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女法师》猫乐天

1、一封旧信 亲爱的：这

　　亲爱的：

　　这样叫你可能很唐突，但是我还是想这么叫你。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刚才翻出了前年你给我织的那条“可爱”的围巾穿上，就是破烂到你自己都想丢掉的那条。就在这会儿，越发的想你。

　　我八岁的时候随着爸妈从衫西省小同市搬到你家隔壁的时候也是这么寒冷的一个冬天，算起来我们已经快认识十年了。

　　十年，人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年呢？在这么有限的时间里，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怕连我自己都有一天会想不起来，就像你有时候问我，我是什么时候真正和你成为朋友的呢？我呢当然知道就是某一年的寒假前这一段时间，但是你既然问我，恐怕是真的想考考我了。

　　说实话，我还真的记不太清了，最开始遇见你那会儿我还小，明明已经二年级了，却总是有擦不完的鼻涕泡，我从仰慕你护着我的“武力”，到追随你的小跟班，到陪伴你，了解你，爱上你，来的不算快，但是却很坚定。

　　到底哪一刻算我真正和你成为朋友，靠近你的呢？

　　罢了罢了，为了避免哪一天你又来考验我，我就来记录一下子吧。

　　2002年冬天：这一年我爸爸参加南水北调工程，带着全家从北方随着公司搬了过来。我又胖又爱流鼻涕，一口北方口音总是让班上的小伙伴笑个不停，元旦回来后发现还有人在我课桌里面撒尿，把我的奥数书都尿透了。我抱着奥数书在教室外哭的撕心裂肺。这也就是在南方，要是在我家那边，围观的人就能看见一个小胖子抱着一块黄澄澄的尿块在一顿猛哭了。

　　那会儿你的个子就很高挑，在一众成年人里面也不可忽视。你站在我面前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脖子从你的阴影中抬起来，你冷漠的表情像是一尊寒铁雕塑，应当立在北方的风雪中辟邪。

　　你像提鸡仔一样把我提起来，把我心爱的奥数书一脚踹的老远，带着我走出了学校，连门卫大叔都不敢拦你，那可真威风啊。

　　你一言不发，也不笑，走路很快，几乎是扯着我在走，一直走到一家破旧的小书店才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为我买了一本盗版的奥数书。

　　那本奥数书出版社不对，题目太浅。我家里也不缺钱，不差这本书，其实只是因为被孤立而哭，有人关心我我就哭的更厉害了。

　　你挤出很难看的笑容，半响皱着眉头才说了一句：“额，好好看书吧，钱不用还了，别哭了。”

　　那天晚上，隔壁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还有桌子椅子乒乓乱响的声音，听着那十块钱还是你爸爸拿给你买油的钱。

　　我很惶恐，我们萍水相逢，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你明明就是大家传闻中的“坏孩子。”

　　没过几天，欺负过我的孩子们脸上都多了一条青一条紫一条的印子，遇见我都绕着走。

　　而叔叔又被请到了学校来，你家晚上乒乒乓乓家暴的声音也再次响了起来。

　　那会儿我就听到周围同学在传你喜欢我，有的人说你发育早，在外面不知道有多乱，另一些人就酸我又肥又蠢。

　　放学后我偷偷跟了你几天，除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缺钱，放学就一直捡瓶子，捡废建材，除此以外都很正常。我确认你当然是个很好的人。

　　你没有问题，我也肯定不蠢，班上这些蠢货有哪一个比得上我一半聪明。

　　但是我仔细的照了照镜子，发现我确实如此痴肥。

　　那会儿我正在看金庸的天龙八部，最喜欢的是里面的乔峰，粗犷，豪气干云，我决定做他那样的男儿，每天做二十个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

　　后来改成了五个俯卧撑和五个仰卧起坐。

　　再后来改成了三个。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你竟然并不是喜欢我。

　　那天你穿着破烂的雨衣，沉默寡言的抱着一个纸箱子在雨中等我，依然是像一个哑巴一样不爱说话，沉默着把纸箱子递给我，蹦出几个字：“猫，你拿去，帮我养，我出粮。”

