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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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担着心虚，即便已知王潜调了职，日日都回府，也未去跟前侍奉。她只想等过些时事情淡去，观望观望王潜态度，若果然平常，再去不迟，左右依着王潜性子，也不会主动叫她。
王潜那一日接了升任制书，要他司职兵曹，便有许多事务需要熟悉，可他不管是在官署还是在家中，但凡一静，脑子里总会不经意浮现小舟与赵显的谈话。
小舟的用度并无疏缺，王潜越发在意的是赵显那句“王公子可有真心待你？”。他觉得这话像是谴责，谴责自己从无认真看待过小舟，而小舟当时含糊的回答，亦无疑佐证了自己的行为。
王潜感到迷惑，既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也是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做。女人的事，可真是不大简单。
未有几日便过了霜降节气，王潜那处并无异样，小舟却想再赖一日。倒不为自己安逸，不过是为李季妆采摘红果到了时候。原本市卖的红果也可，只是小舟不懂辨别新鲜与否，便还是决定去城郊亲手采摘。她常年为父祭扫，也算知晓些山路，故而无甚难处。
小舟晨起便出了门，为了行动方便，只着了身简便窄袖裙，一应披子、氅衣都未穿戴。她倒不觉得十分冷，只是这般经过门楼时，远远被晶英瞧见了。晶英因照顾小舟结下交情，见其衣着单薄，不免关切，想要问一句，却又未追得及，只好暂罢。
卢纪之墓在城东延兴门外的方阳山中，小舟对那处熟悉，也只往这个方向去寻果树。她从前也未留意过附近生长的树木，只怕要费些时，可上天好似知其善心一般，不到一个时辰就教她看见了。
那三两棵红果树长在一处缓坡上，虽不算茁壮，可果实倒结得多，一颗颗绛红小球点缀在深秋萧瑟的野地里，颇有些可爱意趣。顾不得多赏，小舟去到能触及之处，挑了些形态饱满的摘下，用备好的方巾包裹了即返回了城中。
一来一去总有好几里地，小舟到府时已过了中午，腿脚劳乏，饥肠辘辘，只想着去放了红果，尽早进些饭食。她稍稍加快了步子，两手抱着鼓囊囊的一包红果，本也是极稳的，却不见长廊尽处忽转出一个小婢，手里端着什么羹汤，不及住脚，相撞满怀，各自的东西散的散，摔的摔，混落一地。
红果自是重要，可小舟回过神来毫无顾惜之意，更未责怪婢女，只一把拉起那女孩的手，急道：“可伤着没有？！”
方才相撞的一瞬，汤水翻洒出来，是滚烫的，烫得人刺痛钻心。小舟因有胸前红果阻挡，只被泼了少许在手腕上，而那小婢却是浑身都沾了的。
这人当真是被烫着了，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表情痛苦，可当小舟再要察看其伤情，竟却被她猛一把推了出去。小舟方才没被撞倒，这一下倒是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柱上，险些磕着后脑。
缓缓站稳，小舟只觉胸背间震得闷痛，连咳了几声才能说话：“我并非故意伤你，你这是做什么？！”
“青天白日，路上又无旁人，卢娘子怎就看不见？我们做奴婢的就好随意欺负吗？”这小婢一面甩着袖子，掸着衣裳，面上渐无痛楚，却越发盛气凌人，完全不是个“奴婢”样。
小舟关心她的伤势，却并不是觉得自己有错，便是被推了一把，也只当她是一时误会。然则此言一出，其中意味就变了。小舟很快联系起近日的流言，这股子歪风邪气，已不能简单用“怠慢”、“讥讽”的字眼去形容了。
“你既自知是奴婢，就应谦和下人，知晓尊卑！王家是何等门第，又有哪般家训，你当比我清楚！方才的事，不过意外，若我有意追究，你逃不掉一顿责罚，而我既不追究，你就该好自为之！你记好了，我卢遗舟不是你区区小婢可以横加责难的！”
小舟向来行事低调，就算流言日久，将她说得十分不堪，她也没有冲动深究，可这不代表她毫无底限。宽忍是涵养，警告是脾气。
这话果真吓住了傲慢的婢女，她也果是没想到小舟能有如此反应。依府上常年的情形，便是没有风言风语，各人也都看得明白，只当小舟是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可肆意拿捏的。
二人闹开的动静不小，加之小舟高声告诫，渐渐引了些许婢仆驻足，有远有近，皆为小舟的态度所惊。小舟坦荡，不惧目光，见那小婢久不作声，也是得了教训，便不再管她，蹲身拾起散落的红果。
“哼！什么好东西！”
