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之书》落黧

12、雁渊十二

　　院中的两人朝那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立在一株梅树下，十八九岁的外表，与君莫语有两分相似的面容沉静如水，深蓝的眼瞳中是平和幽谧，但能看出其深处的担忧。

　　“二姐。”君莫语低头唤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谈什么敢不敢面对……”

　　君年年嗤笑一声，对君莫语的话不置可否。

　　当初流渊纪元的那件事发生时，君年年还未诞生，只是后来的道听途说，也能让她明白许多事。当年的云渺和朱颜同为神君，皆是极为高傲与聪慧之人，但用创造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智商太高拉低了情商，才会导演出那么一场大戏，毁了好好一桩姻缘，还让旁人趁虚而入。当真是史无前例了。

　　云渺与朱颜原本是对对方诞生了情意的，然而仿佛天生在这方面缺了根筋的云渺并没有察觉到这份感情，朱颜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理变化。三百一十一个纪元，合九万余会元，每一会元的时间又是以亿来计，长久的等待，得不到结果，朱颜渴望一个答案，于是一个计划诞生了。

　　当年的朱颜对云渺说，她将封印自己的记忆，进入轮回历红尘劫，转生在丹烟天域，也就是雁渊地域的上位面，她希望云渺能够护她一世。

　　云渺答应了她，第一次主动走出临渊池地界。那时正是仙魔两道关系紧张，随时可能交战之际，丹烟天域又处于仙道势力与魔界的交界地，虽属仙道统辖，却不乏魔族出没。

　　当年转生为凤衍的朱颜，便爱上了当时的魔君。

　　云渺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无论是出于自己的心还是安全考虑，他都希望凤衍能远离魔君墨溪。只是凤衍毕竟不是朱颜，云渺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阻碍她的人。

　　流渊纪末，仙魔之战爆发，而丹烟天域则是战场。云渺因特殊情况被唤回神界，离开了凤衍。然而他们的再度相见，却是永别。

　　朱颜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却因此丧命，而朱颜爱的那个人，就此活在愧疚之中。如今的雪素心是从朱颜的遗骸中诞生的，虽拥有朱颜的记忆，却不是朱颜。雪素心是独立的存在。

　　朱颜是死在云渺剑下的。

　　从一开始，墨溪的目标便是朱颜。朱颜不善亦不喜打斗，是神君中最弱的一个，欲削弱神族，朱颜之死是第一步。他接近凤衍，也是这个理。

　　他也确实成功了。

　　神剑天问，斩一切无形之物，包括灵魂。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云渺都是真正伤害了朱颜的那个，他始终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这俨然成了他的心结。

　　心结难解，而在这心结解开前，他无法接受当年的事，也就自然不想见到与那件事相关的天问了。

　　“天问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伴生神器，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眼下才是最重要的。”晏临轻叹一声，拍了拍君莫语的肩。

　　君莫语也知君年年也是一番好意，当下也不再过于纠结，将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长剑收好，只是仍旧低着头，情绪有些低落。晏临轻抿一口茶，对老朋友的变化感到由衷的高兴。

　　算算时间，在他们再度相遇前，已是三千余纪元过去。在他还在神界的时候，君莫语仍是那个近乎无情的云渺君上，而朱颜君上，也还不是现在的雪素心。世易时移，当年的真相被掩盖在历史中，除了当事人，再没几人能记得了，也便没几人记得，最初的命运可谓是无情之至。比起那个无情的云渺，他更希望看到现在会黯然伤神的君莫语。

　　“二姐，酒疯子与桃子都在这里，你离开的时候顺便带他们走吧。”君莫语对着君年年说。

　　“不让他们帮你吗？”

　　“不。”君莫语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决，“这是我和墨溪的恩怨，便当由我自己解决。”

　　“那么你小心点。虽然碍于太古盟约，神道领域中人不得插手世间之事，但毕竟还是有空子可钻的，你的神力又未恢复，单独对上墨溪怕是有危险。”君年年向来都面冷心热，对自己的家人更是细心，当下叮嘱着君莫语。

　　“呵，”君莫语轻笑一声，“我又几时惧过他。神力未复又如何，我自无惧。”这不是君莫语自大，而是无数纪元以来的写证。君莫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力量，而是智慧，是计策。或许他的智商不如朱颜，但他对于人心的了解，却是身为智慧的朱颜也无法企及的。这是自信。

　　君年年也知他脾性，便不再说什么。

　　晏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泛着金红色光彩的黑眸沉静若水，深如海渊。君年年……吗……他记得，他在神界时，并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那便是至少二代神族之后的人了。那家伙唤她二姐？倒是件有趣的事呢。他原以为，“君莫语”这个名字只是他今世所用之名，现在看来，这个名字是他现在在神界所用之名，与“云渺”一样，这也是他的真名。

　　可是，名字能有很多个，但真名向来都只能有一个，那个最开始，承载了一切的名字。否定了真名，就等同放弃了过去。君莫语，不，云渺君上，你的过去，真的被你抛弃了吗？

　　君年年没有久留。君莫语确定她真的离开之后，方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正在饮茶的晏临，弯了弯眼，道：“你不问么？”

　　“问什么？左右你也不会回答，不如不问。”晏临回道。他的确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太古盟约，比如两个真名，但他不会自讨没趣。不过，他离开神界真是太久了，很多后来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能否帮上什么忙……

　　他……为什么不早点苏醒呢……这样，错过的，就没那么多了。

　　“怎么，后悔啦？”君莫语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将晏临从思考中唤醒，“你若后悔，大可让我把龙疯子的记忆还给她。”

　　“你明知我想的不是这个。”晏临无奈的摇摇头，对上君莫语那双仿佛看戏的眼睛。而后两人像是找到了某种契机一般，忽而大笑起来。只是这笑中，多少藏着几分苦涩。

　　“世上痴情·事，世间有情人。深处忽自去，惟余恨长流。君莫语，当年的选择，你又是否悔了呢？”

　　君莫语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遥遥望着云清国都的方向。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都清楚。

　　北方，被冰雪封冻的世界里，一支军队正悄然奔赴边境。率领这支军队的，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苍云名将穆峮。穆峮其人，虽说不上是绝世将才，但攻伐谋略是绝不输与那些成名老将的，尽管这位将军只有二十来岁。

　　只是这位将军现在的脸色可算不上好。他掀开营帐，望着外面飘飞的大雪、被雪压得有些变形的普通营帐，以及将士们冻得龟裂的皮肤，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是近些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了。冬季向来少战事，是修养之时，陛下不是不知道这情况，却仍是不顾大臣们的阻拦，执意发兵，命他带军奔赴朝蓝皇朝边境。

　　“这一仗……不好打啊，纵然能瞒过天下，但又能否瞒住那个人？”苍云的目标是整个天下，那不可避免的，会与那个人作对。皇帝陛下说这一仗不必担心那个人，自有人去拦他，可终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