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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换流年 ...

  •   我依然会梦见黑色教团。

      并栖息其中。梦境是现实的变异,我确实曾栖息于其中过。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大概只有掌心的纹络那么长。梦中黑色教团呈畸形,高而细长,绝对比现实中来得高。向上看,见不到顶端,仿佛更像是个高塔,一直向上逶迤的延伸,将天空都刺破,伸向宇宙的终极。

      我便在这里蛰伏,有人在看我,在黑暗中静静的注视着我。

      教团本身包容着我,或者说是承接了一段时期的我。它像是有生命的,我可以感受到它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我渐渐融于教团,成了它本身的一部分。

      做到这里,梦就醒了。每次都很准时,分秒不差。

      然后我出色的记忆力就会显示出它矫枉过正的力量。不管我愿不愿意,所有的与黑色教团相关的一切都会自动转化成词条,纷至沓来的涌入我的脑海。

      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很少会把一个地方当成梦来私藏。只有这里除外,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这多少因为掺杂了私人感情在里面。它与太多能触动我那如同死水一样沉静的心灵的人和事连系在一起。

      我相信所有在我生命中值得记住的人和事都集中在那里。

      比如,那个人。

      那个人喜欢莲花,却讨厌其他的花卉。所以他的卧室里永远干巴巴的像饥饿的人的嘴巴,除了一个莲花沙漏几乎没有任何人性化的装饰。简单直白的抹杀了所有,好象连感情也一并剔除掉了,隔离了被任何人和事影响的可能性。我曾见过他平静时的眼睛,泯灭了波动,黑的不见底,澄净幽深。整个偌大的教团里几乎没有人敢跟他交谈。

      不出任务的时候他总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那里地处一个走廊很偏的拐角,窗户也背阳,很少有人经过。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曾想过他为什么居然不会闷,或许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孤独的人是不会察觉到寂寞的。

      但是他又曾用幽深如同井水一样的声音对我说:“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忘了当时的日子,却记住了他平静的声音下难以掩藏的某种挣扎的悲切。那天他是受了重伤的。他身上总是带伤,很快的愈合,再更快的弄出新伤。

      也许,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人类身体中的血液多的吓人。他从战场上下来,摇摇晃晃的去拿新回收的圣洁。我叫住他,让他休息一下,他闻声转头来看我,他的漆黑通透的眼睛此时亮的出奇,直钩钩的盯着我。他就是这样的,要么不看任何人,要看就笔直的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像美丽而锋利的刀。

      然后,就在我被那双难以言喻的眼睛震住的时候,他身子歪了歪,倒了下去。我见到理智和意识从他的眼睛里消失,能让星辰都为之失色的光芒瞬间熄灭,再也看不见了。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不是仅仅要昏迷,而是在濒临死亡的边缘。这一切给了我一种崭新的恐惧。于是连忙去扶他,他的体温很高,呼吸也变的滚烫,他在发烧。

      万幸的是他很快就醒了。虽然他已经意识模糊了,在说胡话,但他依然显得清醒。

      可如果当他清醒时,这种话他又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不过他口中的“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自那次以后他也没再提起过,我也不会问。毕竟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要好。仔细去回想,对于他更多的记忆也只是默默看他穿着各种暗淡色彩的衣服,以一种轻而平和的步态,走在歪斜的甬道上,一直走出食堂,离开教团。

      “那个人”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极少知道的人不会说,不知道的人更是无从说起。但对于他来说,那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为什么他会愿意去一直寻找?“那个人”就像是个永远无法捕捉的影子。在他晦涩的心的角落里盘亘而不肯离去。

      我想也许这就是那影子的最终目的,不管用什么方法,以什么样的形式,至少独占他的心。

      他是天生的战士,强大优秀,那种不顾一切的攻击,就像是不惧怕死亡和伤痛一样。

      我依然记得他挥刀的样子。每当这时我都会感叹起这个优美的人拥有怎样优美的名字和姿态。

      他受伤时从来不会麻烦人,疼到不行时他就会像潮水退却时一样深沉的呼吸,还是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我有时会陪着他,他既不说谢谢也不赶我走。

      我曾问他:“你不怕死么?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就在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不会死的。”

      “因为你要找到那个人?”我低声询问。

      “与他无关,我只是单纯的不会死罢了。”他说话的时候喜欢低头,轻颤的长长睫毛投下同样纤长的阴影,像是在思索的浅笑。当然这都是我的错觉,我早就知道他的笑容是多么的珍贵。“还不是时候。”

