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gl）》福尔摩炮

1、第一章

　　亚音速喷气式飞机平稳地从一碧如洗的天空降落到瓦瑟曼机场，短暂的滑行和平衡舱压后，飞机打开了舱门。

　　林秋角站起身，从头上的储物柜里拿下自己的行李袋，排着队顺着人流缓缓地离开飞机。经过舱门的时候乘务组微笑着向她道再见，她耳根微红，略显局促地向他们鞠了一躬。

　　走出机场，林秋角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司机说明了地名。

　　“仲钦街？那可是在褐区！我这车到不了，你得去找贴了褐色或者黑色通行证的车。”

　　出租车司机摇摇头，很不能理解这个看起来还只是个年轻大学生的外地人怎么一来就想不开要去褐区。也许她是个那种看了几篇报道就想来改变城市的天真的志愿者，不过见水市有着严格的通行限制制度，他只办理了最普通的三区通行证，所以没办法对此一探究竟。

　　机场里排着队等接客的出租车很多，但大部分都只贴着红蓝白的三区通行证，林秋角在车流里穿行了好一会，终于看到有一辆车上贴着黑色的通行证，赶紧跑了过去。

　　“您好，我想去仲钦街三十六号，这车能走吗？”

　　出租车司机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听到问话他转过头来，目光略扫了扫林秋角，点一下头：“上车。”

　　林秋角将行李袋放进后备箱，自己坐进副驾驶。对于座位她没有太多的选择，后座的椅子都被拆了，腾出的空间堆满了快递纸箱。很显然这司机有着自己的副业，林秋角估摸着他等会或许得先绕到自己在飞机滑行时看到的那个物流仓库去送货。

　　“如果您要顺路去送货的话，那打表的里程恐怕就不太准了。”为了维护自己钱包的尊严，林秋角非常礼貌地提醒道。

　　“打表？”司机停下发动车辆的动作，偏头看向年轻的乘客：“这车不打表，去褐区一口价一百通行元。”

　　“一百？”林秋角正色：“电子地图上距离不过才5.7公里啊？”

　　“我已经算你便宜了，换别人来能收你一百五，晚上翻倍都不一定有人载。那可是褐区。”司机耸耸肩：“总之价格就这样，不接受的话，你也可以试试独个儿走过去。”

　　一百通行元可不是个小数目，目前世界上的黄金均价大约二百一十六通行元每克，即使在大城市里，一百通行元也够三口之家维持一周的日常生活。林秋角衡量了一下自己按照地图指示走过去的可能性，皱着眉点点头：“行吧，一百就一百。”

　　司机笑着重新发动汽车：“这样就对了嘛。相信我，这一百通行元你绝对花得物有所值。”

　　林秋角摇摇头，不相信他的话。一百通行元的价格首先当然要让司机绝对物有所值，才能谈到对乘客物有所值。而这名司机宁愿拆下后座减少载客量也要赚送快递包裹的外快钱，显然不能期望他给出一个合理价格。作为一座结束战争不过一个多月的城市，混乱是不可避免的，在乘坐出租车的时候被司机宰一刀实在也不算什么。

　　“说起来，你是来这里参加志愿组织的吗？仲钦街三十六号，我记得好像有个办事处还是什么的。”

　　“是的，城市结构研究学会，他们招募志愿者来重新测绘地图，以便规划市政建设。”林秋角将耳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绕回耳廓：“包吃包住的，算是个资历吧。”

　　“在外边找工作不容易，哈？”

　　“看专业吧。学神经机械的同学毕业前俩月工作就都定下来了，我这样的可比不了。”林秋角苦笑着说。

　　“啊，神经那一套嘛，热门也是难免。”司机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伸手敲敲后视镜：“最近装的监视系统，能直接反馈到我的视界，花我三千块！但是确实好用，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调取实时车况，随时，你明白吗？”

　　他谈论科技的口吻就像他已经掌握了它。林秋角唇角抿起一抹笑，问：“我没看到什么外接设备，你做了植入？”

　　“当然，要想搞到一张暗区通行证可不容易，植入，加载管理插件，这是最基础的部分。”司机耸肩：“到底还算是方便吧，说到底我目前也还是个司机，没机会变成资本大公司的走狗，还是得靠外快生活。但反对派就会说啦，城市要由见水自己人来领导，不能要资本和他们造的那些机器。结果他们的具体领导策略又全都他妈的是瞎扯淡，和眼睛里只有普通三区的资本机器也没什么差别。抱歉，我并不是对外面有什么歧视，像你这样来帮忙重新建设城市的我很感激，但事实是，不管是临时政府还是反对派，他们都只是想拉拢一批人打击另一批人罢了，但这两批人里都有我们的同胞弟兄，与此同时，活不下去的还是活不下去。”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林秋角侧过头，看向车窗外的高速公路。这条路是停战日后修建的第一条高速公路，为的是能够方便利用机场尽快地转运物资。而这些运送来的物资大部分都送去建设有钱人居住的红区，然后才轮到白区和蓝区。与此同时，他们还派来军队，以防备暗区里的反对派为由，监督开发褐区的资源。当然这比原先见水由反对引入先进科技的卢德主义政府执政时要好一些，增添了工作岗位之类的，但离见水人真正希望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还很远。

　　该怎么做？临时政府和反对派因为种种理由没有给出正确答案，谁又知道正确答案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车在十字路口转右，缓缓驶入通往物流仓库的辅道。仓库的员工显然已经对司机熟识，打开后车门让机械臂自己抓取包裹后，嬉笑着给他递了根烟：“嘿，这趟还有客呢？这是去哪？”