　　我当时其实瞬间感觉很轻松，少年人的想法总是很纯粹，你每天忙碌的捡瓶子恐怕就是为了这只小猫不是为了我，这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我很开心的接过小猫，刚答应你就转身走了。

　　我都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选我呢？

　　其实我回去也挨了我爸一顿毒打，但是我坚持要养，我妈心疼我，我爸也没办法，哈哈哈。

　　那就是我们最开始的缘分吧，一只猫。现在这只胖橘猫就趴在我的腿上。旺财已经是一只十岁的老猫了，不过还是很健康，看起来再好好活个几年没有问题。

　　小时候不懂爱情，其实也不懂友情，就单纯的喜欢粘着你。

　　我记得三年级非典的时候我感冒了非要跟着你，结果把你也传染了，因为你的“恶名远扬”所以我们有自己的一块角落，我哭着鼻子问你我们会不会死，你却异常的平静，一边安慰我一边跟我讲着很多志怪鬼物的传闻，告诉我人生来未必是幸福，死去未必是痛苦。

　　你的故事很多，那几天过去的很快，我甚至还没有听够。

　　如果那时候我就能够看到你平静眼神里的痛苦，是不是我们后面的路就要好走很多呢？

　　初中的时候我瞒着爸妈跟你报了同一所中学，理所当然的又是一顿毒打。不过我是疼在身上，甜在心里，因为有你给我上药，看着你担心嗔怪的眼神，我知道我喜欢上你了，或许你也是吧。

　　不过我们还很小，当时我觉得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这样太着急了。

　　一起住校，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了，我们走过学校的每个角落，看遍了山后的烈士陵园，在学校或者你家楼顶的天台上陪你发呆，每个节日静心的为你选着礼物，但是你总是很冷漠，却又不疏离。

　　女生发育早，你慢慢长开了，个子高挑，胸大腰细腿长长发披肩。剑眉星目英姿勃发用来形容一个女生总是差点意思，但是放在你身上则再合适不过了。那一阵子你对我比较疏远，我总是疑神疑鬼，觉得我的白菜是不是被哪个猪拱了，看着谁都像是野猪。

　　这头猪就在我人生的菜地里拱来拱去，让我□□，欲罢不能。

　　我甚至一个人偷偷喝酒，借酒消愁愁更愁，要知道年级第一也是人，也是有感情生活的。

　　我能感觉到你看我的目光更多了，我就更加了放纵自己，直到那天你把我从夜啤酒摊上提溜开，冷漠的看着我。

　　“有意思吗？”

　　风吹着你几乎可以说面无表情的脸，这副表情即使要说能找得到任何解释，那也绝不会是看待心上人的表情。

　　我冷汗都下来了，心里不断的哀嚎着，完了，完了。

　　但是你马上就皱着眉头，踮起脚来亲了我一下，就那么一下，蜻蜓点水，却像是热刀子切在了我这块黄油上，让我整个人融化了起来。

　　那是我在你面前仅有的三次哭泣中的第二次，也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抹眼泪。

　　你当时亲完我还故作冷静，但是没过几秒脸就越来越红，我抱着你你没有推开。

　　那是一种何等的感受，电流从我的嘴唇一直蔓延到的头皮脚趾，你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比想象中的温暖柔软，脸颊带着炽热的温柔。

　　但我能感觉到有水滴落在我的背上，那种感觉让人即是快乐，又是痛苦无奈。

　　在之后我们的关系仿佛趋于平淡和稳固，鲜有肢体接触，但是我却安下心来，老老实实的守着你。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信奉公平和善良，喜欢小动物，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好接触，永远充满警惕，但是其实很温柔。

　　你最喜欢看的动漫是七龙珠和拳皇，对我说你担心K的命运，羡慕悟空的力量，你如果有这种力量，该有多好。

　　你最喜欢听的歌是我偶然间推荐给你的，是芬兰乐队夜愿的《Nemo》，Nemo是古拉丁文中no one的意思，意为虚无。讲的是一群失去姓名地位尊严苟且偷生的人，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到哪里去，自闭沮丧不被理解，没有自信失去方向渴望得到他人爱的救赎。这首歌本来是为了歌唱被宗教压迫的人，但是你却很喜欢，用来单曲循环。

