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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露从今夜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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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皇帝在庆元宫大摆寿宴,宴请百官。我坐在太后身边,终于看清了传说中骁勇善战的沈瑞年将军。
沈瑞年将军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目光凶狠,虎背熊腰,肌肉横生的彪悍之人。反而,他身材适中,目露精光,鬓发修长,十分之帅气。我忍不住张大嘴巴,昭示我的吃惊。
昌瑞郡主很显然对我的无礼行为非常不满,气愤的拿那本来就已经很大的圆眼睛瞪我。沈瑞年将军道并不在意,只微微向我行了个军礼,我连忙躬身低头也回了回礼。
阿昌坐的离我不远,从宴会开始就没见他说过话,手上像是拿着本手抄书,那力透纸背的字一看就是他的杰作。他嘴里念念有词,目光却依旧清冷,不知道他最近又迷上了什么好书。他是否知道今日的寿宴皇帝的安排?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在看我。他张口就想说话,同一时间,我几乎都要倾身过去,却被礼仪官的声音打断。大意都是些恭贺皇帝万寿无疆的话,我见阿昌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然后又转过脸来看着我,那眼神是我至今为止看过他最认真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我用口型说,他似乎听懂了,正想要说话。
“阿昌。”一个声音叫道,
我再傻也听得出来,这是皇帝的声音。我的心飞速的跳着,我还从没这样激动过,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阿昌似乎很疑惑,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迟疑的走近皇帝身前,拱手低头一揖,说:“儿臣在。”
难道他还不知道皇帝要给他赐婚的事?若是皇帝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皇命不可违,更何况这个时代婚姻大事一向由父母做主。他会妥协吗?
“乘此大喜之日,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皇帝拉着阿昌的手向沈瑞年将军的桌案走去,阿昌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我却发现,沈将军明明将这不起眼的小动作收于眼底,脸上表情却纹丝未动,这家伙不简单!
“阿昌今年要满16了。爱卿的千金清丽脱俗,词工女红样样精通,今年也快13了吧。咱们今日就将这门亲事定下了吧,也好了了朕的一桩心愿啊。”说完将阿昌拉到沈将军面前,昌瑞郡主在一边羞红了脸。
我猛地抓紧手上的筷子,指关节被我抓的直发白,忽然一只手覆盖在我的手上,这双手的主人此刻用两眼凝视着我,仿佛在等一个答案。这双手是温暖的,半年前它初次触碰我的时候,是那样的冰凉。那时它的主人刚受了箭伤,如今他的伤痛治愈了,将要重新飞向那属于他的天空。
我松开了筷子,没有将手从他手下拿开,视线却又转向阿昌。没想到一抬头我却对上了他的视线,然而他看向的显然是我被三皇子抓住的那只手,我连忙将那只手抽了出来。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转而面向皇帝双膝跪下,那副义无反顾的样子让我害怕。
阿昌,你想要干什么?
“谢父皇的厚爱,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再娶如花美眷。儿臣年纪尚小,还不想考虑婚姻之事。望父皇收回成命。”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似乎也有些诧异,但只是一闪而过,他笑了笑,又说道:“你先别急,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这半年来,宫中冷冷清清的,母后也怪寂寞的。我想让我的宝贝侄女豫林郡主以未来皇后的身份住进万寿宫中。由宫中的管事嬷嬷们教导宫中礼仪,德工女红,好为我的三儿子培养一个足以母仪天下的贤内助。”
我吃惊的望着皇帝,全部的人也都用惊异的眼神望着我,就连沈将军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阿昌那难受的表情更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这难道就是帝王之家?形同陌路如皇帝与三皇子,在外面却要装的这样骨肉情深;情意相投的我和阿昌,却要远隔天涯。我不能接受,不,不可以!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不!”这声音却不是从我嘴里传出来的,我看见我的父亲跪在皇帝面前,额头贴地,“皇上,巧如还小,现在还不适合……”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为自己的儿子挑媳妇都不行了?”他甩了甩袖子,向龙头宝座上走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磕头谢恩吧。”
父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将军打断:“谢皇上好意,臣替小女谢皇上恩典!”
阿昌依旧跪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地面,我强忍着眼泪,转过头来不去看他。良久才听见父亲谢恩的声音传来,三皇子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和他一起谢恩。我正要低头,却听阿昌一字一顿大声说道:“儿臣齐燕昌在此立誓,好男儿志在四方,未建功业之前绝不娶亲!求父皇成全。”
他说完,重重的开始磕头,那声音一声一声打在我心里,让我痛不欲生。
当天的寿宴就这样不欢而散,我跟随父亲回家收拾好进宫所需,我一遍遍回想着阿昌的神情,那样决绝与坚定。皇帝的决定不容更改,他却也丝毫不肯屈服,硬是把皇帝气的甩手就走。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长大,等我可以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可他并不知道,我不是在任性,不是见异思迁,我已经是个心智成熟的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阿昌,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应该怎么办呢?
有一件事更让我感到奇怪,沈瑞年将军为什么听了阿昌的话没有勃然大怒呢?一般人作为一个父亲,特别是一个十分宠爱自己独生女儿的父亲,自己的女儿被这样“抛弃”竟然没有生气,我不知道是他脾气太好,还是畏惧皇家的尊严。总之,我看他那副表情,似乎惊讶中还有些褒奖的意思。这将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一个军人,他在思考的东西和常人不一样,他赞许的或许是阿昌那句“男儿志在四方”。
太后对我的入宫倒是十分赞同,在她眼里,我就是应该嫁入皇家,无论是嫁给哪个皇子,她的这个心愿都是实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还特地派了两个年长的嬷嬷跟随,帮我做入宫前的准备。
皇帝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准备,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时间过得飞快。三天之后,我便要进宫了。侯府里上上下下都被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压抑笼罩着。我已经很久没看见采薇笑了,我这些天多数时间都在继续我的练字生活,虽然连卢大帅哥都对我的字连连称赞,可我还是觉得有哪儿不足。
我的字死板又僵硬,没有一丝生气。它们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温暖的,没有生命的。字是随人的,人如何,它亦如何。我自己消沉,我的字自然不会鲜活。我正在把我记得的那些诗词与古文记录下来,我能记得的虽然不多,但很多都是经典教材,我怕久了,连我最爱的它们也会忘记,如同我那样深爱的叶程,被埋没在时间的荒漠里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