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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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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道见男童生的细皮白肉,脑袋光溜溜的甚是讨喜,竟不像是战乱逃荒的难民。那户人家的男人摁着小童光溜溜的头颅,在考虑是先放血还是先破肚掏肠,而小童的父母兄弟无暇顾及他,正围在不远处的篝火,盯着一锅肉汤……菜刀砍下来那一刻,小童瞥见站在官道边的妖道……”
午夜月色森凉,风贴着湖面拂过,脚踝上的铃铛叮当琳琅。
讲到惊险处,他卖了个关子,拥着长袍的衣角,将修洁匀净的双脚垂到地台下。
脚很白,脚趾甲圆润光泽,像珠光内蕴的贝壳,脚趾头透着一层细腻的粉,一根一根的甚是可爱。
欺近水面的足弓紧紧崩起,足尖谨慎试探水温,温热肌肤碰到沁凉湖水,顿时激得他一个哆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他撇了撇唇,无趣的收回了脚。
抱膝垂眼注视湖面,一盏安静的明月分崩离析,宛如星星点点的流萤。
这样一个容色绝艳的人,即便静止不动,也像是若有似无的勾引。
陛下似乎不解风情,又似乎沉浸在故事里。散逸飘举的姿势,席地背靠廊柱,任一头长发委地。
膝盖支着手肘,走背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妖道定然是把小童救下了,”继而掀开眼皮,玩味的将目光赏给他,“之后的故事留待下回在听也不迟,朕对小童的身份倒是好奇得很。”
他淡淡扫过来一眼,移开视线时抬了抬眉梢,将一副寥寥兴味又不便打断的姿态摆的恰到好处。
“易子而食的事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听你描述梦中情景,倒是有些像五胡之乱那个时期。小童是个光头?”陛下低头嗤笑道:“既然是逃荒,哪还有闲心剃头?难不成是半路拐带的小和尚,用来跟别人家交换孩子,以便烹食果腹……”
他却在这时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嘴唇。明明是深夜,却被他鼻腔发出气韵甜蜜的轻叹而带到了春暖时节,让陛下不禁联想到“春困”,这个暗香浮动,暧昧旖旎的字眼。
散漫无礼的行径并未惹怒陛下,倒是收起了话头,漫不经心的欣赏他狎昵天真的神态。
雨夜,古刹,风铃,水榭,迷途误闯行宫的美貌善男子,以及一段有头无尾的故事。
荒诞离奇,却又引人遐思。适才若是任由美人命丧暗卫刀下,那么狐仙和书生绮念丛生的香艳邂逅,就真真是只能活在话本子里了。
陛下并非不解风情,只不过既然是来青蓑寺参加法会,也该适当持戒,不好叫人间污秽玷污了佛门清净。
“既然乏了,那就回去歇息吧。”陛下起身,对侍奉在侧的近侍说:“送这位公子回客院。”
竟是不再看他一眼,优哉游哉的负手,沿着湖畔信步闲庭,往后园而去。
次日和尚开坛说法,闻讯赶来的信众将青蓑般若寺挤得水泄不通。因天子微服前来听课,不便大肆清场,唯有委屈陛下移驾,在假山的八角亭里待着。
和尚口若悬河,讲经时又善于引经据典,将晦涩难解的经文讲的妙趣横生。期间又巧妙的阐述佛教心怀世界,至深至大,谈笑之间毫无吹嘘煽动的痕迹。说法结束,信众仍意犹未尽,不肯离去。
随后信众们陆续去领取寺院布施的斋饭,陛下刚要差人去将和尚请来,轻轻浅浅的笑声就从假山后飘了过来。
枯叶之秋的暗黄僧衣当先跃入眼帘,随即,和尚便施施然登上了台阶。今日仪表尚可,刚剃了须发,至少看上去不同于平日的不修边幅。
“陛下在上,贫僧在下,”和尚宝相庄严的笑道:“佛法摆中间。”
“佛法无边,”陛下淡淡瞥了和尚一眼,“这阳世三间岂还能容的下你欺近君侧。”
和尚朗声大笑,人已经来到亭中,在桌前一比划,道:“陛下在前,贫僧在后,美酒摆中间。”
陛下哼笑一声,掀袍入座,算是默许。近侍上酒,和尚却直接抱了酒壶耍无赖,陛下只得让近侍又上了一壶。
陛下深谙这大和尚的酒量也就两口,于是自顾自浅斟慢啜,默默数着和尚就着壶嘴饮到第二口。果不其然,酒壶“哐当”落地,和尚晕头转向的撅了下去,脑门磕上石凳,“砰”一声好响。
陛下冷眼旁观,丝毫未有援手的意思。和尚索性不起来了,抱着石凳,将火辣辣的脸贴上去,蹭石凳的凉气。
陛下嗤笑,这大和尚哪里还有半点持戒弟子的样子,戒律清规对他而言全然是狗屁!
近侍无奈的摇摇头,将亭角的纱帘放了下来——大和尚不要脸,陛下可要。
“和尚,”陛下鄙夷的用鞋尖点了点和尚的光头,“你又破戒了。”
和尚打了个嗝,恬不知耻的呢喃道:“戒律戒律,即有爱恨嗔痴才有戒律清规,贫僧修的是心,又何需戒口。”
陛下重重哼道:“谬论!”
