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絮柳

1、初识 初识时，她

　　初识时，她千娇百媚，他英气逼人。

　　她蒙着眼睛在花园里嬉戏，他猫着腰蹲在秋千后面。

　　她迭迭创创得向秋千走来，对一旁发出噪音的安子欣充耳不闻。

　　他不躲不藏得蹲着，静静的不出声，嘴角和着夏天闷热的风微微上翘。

　　她的手摸索着秋千，纤细修长，一寸一寸移过锁链。

　　他的眼追逐着白皙的指尖，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

　　抓到了。

　　“抓到了！”她一下掀开蒙在脸上的餐巾，看着程天浩的明媚笑脸没有一丝杂质，一双凤目笑得像弯弯的月牙。

　　“哦，浩哥哥输了，浩哥哥输了。”安子欣聒噪得叫嚷开，“该你当警察，这次。”

　　“好，”他也朗朗笑开，伸手接过餐巾，不经意和她的手指触碰了一下，像这夏天的风一样，暖暖的。

　　陪着七岁的安子欣玩了一个下午的警察抓小偷，在花园里从中午一直嬉闹到晚上，浑身是汗，黏糊糊的，不是很舒服。她看起来很愉快，脸通红，汗珠子顺着头发滴在泥土里，却还在笑着。

　　她不矜持，程天浩很惊讶自己会想到这个词，矜持。用在她身上会很不合适，突兀，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两样物品硬凑在一起。她看起来很纯真，笑闹着和安子欣玩在一块，仿佛真的享受这个游戏。

　　她不随便，只是不矜持，程天浩这样告诉自己。他们玩了一下午的游戏，她避免了和他的任何肢体接触，就是‘抓’他时，也是轻轻的，碰到他了就收回手扯餐巾。

　　程天浩很好奇这个女孩，她只比自己小两个月，却不若平时见到的女孩一般。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微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话，没有其他女孩的脸红或者咄咄逼人。

　　程天浩一直不太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她们想靠近男孩，他知道，那些女孩在谈论什么，他们都知道。就像男孩间的谈话脱不开女孩一样，他们知道女孩子也在讨论他们。

　　只是他不明白，学校那些女孩子为何见了他不是脸红着和他说话，就是与他争锋相对，处处抬杠。他的朋友莫剑竹管那叫‘女孩子的矜持’。

　　她在不远处被安子欣捉到了，正皱着眉头怪叫。她很特别，程天浩又告诉自己，没有哪个女孩会这样不要自己的形象，她们不都是围在一起说悄悄话，小声嘻笑的吗？他没有听过哪个女孩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林墨漓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不知道该用‘观察’还是‘看’更为妥帖一些。反正总是有两道目光追逐着自己，她不迟钝，能感觉到。

　　他不太说话，但从他仅说的几句话中，林墨漓就知道他很骄傲，自尊心很强可能是个更准确的说法，但是林墨漓不大在意期间的区别，因为无论是哪个她都不欣赏。

　　她不喜欢骄傲的男孩子，易折。

　　她看出来他不喜欢这个游戏，只是摆不下面子来，不好意思说自己讨厌浑身汗淋淋的。

　　她还看出来，他对自己很好奇，他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女孩，不矜持，不注意形象。林墨漓从来不用随便形容自己，她觉得那是对一个女孩子最大的侮辱，她喜欢用‘不矜持’。但凡和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总是说自己‘只是不矜持’。

　　“咳，”他清了清嗓子，林墨漓知道他是在叫自己，“吃饭了。”

　　“好，”林墨漓抬起挂满汗珠的脸对着他一笑。

　　饭菜都上了桌，大人们还在厨房里做甜点，一边聊天一边收拾。程天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安子欣的动画片，是猫和老鼠，他小时候也看过，也像安子欣一般专注。可是他现在想的是楼上浴室里的人，那个奇怪的女孩，玩出了一身的汗，冒冒失在别人家洗澡的女孩。她甚至没有换洗的衣物，程天浩这样想，觉得自己似乎想得太远了。

　　动画片里，猫被草耙子打得眼冒金星，安子欣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们还在厨房，说些什么也听不真切，程天浩觉得有些烦躁，又想到了浴室里的女孩，如果她在的话就不会烦躁了，因为她和自己一样，被家长带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朋友聚会，陪一个七岁的孩子玩，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楼梯咚咚得响起来，伴随着不成调的歌声，随着喘气声断断续续。程天浩一抬头就看到她站在客厅里了。她换了一身女主人的衣服，水蓝色的连衣裙，一看就是陈旧的衣服，式样土气极了，让程天浩想起了一本老相册里妈妈二十年前的照片。

　　“呵，还是大了不少，”程天浩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

　　林墨漓浅浅得笑着，答了声：“是啊。”脸颊百里透着红，被头发湿漉漉得贴着，看得程天浩有些迷惑。

　　“诶哟，可不是大不少，看看你身上还有肉吗？”女主人端着一大碗赤豆汤走出来，又招呼大家坐下，“这条可是我最小的裙子，十多年了，当时穿得时候都觉得紧。”

　　林墨漓只是浅浅的笑，点点头，和下午在花园里完全不一样，程天浩这样想。她对着大人时就变了个人一样，但细细看，却还是那样，不矜持。看到喜欢的菜就吃个不停，也不细嚼慢咽，只是不太说话而已。

