一拨。
“呦呦鹿啼,鸿雁双鸣,今我来思,念君千里;蒹葭含霜,广野微熙,一曲长歌,为求子心,归也归也!”
翰林们先惊后哗然,这一曲四字的雅颂,本就是拿来表示男女情谊,男方向女方求情的歌,现在这位王爷在此时唱起——
众翰林慢慢转头看向一脸绯红全身发抖的苏钰城,虽不至于失了分寸当场议论,却也免不了多用眼光扫视着苏钰城和上官良晗。
墙头上,上官良晗怀抱琵琶,脉脉含情的凝视着苏钰城。
长廊下,苏钰城手中握紧了书卷,转头奔进屋中脸赤红。
上官良晗垮下笑容,在众人面带同情的目光中哀怨的低头捂脸,然后拿手往琴弦上胡乱一拨,摇晃着站起身来,一头栽下墙去。
听得身后众人惊呼,稳稳落地的上官良晗隐藏起嘴角的笑意,面带哀伤的仰天一叹,唏嘘而走。
上明帝得知上官良晗做出此等行为时,身边的几个臣子以及近身侍卫都很清楚的看见他额头的青筋乍然突起,隐约外向爆出,心中一惊,悄悄向后退去。
倒是上明帝伸手摸了摸额头好一会,长长出了一口气后,继续手上的公事。
只是倒了晚上,上明帝王亲着自己爱妃圆溜溜的肚子,一边哀怨。
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就这么不舒心呢?
皇儿啊皇儿啊!你以后大了,可不能学坏不学好!
自己那日起,上官良晗每日爬上学子监的墙头,或拿琵琶或拉二胡诉说真心,情深意重言表于外,翰林们知他心意,也就在第一日里被那喧闹的锣鼓声吓到,再者上官良晗也不算过分,每日里都只唱上一曲,曲中满含深切情谊,叫人忍不住心中动容,待到他曲尽,一阵沉默后一声叹息,直吊得众人纷纷拿眼去看那“铁石心肠”的苏钰城,看得他满面绯红坐立不是。
这心中,既有忧愁,却又是有着些许高兴的……
一曲终,一阵沉默,再又是一声叹息。
苏钰城心中一动,忍不住将头转向那因他而特地被有心的翰林打开来的大门,见得上官良晗垂头丧气的转过身去,心中猛然一阵惊慌。
“小王爷!”
扑通一声,墙头的小东子惊喊出声,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含泪回头看了眼正望着墙头的苏钰城,也跳下墙去。
苏钰城心中不好的感觉更甚,不由得站起身来想走出去,只是目光在那光溜溜的墙头一晃,幽幽然落向远方。
第二日,已经持续了月余的歌声没有响起,学子监安静得让0,觉得心中空了一片,有些疼,说不出来的疼痛和失落。
原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那人的歌声,那样炽热的目光留连,就像是饮毒的人,一旦上瘾,深入骨髓,不可自拔……
小王爷,你果真有心……
苏钰城唯一所有的,也只这颗心了……
第三日,墙头依旧无歌声,苏钰城拿着笔半日,一字未写,浓重的墨滴污了数张好纸。
第四日,天空有些阴霾,慢慢的落起小雨来,刚开的嫩红色的石榴在枝头摇晃,一点一点藏进绿叶中。
苏钰城提起笔来,又放下,再又提起笔来,数次抬头看着屋外,终于还是放下笔来站起身,慢慢走进胡子花白的老翰林。
“我……”
“去吧……珍惜眼前,莫待空啊!”
老翰林满脸慈爱,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鄙夷,也没有厌恶,反而多了丝期待和……羡慕。
“先生,我——”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尔,求的,也只是这茫茫众生中一个能共白首的人而已……去吧,去吧,从自己的心,少在意些他人的看法,走的是你自己的路……”
这一刻,苏钰城彻底清醒了来,他本就在心底有了惦念,缺少的不过是最后那一步推力而已,现在,也该是自己主动走出去的时候了……
“多谢先生。”
苏钰城拱手垂腰转身出门,老翰林笑望着远天,那乌云之外,隐约可见蓝天。
“好啦好啦,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真有对象便说了去吧,不要浪费了!”
老翰林慢慢摸着自己胡子道,得来满屋子轻笑。
苏钰城走到昊天居时,小东子正站在门前,一见他,一脸的轻愁换成笑:“公子你来了!小王爷他——”
“他到底如何?”
苏钰城伸手拉了小东子便问,头望向屋子里边。
上官良晗不喜欢拘束,以至身边服侍的小侍下人都不多,这会看过去,屋子里外都没什么人。
苏钰城也不再多等,直接拉着小东子就向屋子里走。
他心知上官良晗不是个轻易容易放弃的人,一连三日不出现,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
苏钰城心中一惊,回头看着小东子,脸都变了色:“他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摔着了?摔得严重吗?”
小东子被他追问得不知如何说话,只能跟着苏钰城往屋子里走去,边走边道:“小王爷没事,您不用担心,他只是突得了消息,去了趟宫外而已——”
“小东子!本王爷回来了!死哪去了!茶呢?”
苏钰城正拉着小东子不知道如何说起,听得里屋里那人的吆喝,心中一软,眼前竟然模糊起来。
“在哪呢?小混蛋!耽误了本王爷的事,本王扒了你的皮!”
上官良晗将满身沾灰的外套脱了下来,一时之间找不到茶,只好拿起桌上凉掉的茶叶猛灌,喝完了觉得还不过瘾,又觉得身上很不舒服,继续解衣,扬声道:“快点给本王备水!本王要沐浴!”
说着他手中碰触到了自己怀中一只白净的瓷瓶,立刻放柔的动作,仿佛手中拿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小心捧着,放在床头。
瓶子里的,是他意外得来的一个小小的奢望,也许会成真,也许不过是再梦一场。
只是,能被自己把握到手的那个人,是绝对要与自己纠缠一辈子,到死也不放手的!
“小东子!你到底在不在?你——”
上官良晗将小瓶子放好,解着自己衣服,半天没听得小东子的声音,他又急着沐浴之后去找苏钰城,心中郁火上来,转头正想再大声呵斥,静静站在自己身后满脸绯红的人当下叫他将什么话都生声咽进肚子里去了。
“小东子已经去备水了,你才赶了回来,好好歇息吧……”
苏钰城一眼瞄见的是上官良晗敞开的衣物下结实的身材,那是年轻又蕴涵力量的存在,与羸弱的自己完全不同,慌得他连忙转头,又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念想。
上官良晗何等聪明,看着苏钰城红通通的耳朵,眼珠一转便想到了一切,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明朗起来,全身飘飘然起来。
他多想伸手去抱住苏钰城,而他的手也伸了出去,在将要围拢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一身的汗味,等下沐浴之后,好好泡茶给你喝!”
上官良晗一笑,苏钰城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上官良晗洗得最快的澡,一切打理清楚后,他坐在小厅里,苏钰城的身边,用心的泡着从苏锦城那里抢来的今年最好的茶,将自己满腔的心意与欣喜全部糅进那浅褐色的芳香液体中,再满含期待的递到苏钰城面前。
苏钰城有些诧异的看着上官良晗,他竟是不知他还会如此精于茶道,不由得带着赞叹与欣喜,接过那小小的一杯,轻轻一抿,微微笑开来。
“好茶,好手艺!”
茶艺如人心,这样的浓烈甘爽,想让人不知道也难!
上官良晗几乎要笑出声来。
“既然如此,以后年年四季,都由我来仔细泡了给你喝,如何?”
苏钰城手一抖,慢慢将头转向一边,看着已经放晴的天空,那鲜艳的石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