　　“褐区。”司机将烟接过来，打开手套箱，细心地放进里边一只专门用来装烟的铁盒。林秋角隐约瞟到手套箱里似乎还有一把枪，但没等她看清楚，司机就把它关上了。

　　“志愿者啊？”

　　“对。”林秋角点头。

　　“人搞地图测绘的，为了城市规划，懂吗？”司机补充道：“就指着她搞定褐区那边那烂路呢，一下雨就涝，前天差点陷进去熄火了。”

　　仓库员工用夹着烟的手挠挠头，一颗火星危险地擦过他的发梢：“哎，你这又让让人画地图又让人修路的，不太对劲吧？”他随即微笑着看向林秋角：“姑娘，咱们这也挺缺人的，工资好说，要不要考虑一下？”

　　林秋角微红着脸摇摇头：“我没学过物流。”

　　“用不着学，机器都会做，就盯着它别坏了就行。你瞧现在是我干活还是机器干活？”

　　林秋角抿住嘴唇，还是摇头。

　　“行啦，人家不待见你，别厚脸皮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机械臂已经清空了货物，坐直身子发动汽车：“走了，回头见。”

　　离开物流仓库后，两人没有再交谈。由机场蔓伸出来的平坦宽阔的主干道渐渐地收拢变颠簸，一座检查站给它画上了终止符。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司机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并且叮嘱林秋角系好安全带。林秋角照着做了，同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前方，想要明白潜在的危险到底在哪。

　　从这检查站通行的车辆不算太多，排在这个检查口前边的只有一辆拖斗里满载玉米的小货车。经过减速带的时候整个车身一抖，堆在山顶的几根玉米几乎就要掉下来。小货车缓慢地靠近检查点里的检查设备，设备扫描车窗上的通行证，很快发出了一声表示不通过的刺耳警报。

　　“低头！”听到警报，司机大吼一声，随即飞快地开始倒车。林秋角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一阵从外边传来的枪声解释了一切。好几个枪手从小货车的拖斗里冒出来，在货车冲卡的同时向前来拦截的警察射击。

　　“别担心，这是想从褐区偷运违禁品进暗区的家伙，换个口快点绕过去就行。”司机娴熟地打着急转弯：“就只是可能有点抖！”

　　车以四十码以上的速度驶过减速带，林秋角感到自己的屁股因为颠簸而离开座椅，又被安全带和一脚急刹给拉了回来。没等她把心放回胸腔里，司机又是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以离弦之速擦着抬起的阻拦杆冲进了褐区。

　　“到这里边就没事了，那些家伙也已经被压制了。”司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稳定好车速：“在外边没见过这阵仗吧？”

　　“我的天……”林秋角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她回过头，看到小货车和另外几辆车已经被全副武装的警察拦下，而检查站的所有通道都已经升起了合金隔离墙，基本陷入了完全封锁。

　　“那辆货车只是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实际运货的是旁边那些被拦下的车，所以一出事就得封站。”司机的语气很淡定，带着显而易见的习以为常：“你在这多待几天就习惯了。”

　　林秋角苦笑：“是啊，没什么不能习惯的。”

　　一过检查站，风光顿时变得粗犷起来。道路是再普通不过的压平的水泥路，两侧稀稀拉拉地有几棵行道树，远方可以望见集约化农场的影子。建筑都有着本世纪初的风格，高度大体在十层到二十层之间，水泥坯体外抹一层有着黯淡耐脏保护色的砂石。仲钦街三十六号就是跻身其中的一栋普通写字楼。

　　林秋角从钱包里拿出一百通行元付了车费，和司机礼貌道别，拎上行李袋走进楼里。楼层索引上显示城市结构研究学会在三楼。

　　她从灯光晦暗的楼梯走上三楼，按响城市结构研究学会那扇铁皮防盗门的门铃。一个低沉沧桑的男声从里边问道：“谁呀？”

　　“1121，林秋角。”

　　天地锁回弹的声音。

　　“自己开门。”

　　林秋角握住门把手，把手上的涂层迅速采集她的生体信息和数据库进行比对。零点二毫秒后信息比对成功，反馈解除锁定模式，外加在把手上的力道使得锁舌正常回收。

　　“很好，你可算是来了。”门后站着个络腮胡子灰白头发的高大男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加了抑制器的□□，显然如果林秋角没能通过检验强行闯门他就会立刻开枪。

　　林秋角笑了笑，关上门。随着门锁上的声音，她一瞬间褪下了之前青涩大学生的皮囊，腰板挺直，眉目间泛出坚毅果敢的神光来。

　　“看起来一路上还顺利？”男人看出她的改变，露出欣慰的微笑，将枪收进枪套，引着她向屋里走去。

　　“从机场过来花了一百块，见识了走私犯闯检查站……我想我已经提前领略到本地风俗了。”

　　“是不是觉得一百块贵了？这是均价，那司机没坑你。褐区这边虽然不像暗区那么乱，但也还是会有小规模枪战发生，临时政府对通行证的核发非常严格，能够通过都证明着过往清白。如果司机觉得乘客看起来危险，他们甚至有权拒载来保护自己安全。”

　　“我想我已经得到教训了——自己弄一辆交通工具。”

　　男人轻轻地笑了笑。他将林秋角带到了一间空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扇门，门后有个小小的能够休息的隔间。

　　“先在这里将就一会吧，房产中介要在工作日才上班，那时候才能帮你租房子。”

　　“没关系，这事我自己来处理。”林秋角将行李袋放到单人行军床上，活动一下双手：“我们开始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