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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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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歆雨站在乡村医生家大门前时,她停了几秒钟,她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她的期待中带着深深的恐惧。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如果里面的人不是尔暄,她恐怕再也无法继续支撑下去了。终于,她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叩响了那两扇黑漆大门。
几下敲门声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相貌清秀的少女,歆雨听到自己声音颤抖着问,“请问这里是医生的家吗?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受伤的病人?我要见他!”
女孩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和她身后的两位向导,犹豫了一会,说:“那你们……跟我来吧。”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整齐,歆雨也来不及细看,跟在女孩子后面走进了其中一间厢房。
由于是厢房,房中有些暗,歆雨适应了几秒钟,这才看清屋内的一切。房间很小,家具也简单,房内正中摆放着一张挂着帐子的木床,窗边有一张小小的书桌,桌前坐着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看上去面目和善。看到歆雨一行人进来,他从椅中站了起来,用疑问的目光看着领路的女孩,“英姑,这是……”
“爹,这几个人是从城里来的,来看那个受伤的人。”那个名唤英姑的女孩解释道。
“我姓林,是从XX市来的。我丈夫在十天前的空难中失踪,我听说您这里有位伤者,我想见见他。”歆雨不等对方再开口,抢先自我介绍。
“噢。来吧。”医生走到床边,拉开帐子。歆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她的双腿变得无比沉重,每走一步仿佛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来到床边,她借着微弱的晨光往帐中看去。一阵眩晕差点将她击倒。是他!是尔暄!虽然他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虽然他的脸又青又肿,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虽然他双目紧闭,但她仍然一眼认出了他。他还活着!是的,他还活着!她找到他了!“尔暄!”她轻喊着他的名字扑倒在床前。她良久的注视着他,轻轻捧起他放在被外的右手。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这些天来的牵肠挂肚,这此天来的刻骨思念,这所有积压在她心头的一切此时此刻都化作了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出来,滑过面颊,跌落在他的手上、脸上、唇上,那咸咸的泪水给了处于深度昏迷中的他一种知觉,他似乎挣扎着想要摆脱那束缚着他意识的重重黑暗,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他在说什么。歆雨连忙把头凑了过去,他是在呼唤她的名字,虽然那呼唤如呓语般含糊而微弱,她却听得真真切切,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在她面颊上汇成了两道小溪,她在他耳边不停地轻声说:“尔暄,我来了。你能听到吗?是我,歆雨!我来了,尔暄!我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尔暄,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直站在一边的医生用力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这次特别的重逢。
歆雨抬起头,看向医生,手依然紧握着尔暄的手不肯放开。“医生,他怎么样了?”她抽噎着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医生看看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的尔暄,叹着气摇了摇头,“十天了。从他被抬到我这里来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清醒过。烧伤倒是没什么,但他摔得太重了,不只伤到骨头,还伤到了内脏,还有他的腹部上有一个很大伤口,可能是伤到了肠子,一直不能愈合。这几天我只能给他灌些中药,在伤口上敷些草药,别的我也没有什么太多办法。我想,治这样的伤还是西医更有办法。我看得赶紧把他送出山去,再这样耽误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原来这位医生只是村里的赤脚医生,靠祖传的医术给村民们看看病,并没有进过什么正式的医学院,更没有什么行医执照。歆雨的心凉了一半,她不知道这位医生的医术到底怎么样,他能救得了尔暄吗?
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虽然已经见小了却仍唏唏呖呖下个不肯停的雨,头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她仅存的思想就是“我要救他!”半晌,她忽然从身上摸出手提电话,可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无法查到信号时,她的心再次陷入绝望之中,她竟忘记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有手机信号呢?怎么办?想要这样把尔暄带出去根本不可能,且不说这条路如何崎岖、充满了危险,单说以尔暄现在的情况也经受不住任何的颠簸。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他在发烧,烧得很厉害,一定是伤口发炎了。眼前的医疗条件没有任何办法,她还能指望谁呢?
