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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凉 楚凉本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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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本是蜷着脚缩在榻上的,雪白的斗篷上绒绒的毛盖遮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小猫般的眼睛。
此时听见有门口有响动,她方才抬起头来,巴掌大小的一张脸,似被冻的失去了血色,然而唇却是嫣红的,像春日里初开的桃花,衬得她一张脸莹莹如玉。
帐篷掀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影闪了进来,虽已尽力做到够快,却因怀里拿了不少东西,不够灵活,还是带进来了一尾风雪,冷得榻上之人打了一个哆嗦。
“此处炭火不多,亏得我走时多拿了几个汤婆子,权且先给你暖一暖。”他边说边将怀里裹着的东西一股脑放在榻上。
床上的少女闻声而动,身子往前一屈,赶忙拢过一个汤婆子藏在斗篷里,手附在上面,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似是冻得狠了,她抱着汤婆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原城,他还没回?”
“没有。”原城低头拨弄着炭火,再添了点新的进去:“说是他一早便出去了,现在还未归。”
“天这样冷,又大雪难行,别是困在哪里了?”她有些担忧,默默朝炭火旁移了移。
“他怎会……”原城刚想回话,就见帐篷再度被打开,此回来人便没个轻重,帐帘被掀开好大一个口子,刺骨的风雪顺着口子呜呜地刮进来,原城赶忙支起披风挡在少女身前,回头望向来人,脸上已有韫色。
“何人如此不懂规矩,还未禀告便擅闯。”
那人将毡帽取下,露出一张黑脸和大半边浓密的胡须,笑道:“不知是楚都来的哪位贵客,是在下唐突了,在下西北军副将,侯成。”
“不妨事。”少女自披风后探出头来,轻轻一笑,未绾的头发泼墨般垂下,像个顽皮的孩童。侯成没料到这里竟还有个女子,眼睛愣怔怔地盯着她,半晌没能挪开。
“咳……”原城收起披风,干咳了一声。
侯成这才回过神来,黑脸一红,低着头道:“失礼了。”
但心中却大惊,军营重地,不得女子进入,这是将军立的规矩,数年无人敢破,韩云这小子,怎敢放她进来?
思及至此,他语气不免重了:“恕在下直言,西北军令,女子不得入军营,阁下实在不宜留在这里。”
“哦?”少女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候副将这是要赶我走?”
“现在还不能走。”侯成声音沉沉:“要等将军回来听候发落。”
“你!”
“原城!”
原城往前一步,正要收拾这个不怕死的,就听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顾将军的军令我有所耳闻,不过我依稀记得,他是说,军营不可带女子玩乐,不可有军妓,以免扰乱军心,失去斗志。”
侯成抬起来,眼里带着探寻,不知她一介女流是如何知晓将军的军令,但目光仍直视她道:“对。”
“可我来西北……”她粲然一笑,也抬眼看他:“是来任督军一职的。”
“你?督军?”侯成满脸不可置信。
“如今竟可如此胡来?你一介女流,凭什么?”
往年胡来便也算了,来的人虽良莠不齐,样子上倒也过得去,可如今,派了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女人过来,是要当祖宗供起来么?他半是愤怒半是惊讶,以至于不自觉往前走了好几步。
原城察觉到危险,用长剑横在他胸前,示意他不可再往前。
“你问题真多,我该先回答你哪一个好呢?”少女却不在意,她未着鞋袜,赤足踩在铺好的绒毯上,一步步向他走去,明明需抬起头才能看清他,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想要臣服。
“不论你怎么回答,我奉劝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侯成冷冷地看着她:“漠北可不是你这种小姑娘来玩的地方。”
“是吗?”她毫不畏惧,狡黠地笑:“可我偏要来玩。”
她歪着头,水一般的眸子里亮晶晶的,看起来还真就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侯成似是被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给激怒了,平日拼杀战场战功赫赫到头来却要被王公贵族戏耍的委屈与愤怒翻涌而来,他怒道:“那你还不如那些将军下令不许有的女人呢,至少她们还能抚慰军士。”
“你说什么!”
原城哪里听得他此番亵渎侮辱的话,眼中寒光一凛,长剑出鞘,他要杀了他。
侯成大惊,未料这人招呼都未打一声便行杀招,忙抽刀抵挡,但面前这少年,看似身材并不魁梧,力量却大得惊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出剑速度又迅又急,他勉强拿刀挡下致命一击,虎口被震得生疼。
眼见他提剑而来,正要刺他面门,他心下一慌,道声:完了!
“原城。”
哪知少女却突然出声制止,随手拿起炭盆里的长钳,轻轻吹了吹灰,似乎根本没将侯成所说之话放在心上。
原城依命住手,剑间离他面门不过一指距离。
她转过头来,脸上仍是笑着的,眸子里却一片森森冷意,她看着侯成,问:“你说,我不如军妓?”
其实侯成说完这话便后悔了,他本是一粗鲁莽汉,不过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此时骑虎难下,他只好梗着脖子,没出声。
少女也并没有真的要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走到原城面前,手抚上他的剑,原城会意,将剑柄递给她。
正当侯成弄不清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时,就惊觉一阵杀气袭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晃过神来,只觉脖间一凉,脖侧有鲜血低落,他骇得四肢百骸都是冷的,额头冒出斗大的汗,刚刚若不是退这一步,以这一剑的力道,他早已没了项上人头。
他是在战场上随着将军数次出生入死的人,知道这一剑意味着什么,这个女子,武功甚至不在将军之下。
他捂着脖子,神色莫名地看着眼前正在擦剑的女孩,不敢置信刚刚那一剑是她挥出的。
“看什么,还不去找他回来?”她低着头擦剑,声音冰冷:“你若不是顾远的人,此刻早已不能站在此处了。”
“是末将无礼了,请督军军法处置!”侯成顾不得痛,半跪在地上请罪。
他虽是个莽汉,但最敬重有真本事之人,如今的确是自己啄了眼,说错了话,给将军惹了麻烦,该当领罚。
他已明白,这绝不是随便哪家贵族的小姐,而是……
“领罚?”她终于擦完剑,将帕子丢在地上,似是乏了般走到炭火边暖手:“那便自刎吧。”
“什么?”侯成抬起头,自刎如同逃兵,乃是大罪。
“她说,让你走。”
有喑哑的男声从帐外传来。
与此同时,帐帘掀开,一个浑身雪白的人走了进来。
他抖落着衣服上的雪花,取下毡帽,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来。
侯成喜道:“将军!”
顾远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侯成领命,走时只敢偷瞧了一眼那少女,见她无异议,这才敢离开。
待得帐帘一关,顾远轻拍掉身上的雪,才跪下请礼:“末将顾远见过凉公主。”
阿远,你来了啊。
她眼睑低垂着,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