红果滚得四周皆是，小舟一颗颗耐心捡着，却不防那婢女忽又起了歹心，小舟手往哪处，她就踢开哪处，不解恨，更是故意踩踏。
“你……”
小舟被彻底激怒，忍无可忍立即便要上前，可不知哪儿来的一双手先将那婢子提着后领拎了过去，接着一踹，扔到了阶下。
“阿峘？”定睛瞧时，小舟大吃一惊，再一放眼，几步之外竟还站着王潜。他背手看向阶下，虽无明显怒相，却有十分威严。
小舟再有满腔怒火，此刻也已全部平息，王潜来得及时，倒省了自己许多精神。她给了这婢子改过的机会，只惜其人恶向胆边生，偏又没个好运道，可怜复可笑。
“阿郎，这放肆的丫头如何处置？”阿峘素性忠正，与小舟数月相处，也喜小舟待人和善，心里是很敬重她的，此刻瞪着阶下婢子，气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苦主。
“阿郎！阿郎恕罪啊！奴婢知错了，奴婢是一时糊涂，奴婢再也不敢冒犯卢娘子了！”
这小婢哪里想到事情会到这地步，不见棺材不下泪，趴在地上磕头求告，又作势去捡红果，盼着小舟能再饶她一回。然而，小舟再未留情，王潜也只是略挥了挥手，指示阿峘将人带走。
一时，庭院四下清净了，观望的人也都不敢再逗留，廊下相对的，只余王潜与小舟。
“多谢阿郎明察。”小舟向王潜行了一礼，想起先前的事，倒也并无十分尴尬，“阿郎且去忙吧，小舟明日就去侍奉。”
语罢，小舟仍自蹲身拾红果，只是其中沾了汤水的，摔烂的，又有刚被踢了踩了的，完好的果子已所剩寥寥。
“你很喜欢吃这个？”王潜不曾离去，缓缓走近，弯腰也拾起一颗红果，语态平和，略带打探之意。
小舟住手抬头，不料王潜还会多管，想了想，不便以实情相告，只道：“是，平常之物而已，让阿郎见笑了。”
王潜顿了顿，将手中红果握紧了些，两唇磨动了半天也未出声，及至转身要去，才塞了句话过来：“你方才受委屈了。”
小舟忽觉有些不认识王潜了，这话断不像他的口气，便细细参详，又不觉一笑——王潜虽则素来庄重自持，却也一直是个明辨是非的善良之人，不过是在公事、正事之外，不擅表达罢了。
王潜本也是刚从外头归家，半途被吵闹声引来，正见小舟训教婢女，言辞刚正，骨气峻拔，全然不是往常静默谦顺的样子。王潜自是暗惊，又觉好奇，便看了下去，这才有了阿峘出手之事。
这小丫头原来还有如此不同的一面，王潜回到主院之后还一直在回想方才情形，至阿峘料理完了前来禀报，他才转过神来。
“那小婢叫阿杏，原是小娘子的乳母，吴娘的侄女，进府也有五六年了。我问了与她同住的婢女，她仗着吴娘的脸面，一向自觉不同。方才她去厨下讨吃的，回头不慎撞了卢娘子，才生的事。”
王潜听着阿峘的述告，眉头皱起，因问：“既是典娘乳母的人，必也常在那院里进出，难道竟不识人？怎会跋扈至此？！”
“岂会不知？不过是……是……”阿峘顾虑着什么，忽然结舌起来，面露难色，半晌却道：“阿郎每常应对外务，家中又无主母，有些个内情琐碎，便是二郎也不大好管的，也难听见。”
“没头没尾的，说得何意？”王潜不解，却也觉察出些深意，“莫不是女眷之间的事？”
阿峘未置可否，咬唇皱眉，终是将事情完整道来。原来，也就是近日府上流言成风的事，算与女眷相关，又不全是。他为小舟不平，早想提醒王潜整顿，却又想这些话里也沾带了王潜，恐他不悦，更于小舟无益，便迟疑至今。
“昔年公主在府上时，谁敢传这些鬼话？竟不知从何兴起来的。因便越发没人将卢娘子放在眼里，她自己想也听见了，却成日像个没事的人，倒不知是不是无处申诉，心里委屈罢了。”
王潜恍然，亦是愤然。这番流言的源头就是那晚的小宴，全程如何情状，小舟如何做法，王潜岂不清楚？便不单为小舟一人，这股不正之风也必该整治了。
王潜暂压心火，一时定了主张，沉声道：“将那恶奴立刻遣出府去，相关之人若要徇情，也一道遣出去。”
“是！这人关在后院柴房，原本就要请阿郎示下的。”阿峘领了命，大为痛快，才要去办又被叫住，“阿郎还有何吩咐？”
“按名册将所有婢仆叫到前院，再将那恶奴人前示众，言明此事，若今后胆敢再犯，一律如此，绝不容情。”
王潜这话很是严厉，颇似军中行令之态，亦真叫做釜底抽薪了。凡为人婢仆者皆在奴籍，一出主家，便是断了食宿生路，纵有自家可回，也无甚前程，难于生计。
这般兴师动众地整治家风还从未有过，阿峘不由发惊，暗叹王潜的治家手段，斟酌其中分量，不敢稍问，即刻就去。
王潜嫉恶如仇的性子，从不曾想一日会用在整饬家风上。他的眼里，家事自不可与国事相提并论，但此情此景，他的愤怒之情，却丝毫不亚于平素忧愤国事的心情。
方才在廊下捡的红果还握在掌心，王潜低头看了又看，如赏玩什么珠玉宝器般，忽而起身，又往府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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