“得赶紧想办法跟山外联系,让他们派人来呀!”她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她又将头转向尔暄那张毫无知觉的脸上,她看着他肿得有些变形的脸,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尔暄!我这样千辛万苦的找到你,却仍然无法救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无助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吗?不!不!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大声的反驳。
“尔暄,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听到我的话,感受到我的存在。我是歆雨,我就在你身边。我来了,跨越万水千山找来了,你就这样狠心,都不肯睁开眼睛看看我吗?”她将头轻轻地贴近他胸前,她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声。“尔暄,给我力量!给我勇气!是你的呼唤把我带到你的身边,那么就请你再给我一点儿哪怕是暗示也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你一向都是那么智慧的,不是吗?任何困难你都能解决的,不是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她哭泣着,任泪水倾泻下来,她继续说着,“这些天,所有的人都认定你死了,可我知道你没有死,我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你知道你就在这世界某处等着我,所以我不顾大家的阻拦执意来到了这里。当我绝望时,是你的呼唤给了我力量,让我终于又见到了你。现在我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儿提示吗?你要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我眼睁睁看你死去?难道你觉得我不够伤心,一定要我亲眼看到你一点点离开?你一定要我心碎,你才甘心吗?你不是说爱我吗?难道你的爱就这样残忍,一定要我受伤害?你回答我呀!尔暄!我们才一起生活了七年,我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共同渡过,我们还没有很好的孝敬爸妈,我们还没有一个孩子,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你就这样放手吗?就算我对你不重要,那爸妈呢?他们都是七十岁的人了,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他们给了你那么多的爱,你真的忍心让他们失去你?让他们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人间悲剧吗?他们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吗?还有那么多的爱你、关心你的人,你全都不顾了吗?还有你的事业,你也不管了?你欠我们大家那么多的爱,你要用长长久久的生命来回报我们呀!我请你,我求你,你要撑下去,无论如何你要等我想到办法,好不好?”
歆雨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倾诉感动了在场所有的人,他们的眼睛都湿润了。
“太太,你不要太着急了。我愿意下山去找人。如果顺利的话,我看有两天的时间应该也够了。”一位随她而来的向导诚恳的说。
“是呀,太太!我和他一起去,我们两个腿脚快,说不定用不了两天就能找到人来救这位先生呢。你不要急呀!”
听了两位向导的话,歆雨几乎要跪下来给他们叩头了,她知道雨还在下,路上还会有危险,这两位向导是冒着险出去的,她怎么能不感激涕零呢?她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不停的道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
两位向导很快出发了。他们走后,留给歆雨的是更加漫长艰难的等待。
尔暄烧得更厉害了,他整个人烧得像块火炭。医生将草药捣碎敷在他腹部红肿甚至有些溃烂的伤口上,希望草药的清凉能减轻他的痛苦,即使知道此时的他应该是毫无知觉的。医生的女儿英姑煎好了药,歆雨和她想合力把药给他灌下去,这是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她们总在想,也许吃了这剂药就会有效的,他的情况会有缓和。两个人小心地扶起他的上身,让他靠在歆雨的身上,她们轻轻地扳开他的嘴。英姑端着药碗,歆雨看着那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心里抽了一下,然后用小汤匙勺起一匙药,放在口边吹凉,觉得不再烫口了,才将小匙慢慢送进他的口中。歆雨屏住呼吸,看那药汁一点点地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仿佛那药不是流进他的胃里,而是她的。她们就这样顺利地喂下了三四匙药,歆雨的心刚刚略微放松了一些。谁知当她再次将药送入他口中的时候,那药汁只在他口中停留了片刻,竟全从唇边流了出来,她再试,那药汁又流出来,濡湿了歆雨的肩头,就是怎么也不肯流入他的胃中,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吞咽的能力。歆雨本来已经止住的泪再次滴落下来,一滴滴落在药碗里,泛起阵阵涟漪。尔暄的情况迅速的恶化着。由于失去了吞咽能力,医生能做的只剩摇头了,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歆雨不得不经常将手放在他的鼻翼下感受他的呼吸,知道他还活着。此刻他的生命有如风中的残烛一般,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一整天过去了,一整夜又过去了,不知上天是不是被歆雨的真情所打动,连续多日的阴雨天气终于结束了。当新的黎明来临时,竟是个难得的晴朗的天气。然而这久违的太阳并没能给人们带来应有的喜悦,尔暄不断恶化的病情令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歆雨的心里更像是压了块千斤大石让她几乎无法长足的透一口气。看到她如此伤心,人们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大家忍不住安慰她几句,要她别太伤心,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些话不但不能使她感到好过,反而令她的心益发的疼痛起来。真的留不住他了吗?她一再给自己希望,努力让自己相信尔暄一定会有救的,可是这么久过去了,他的情况不但不见任何好转,反倒越来越糟了,眼看着生命一点点地从他身体中流逝,她却无能为力,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一直压抑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一下子爆发出来,让她彻底崩溃了,她瘫倒在床边,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昏天黑地、肝肠寸断,直到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泪水也流干了。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她终于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