　　林墨漓不说话，只是吃，偶尔大人的谈话中涉及到了她才抬起头来应付两句。她知道坐在她旁边的程天浩想和她说话，却又矜持得不开口。对，矜持，是个合适的词，林墨漓从没见过这般矜持的男子。或许是自傲，不允许自己开口搭讪，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程天浩没有见过这样沉得住的女孩，她只要向自己看一眼，他便有台阶下，便可以自若得开口谈天，可她自从上了餐桌就没看自己一眼，或许她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打破他们见沉默的尴尬气氛。

　　无语。

　　无语。

　　无语。

　　两人之间的沉默连交谈的大人都感受到了。

　　“墨漓今年是上高一吧？”程天浩的妈妈隔着桌子问。

　　“是呀，阿姨。”林墨漓抬起头来，明媚得一笑。

　　大人们立刻七嘴八舌得说开了。

　　“诶？浩浩今年是高二了吧，不是比墨漓要大一岁吗？”安子欣的妈妈也加入了谈话。

　　“他上学早，五岁就上小学了，浩浩过两天就十六了。”

　　“你在哪个学校啊？”程天浩明白大人们的用心，转头问她。

　　“我不在这里上学，”林墨漓一双凤目直直得看如他的眼睛，“我们刚搬回来。”

　　“你住在哪里？”程天浩受了她的影响，好像说话时不看着对方的眼睛很不礼貌一般。

　　“皇冠酒店。”

　　“皇冠假日？”

　　“是。”

　　沉默。

　　沉默。

　　沉默。

　　程天浩有些厌倦这一问一答的交谈，好像调查户口一样，专心吃着碗里的饭菜。

　　“你的学校很厉害吧。”林墨漓觉得自己应该礼尚往来，既然他试图交谈，自己也不应该冷了场。

　　“恩？”程天浩还以为她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我听安叔叔说，你的学校很厉害，他想让子欣去上。”林墨漓沉静得看着程天浩的眼睛。

　　“还可以，在这片算不错的，”程天浩的学校在全省都是有名的，很多外市的人都送孩子来读书，“子欣要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真羡慕，我的学校很糟糕呢。”林墨漓笑着说，双眸中的不屑，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他的自傲。

　　“那你为什么不转学？”程天浩有些奇怪，他可以肯定得告诉自己，这个女孩不是安于庸碌的人。

　　“在看呢，”林墨漓无所谓得笑，“也许要转的。”

　　“你在考虑哪里？”程天浩觉得这个话题很滑稽，谈论学校，一本正经的。

　　“茉伊女中和承志。”

　　程天浩听到承志，有些走神了：“你考虑过我们学校？”

　　“是啊，我妈希望我来读承志。”林墨漓专注得看着他，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我想去茉伊。”

　　“恩，茉伊确实很好。”程天浩有些违心得称赞。

　　林母听到了两人的交谈，把大人的话题也扯到了学校上来：“浩浩在承志吧，真厉害。我想叫墨漓也转过去，浩浩你觉得你们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校舍不错，”程天浩把目光移了开来，“硬件和师资也还可以。”

　　“就是学费太贵了，”安母在一旁说，“我也想送子欣去，可是一年五万，压力太大，怎么负担得起啊。”

　　“是啊，不过现在什么不是为了孩子，这代孩子都高价得很，”程父也感慨起来，“与其给他们留下钱，还不如这样投资，更加长远，以后也会感激我们，是不是啊？”言罢还笑嘻嘻得问程天浩。

　　程天浩只是笑了笑。

　　“茉伊也要墨漓了？”程母转向林母，“那可是好学校，排名比承志还要靠前呢，好像是全国第五的学校吧。”

　　“可是是个女中，又要住校，怕小丫头不习惯，”林母答道，又说,“不过，最后还是小丫头自己选，我们不干涉。”

　　“哦哟，就去承志多好，女中有个什么去头，在里面闷三年，出来都不会交际了，”安母大声得笑道，“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家那两个大的，都是女中出来的吧。”

　　“芊芊是，柔茵没上女中，那丫头排斥得很。”林母谈到自己的两个大女儿很愉悦。

　　“那有什么关系，看看她们现在，真是人尖，你家这个小丫头一看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安母又赞道，毫不吝啬。

　　“你有两个姐姐？”程天浩不再听大人见的交谈，转过头来，发现林墨漓又吃开了。

　　“恩，两个天才，”林墨漓难得露出炫耀的表情。

　　“呵呵，”程天浩笑了两声，“她们没有一起来？”

　　“没，我大姐学生会有事走不开，二姐假期要实习没回来。”

　　“你们家在哪里啊？”程天浩只觉得越来越迷惑，“怎么搬来这里？”

　　“我们以前住在多伦多，”林墨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现在我爸有生意要回国，我们就跟着过来了。我的姐姐都上大学了，就没有回来。”

　　“啊呀，浩浩不知道吗？”安母在一旁问道，“墨漓他们没到两天吧。”

　　难怪，程天浩在心里想，这个女孩确实和他的同学们不太一样，不矜持，不随便，带着点淡淡的天真和随性。

　　“你中文讲得很好，”程天浩和她认识了半日，完全没看出来她刚从国外回来。

　　“谢谢，”林墨漓又是灿然一笑，眉目流光。

　　这是他们的初识，平淡，不稀奇。都只是在彼此的脑子中留下了个淡淡的映像。他们都以为那一面之缘会慢慢淡去，不留痕迹，谁知缘分这种东西，自是喜欢捉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