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这天尔暄的精神很好,在征求了医生意见后,歆雨亲自接来了尔暄的父母。两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在病房里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儿子,喜悦、心酸、难过、感恩,所有这一切的情感全都涌上心头,化作浓浓的亲情流淌出来,充满了整间病房。尔暄的母亲更是搂住儿子痛哭失声。最后为了避免尔暄过于激动,影响恢复,医生不得已下了“逐客令”,结束了这次显得过于短暂的探视。
目送着父母苍老的、相互搀扶的背影走出病房,尔暄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些年来,因为工作他不但冷落了妻子,更是没有尽到自己为人子应尽的责任。虽然他每月都是按时寄钱给他们,给他们买了舒适宽敞的住房,请了保姆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一直以来他就认为自己能让父母过上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便是尽了孝,他一忙起来经常十天半月也想不起给父母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他们的饮食起居,或者哪怕是说上两句问候的话,倒是他那善良的好母亲时常打来电话嘱咐他们要注意身体,要注意添减衣服,工作不要太劳累,等等。就连过节过年或者父母生日也总是歆雨代他选好礼物,邮寄过去,他也很少过问。他甚至已经记不请自己上次回家看望父母是在什么时候了。经历了这次生死考验后,他才体会到亲情是多么重要,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做得是多么不够呀。尤其在他知道了自己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再也不可能做一个父亲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对孩子的渴望,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他才真正体会到父母对他的爱是多么深沉。孩子对于父母,特别是中国的父母意味的太多太多了,他们几乎是父母生活的重心,而父母总是那么心甘情愿的为孩子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这也许就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吧?剥夺了他做父亲的权力。想起母亲那张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脸上刻着的深刻的纹路,想起父亲昏花的老眼中闪烁着的清亮的泪光,想起他们有些佝偻的不再挺拔的身形,想起幼年时母亲在他枕边哼唱的摇篮曲,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的笑脸,他的心被一种深深的愧疚占据了。他欠他们的太多太多了!
“尔暄,”是歆雨,她送走了父母,回到病房看到的却是尔暄眼角挂着的泪水。她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笑着问,“还没睡?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歆雨,”尔暄看着妻子这些天来明显消瘦的面颊,“我既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儿子,是不是?我不值得你们对我的爱。”
“不要胡思乱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直都是个好丈夫,好儿子。只是你太忙了,有些地方难免会有些疏忽,可是我们都不会在乎的,我想爸妈也一定能体谅的,我们都不会怪你的。”她在他身边坐下,用最温柔的语调安抚着他,“休息一会儿吧。现在别想太多了,养好身体要紧!”
他摇头,“我知道你们不会怪我,我知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真的做得很好......唉......”他长长地叹口气,“我真不知怎样才能弥补这些年来对你们的亏欠。”他停了一会儿,目不转睛的看着妻子,他忽然说道:“对不起!不能让你享受做母亲的快乐,给你留下这么大的遗憾。”
“这没什么的!只要你没事儿,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你才是!没有孩子我们也可能生活得很好,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孝敬爸妈,一起好好过日子,就可以了。”她微笑着。
看着妻子的笑容,他一阵心酸,他知道她说的话言不由衷。哪个女人不想做个母亲?这是每个女人都应该享受的权力,而他剥夺了她这种权力。他知道歆雨是多么喜欢孩子。每次看到街上的小孩子,她都要看上半天。他真后悔没有早一点儿要个孩子,他一直认为太早要孩子会牵扯他们太多的精力,他一直把事业看得太重了......现在他......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尔暄?”看到丈夫沉默着,眼中盛满了失落,歆雨忍不住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失去做母亲的权力的确令她感觉到无比遗憾,她一直都是那么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她也曾为这个暗自落过泪,可是她不能太贪心了不是吗?如果注定她丈夫和孩子之间她只能拥有一个的话,她也只有选择丈夫了。
“尔暄,答应我!不要想太多了,好吗?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养足了精神,才能有精力应付手术呀。你忘了我们有重要的一关要闯吗?”是呀,医生这两天来一直在研究关于尔暄的脑部手术的问题。今天巡房后,医生找她谈过话,给她讲了手术方案和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等等。她知道这会是一场大手术,一场开颅的大手术,对于这样的手术任何人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想到这些她又怎么还会在乎不能做母亲的失落呢?