      我抿抿嘴唇,没有说话。自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知道了,这样的人必定难以长寿。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交换?”我把话题转向梵文的事情。

      “活的太久不是好事,我的生命就那么长,”他像是累了似的,闭起眼,用近乎是悲伤的姿态懒洋洋的垂下头,像水一样柔顺的黑色头发擦在墙上,我很担心墙上就会这样染上墨迹。“你也在走向死亡,所有人都是,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在某一个适当的时刻‘恰好’死去。我讨厌所有有生命的东西。”

      其实那个人早就不在了,是不是?我在心底静静问他。你只是讨厌在漫长的岁月里,会有更多的死亡将你的生活填满,对不对?你的感情,我理解的。

      “但是,你在焦躁什么呢?”每一次战斗时你身边有其他同伴时你都会莫名的恐慌和紧张,也许他们看不出来,但是我是知道的,在你冷漠愤怒的外表下的,是绝望的无助和安静的悲伤。

      他最后也没有回答我,在我问这个问题之前,他就已经疲惫的入睡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并不是不怕死,只是他害怕的不是他自己的死亡。原来他如此孤独,明明那么讨厌软弱的他,才最刚而易折。

      其实我宁愿像其他人一样,做一个无知的旁观者,看他倔强的独自支撑着,用无懈可击的表面漠视一切苦难。

      后来,战争结束,我也离开了黑色教团。走的很轻松,因为早有准备,所以十分顺利,没有告别,没有声息。然后,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把该流的泪流一流,把该收拾的感情打个包,放在角落里,继续前行。我终究还是我。

      要不是很久以前在尼泊尔大街上的一次不期而遇,我想,我根本就忘了世界上还有一个他。我们只是飞快的点点头,擦肩而过,没有1秒的停留。不知他还做不做驱魔师,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活着,像一株临水而立的树,有着蓬勃的生命力。依然是那样深邃的眼和明净的皮肤,锐利的五官如美丽的刀锋。他依然还是他。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我要一口气回忆起关于他的这么多事情,多的两只手都捧不过来,多的都令我自己诧异。如果不是我那将会继承书翁的徒弟从黑色教团传给我关于他的噩耗的话。

      我听徒弟半真半假的抱怨加安慰,说,你真是个扫把星,因为你,我入团第一天就得报告这种事情。

      我就打哈哈的差开话题,教训他,话怎么能这么说?

      徒弟哼了一声,说,老头你就别装了,他是你的朋友吧,难受就哭吧。

      我依然笑,问,朋友?为什么这么说?

      徒弟在电话那头一定是翻了白眼,人家当年特意嘱咐过了,离开教团的任何人都不必告诉,但是,只有你,一定要告诉的,你以前是不是又跟人家打赌谁活的长啊?

      我看了一刻天花板,又笑,是啊,可不,我想起来了,他这是认输呢。

      徒弟严肃起来,说,这是14年前的事了,老头,你应该回来看一看的。

      我忘了当时我是怎么挂的电话,但是徒弟很体贴人的一个月没有来烦我,或许是因为他在教团里交了朋友,他比我单纯,所以很幸运我不用像熊猫警告我那样,去警告他。

      其实听到他的噩耗时我非常平静,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的。

      为及他而立之年,他就死去。

      这就是他所期望的吧。他明知到逝者的离去会带给生者怎样的痛楚,但是他却想要告诉我,只是告诉我。

      果然,他都明白的,告诉我,不用再等了,是吧?

      曾经有些话他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也只为他倾听。听他平白却有如川流一样宁静的音调,用一种语气化解一辈子的光阴。

      我会记住很多事情,但更多的时候,我是希望自己能遗忘。忘记年少的时光,而我在忘记那些年少时光之前就已经开始等待的人如今已经长眠。我因他而起的大半生的寂寞他其实都知道。或许就是因为我知道他都明白,所以一直很安心。

      我一定还会活很久,我是书翁,情深不寿。就像当年熊猫常常夸奖我的,我很聪明,用情不深。而且我跟他不一样,从没有像他那样的爱上任何人。我想我是世上最漫不经心和最无法无天的人,如今我已经有了徒弟,将来我可能还会有妻子和孩子。等我不当书翁了,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住在一座有着很大书房的屋子里。

      就这样,19世纪末的最后一场雪,从1900年一直下到1901年也没有停。

      韶华音逝,流年暗换。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换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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