　　你最喜欢的菜是红烧肉，我特意去学了一道，用黄酒炖七八个钟头带给你吃，你笑的脸上都开花了，真美。

　　你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你说跑起来就可以忘记现实。

　　你最喜欢的人，我当然认为是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超越一切的核心，我也这么认为，我对你亦是。我们就像一块磁铁的两端，彼此吸引，在一起才算完整和平静。

　　你这样一个女孩子，信奉公正，不做作，不矫情，豪爽，大气，努力，善良，喜欢小动物，应该有美好的人生才对，但是为什么在你眼中却总是能看到恐惧呢？

　　这是我的心结。

　　中考前我们学校考点比较远，老师带着大家一起去三中考点外面住宿，我睡不着上天台，发现你也在，你躺在我的腿上慢慢睡着了，没多久却惨叫着醒来，眼中满是恐惧，在我怀中瑟瑟发抖，很久才平静过来。

　　我那才从你的话语和打听中知道隐藏在你的普通外表下你的真正的过往。

　　你生下来没多久家里就破产了，父亲酗酒赌博，母亲离婚远走后来又放不下你回来，你小时候总是说你能看见刚死去的人，又总是大叫着说你看到了鬼怪，每一次找到你的父母哭诉，久而久之也只剩下一顿又一顿不耐烦后的毒打，和街坊们口口相传的“阴阳眼”。

　　我爸爸让我远离你，我妈妈虽然没说，但是估计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他们总是说你是不祥之人，大人在你背后议论，小孩子也抱团欺负你，你才慢慢变得暴力而沉默。

　　我知道这或许是真的，但是我不害怕，我当时仔细想过，这个决定到现在也不会改变，你是人，是鬼，是妖怪，或者你变胖，变丑，我都会陪着你，我们已经是一个存在了，失去了谁都会痛不欲生，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或许活下来的人才会更痛苦吧。

　　所以你要加油啊。

　　写到这里，我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自从叔叔阿姨出事之后，你就辍学失踪了。

　　我一直在找你，我很担心你，我宁愿再次感受到你在我身边惨叫但是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不想每天从噩梦中你血淋淋的脸中惊醒。

　　即使是噩梦，其实我也不愿醒来，但是那种感觉真的太让人无奈，每一天都像是被掰成了86400秒，我要数着秒针才能过下去，才能让自己的思绪从思念你的痛苦中缓过来哪怕一秒钟。

　　上个月我看到了伤害叔叔阿姨的那个小混混，也看到了憔悴的不成人形的你。我找到你，离家出走带你离开，你和我住在一起，仿佛好了一样，既不会做噩梦，也不会再想着报仇，只是粘着我，粘着我，日日夜夜。

　　你总是问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仿佛要确认的清清楚楚，好嚼碎了咽下去，带到坟墓里，永世不忘。

　　我知道你还是想去报仇吗，答应我的事情都是在敷衍我而已。

　　我这些年周末兼职攒了很多钱，给你买了一条你很喜欢的水晶项链，还剩下不少钱，可以让我们租房子。

　　马上就是高考了，我会考法律或者警察，我会亲手帮叔叔阿姨报仇，你只需要跟着我，不要犯傻就可以了。

　　逝者已逝，生者当知不可追。

　　相信我，答应我，不要犯傻。

　　我想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或许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个大雪天开始，就注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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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二十许的长发女子靠在床上，她的眉毛很浓，像一把利刃上挑，眼睛很大，明净如清溪水，洁白的脖颈上戴着一颗蓝色的心型水滴项链，手上戴着一串骨质的佛珠。

　　女子就着床头灯翻看着这几页被揉的发黄破烂的信纸，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愿意停下来，也不知道将要做什么。

　　只剩下信纸上干涸的大块黑色血迹，永不倦怠地在昏暗的灯光下传递着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