和尚呵呵一笑,在地上打了个滚,单手支颐,忽略一身碍眼的麻布僧衣,倒是有了些醉玉颓山的风度。
“朕也想修修心,只是行宫不太干净,”陛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暂且在寺中盘桓数日,给朕料理妥当再走不迟。”
和尚没应声,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抱着石凳睡着了。
“陛下,这……?”近侍问。
“拖去行宫。”
和尚被一路要死不活的拖行到行宫,难得换上一双簇新的僧鞋,岂料鞋尖却被砂砾磨破,恰巧露出两个大脚趾,上下三个光头,憨态可掬。
近侍们唯恐和尚满身酒臭侵扰陛下,便把和尚丢在了水榭,若是梦中翻身坠入湖中,也好顺带洗个澡。
青蓑寺行宫,早在陛下还不是陛下时就修建了,那会不叫行宫,只有竹斋两三间,先帝偶尔在此听风品茗,顺带看望出生就寄养在青蓑寺的亲儿。
陛下继承大统,在原有的旧址大肆修建青蓑寺行宫,劳民伤财不说,更是苦了庙里的僧人们。
和尚率众僧督建,从格局、堪舆,到祈福事必躬亲,足足历时五载才竣工。
行宫有不干净的东西,陛下不找和尚还能找谁!
一宿无话,陛下早起未见和尚,传来近侍问昨夜情形,大和尚果真不负众望,半夜坠下了水,被侍卫捞起来时依然醉话连篇,“且……且让贫僧喝个痛快!”
陛下听罢笑了良久。
青蓑寺今日唱经,咿唔咿唔的好不吵闹。和尚盘膝坐于云蒸霞蔚的峭壁之上,枕着山岚送来的“般若波罗蜜”闭眼补眠。
午后,近侍匆匆来报,那大和尚在众目睽睽之下,眨个眼就没了。
“早知道就该上一副镣铐。”近侍诚惶诚恐的躬身站在一边,委婉的推卸失职之责。
岂料陛下不怒反笑,擦身经过近侍,衣袂无风拂卷,猎猎有声。
近侍头皮一炸,额前的碎发竟被这一团绵软的气流拽直,双颊顿时火辣辣疼。在跪地求饶的间隙,听陛下凉凉的声音飘来,“……倒不如昨夜就让他溺毙。”
和尚打坐的蒲团上立着一只扁肚铜壶,铜壶下压着一方信笺。
“陛下心怀苍生,为广积功德,敕令铸像筑塔,广开庙宇。贫僧月前途经邙山,打听一问,原是金顶修葺浮屠塔,贫僧有幸获得出土铜壶一尊,正是陛下手上这一尊。”
铜壶手掌大小,壶身镌刻梵文,花纹繁复而瑰丽,若看冶炼工艺断然不是出自近代。再看壶身澄亮如镜,更像是有爱惜之人日日把玩。握在手心温润如玉,毫无泥土及岁月侵蚀的阴森寒凉。
“贫僧查阅典籍,得知此壶唤作‘阏伽’,为降妖除魔之器物,乃佛家至宝,炼造年代已不可考。此壶的使命虽是惩恶,然屠戮过多,久而久之,那些残存未灭的神魂集聚为‘灵’,幸而存放于浮屠塔,受信徒供养所感化,这‘灵’非但有了形体,还约莫修得几分佛果。”
“陛下出生时紫气冲庭,神光满室,先帝喜爱异常。未免手足之祸,遂将陛下托于贫僧抚养。陛下有真龙护体,又得佛祖庇佑,贫僧以为,壶灵若在陛下身侧,当是最为妥帖。”
“既然行宫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贫僧也便安心去也,陛下珍重。”
碧天云海,万物渺小。
陛下伫立于峭壁,川穹间的浓白湿雾滚动如雷霆之钧,看似磅礴,却也冲不出浩瀚河岳,冲不上九重天阙。
午夜,他来了。
叮铃、叮铃……
赤足踩着地板,要紧不慢的步调间,脚铃叮铃作响。
陛下问:“不穿鞋?”
他偏头思索,似在思索一桩生平大事,神态迷茫而较真。黯淡沉浑的光晕里,唇色如胭脂点绛于泼墨山水,一抹丽色提亮万里河山。
“湿了,”他终于想起来,不由得轻轻舒了口气,笑意一闪而过,“鞋子湿了。”
那夜在水榭打湿了脚,湿脚穿鞋,又打湿了鞋。
陛下不由得莞尔,招手让他过来。
雪白的绸衫长度及踝,行动处衣袂飘举流云回雪,脚步轻盈如林间精魅。走到坐榻边站定,低头端详脚踏上摆放的鞋。
锦面素履,千层底。
陛下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不问自取,将双足套进不合脚的鞋里。稍稍大了些,脚跟贴着鞋跟,脚趾缝就遗漏在了鞋口外,特别是小脚趾的那条缝隙,不止让人神往,还撩拨人心生摧残。
他脱了鞋,坐上榻。
陛下斟了茶,“你是哪里人?”
他答:“壶中仙。”
陛下为这理所当然的称谓暗笑半晌,又问:“生卒年呢?”
这次不需思索,“忘了。”
忘了不稀奇,一双鞋履的去处都要回想半天,何况是生前的生平。
“你又记得些什么?”
他调整坐姿,在案前盘膝坐定,“记得他从前并不是那么坏。”
陛下怔愣半刻,问:“谁?”
他说:“妖道。”
哦,故事里的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