“我知道。”他早已详细的了解了自己的病情,“我对自己有信心,所以请你也要对我有信心!我一定能顺利闯过这一关的,我会没事儿的!”他用力握住妻子的左手,仿佛这样才能把自己的信心传递给她。
她用自己的右手回握住他们相握着的两只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都要有信心!”
尔暄欣慰地浅笑一下合上眼睛,他真的有些累了,倦意很快袭上了眼皮,“我睡一下……”说完,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歆雨知道他累了,今天他的情绪波动很大,又讲了太多的话,这都不是他现在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这一觉,他一定会睡上好几个小时。看着尔暄紧闭的双眼,她的眼前却浮现出梅亚那张带着祈求的脸。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那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是梅亚留下的手机号码。她是不是该给她拨个电话通知她过来?毕竟,她答应让她来看看尔暄的,梅亚也答应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看过尔暄后,她会彻底地消失在他们今后的生活中。起身走出病房来到阳台上,她掏出手机,照着纸条上留下的号码按下数字键。为了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她飞快的按完那几个数字,在听到对方声音后,她又飞快的报上姓名,飞快的对着话筒说,“你来吧,快点儿,他刚睡了。”然后也不等对方回答就飞快的按下了挂机键。
在挂上电话的那一刹那,她就后悔了。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梅亚的请求。虽说这将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可是一想到梅亚看尔暄时那种爱怜的眼神,她的心里就有种酸酸的感觉。爱情归根结底是自私的,她做不到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爱着他,尤其是个如此年轻优秀的女人。虽然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她应该变得更加宽容,更加大度;虽然她一直都是胜利者,应该在对手面前表现出应有的风度,可是她真的无法很有风度的……她本以为对于尔暄和梅亚的事她早已经释怀了,其实始终还只是个小气的女人,在内心深处她还是无法放下这一切……
算了,反正只是趁尔暄睡着时看一眼而已,又不会怎样!虽然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如果被姐姐知道了一定会骂她太傻,可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了吧!
梅亚只用了十分钟就赶到了。她几乎是一路跑着来的,她是那么急切的想要见到他。可是当她来到病房门外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走进去,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想要转动,却始终没有勇气。透过门上的的玻璃窗,她能看到了安睡在病床上的尔暄,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面到时似乎好了很多,想到歆雨给她讲述的尔暄经历的那次飞机失事事件,想到他曾经在生死的边缘徘徊,她不由得心痛如绞。
“你来了?”正在犹豫间,歆雨发现了她的存在,“进来吧。尔暄刚睡着没一会儿。”说完,歆雨打开房门,梅亚走进了病房。
“坐吧。”歆雨指着床边的一张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就坐在尔暄床边。
梅亚在歆雨指给她的椅子里坐下,面对歆雨她不知是否应该先开口,开口又应该讲些什么。越过歆雨,她的目光落在尔暄的脸上。短短的两个多月没见,他竟变得如此消瘦憔悴,头上扎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还有些擦伤的痕迹,唇边已经长起了黑黑的胡茬,嘴唇也因为缺水变得干枯龟裂,虽然现在的他完全没有了在法庭上的潇洒俊朗,但他却依然是她心中那个最完美的男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抬至半空却又落了下来,她没有这个权力,哪怕只是轻轻地触碰他一下的权力,她也没有。
紧接着她看到了插在尔暄身上的一根管子正从他扎着绑带的腹部抽出混杂着血水的液体,忍不住一阵反胃,她用手掩住口,冲进病房内的卫生间……
歆雨听到卫生间内传来一阵阵呕吐和马桶冲水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跳,难道……?
几分钟后,梅亚从卫生间走出来,脸色苍白。
“你……”歆雨不知该怎样问出口,她想知道却又有些怕知道。
梅亚点点头。
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呆呆的看着梅亚,“真的?”
梅亚再次点点头,“对不起……”
歆雨想要说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张开了嘴,又再合上。
“谢谢你,卓太太。我先走了,免得万一他醒了发现我……”梅亚压住马上就要涌出来的眼泪,她要逃走,再多待一分钟,她就会忍不住哭出来的,她不想在尔暄和歆雨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所以她必须逃走。
歆雨没有站起来送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们之间这种尴尬的关系,也不知道如何适度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她……她目送着梅亚走出门,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种想喊住她的冲动,但她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