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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玉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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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诸葛纯钧想象过玉门关外该是怎样的黄沙漫漫,但真正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那种空旷和孤寂带来的震撼。人在大自然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和无力!而这种寸草不生的环境,诸葛含光苦守了十几年。
匈奴的军队没有马车,甘州城稍微大件的东西都被打砸烧毁了。巴勒图送走瘟神心切,也没多犹豫,就决定和诸葛纯钧共骑一乘。毕竟诸葛纯钧体重很轻。
巴勒图骑术精湛,马也是极好的马。从甘州到玉门关两天的路程,诸葛纯钧只觉得风驰电掣,既快又稳。诸葛纯钧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东倒西歪地靠在他怀里,一边看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听说匈奴人对汉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过这次来甘州,觉得汉人对自己人更过分。”
巴勒图听到前半句本来想发火,听到后半句又熄灭了:“我们匈奴,只是想和汉人做生意。我们有皮革、牛羊肉、奶制品,想换点粮食、棉布、丝绸。本来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不知道汉人皇帝为什么不乐意。我们既然真心想做买卖,当然是不会烧杀抢掠的。行情坏了信誉没了,还怎么做生意?”
诸葛纯钧有点惊讶:“看不出来你还懂做生意?连信誉这样的词你都懂?”
巴勒图呵呵笑:“小时候跟我哥在玉门关做买卖,汉话也是那时候学的。后来匈奴和暄国的关系越来越差,我们就回了伊吾卢。”
“你对汉人印象如何?”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汉人很坏的。我小时候卖皮子,汉人会专挑阴天订货。送过去他们就杀价,眼看着天要下雨,皮子要是卖不出去,回去的路上淋了水,就没法再卖了。所以多便宜我都得卖掉。”
诸葛纯钧笑了:“还有这种人?那你们以后还会和他做生意?”
巴勒图紧了紧环着诸葛纯钧的手臂,还是笑呵呵地说:“我哥就不会,但我还会。以后注意点天气就好了。”
“汉人有好人吗?”
巴勒图来了精神:“有啊。我最佩服的就是颛渠阏氏。匈奴的骑兵被她俘虏,没有一个受到虐待的。她说打仗的人只是立场不同,但都是爹妈的宝贝。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你们汉人总是跟我想得不一样。定西将军那样杀伐决断的一个将领,说话总是很凶,其实心地很善良。你也跟我想得不一样。你看上去很柔弱,但我看到你的钉子才知道,你比我坚强得多。”
诸葛纯钧觉得狗熊真是直肠子。这种评价,放到汉人眼里,应该叫交浅言深。不过诸葛纯钧还挺喜欢这样率真的人的。她有点虚弱地笑笑:“我还真不是什么身残志坚。我是没有选择。我家人都在身边的时候,我也可以每天卧床不起流着泪喊疼。但现在我只能带着这身钉子去自己给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在茫茫戈壁上边聊边走,天近黄昏的时候,远远看到前面的城墙。巴勒图很高兴:“前面就是玉门关。”
守城士兵显然认识巴勒图,都没用他下马就迅速放行。
玉门关很小。进城们不过几条街,巴勒图就在一幢比别的住宅略大的住宅前停下。他和宅子门口的门卫讲了几句维语,不一会儿,诸葛含光就急匆匆跑了出来。
巴勒图才扶着诸葛纯钧翻身下马,她就冲进诸葛含光怀里,好像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一起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叫了一声:“二姐……”
诸葛含光用力搂了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诸葛纯钧,然后猛地推开她:“汴京闹饥荒了吗?你这把骨头差点硌断老子的胳膊。”
诸葛纯钧酝酿了一半的委屈哭诉彻底退散了,上下打量了下两年多没见的诸葛含光:“你没怎么变,除了胳膊变脆了。”
诸葛含光半推半拽着诸葛纯钧:“进来说话。”
巴勒图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进了客厅,诸葛含光先问巴勒图道:“甘州怎么样了?”
巴勒图皱着眉头:“金常卿真是把硬骨头。我们进城前半个时辰,他就把城里能烧的都烧掉了。死了不少百姓。”
诸葛含光柳眉倒竖:“这孙子在老子手下的时候还是个人,怎么去甘州城就他妈成了个傻逼呢?杨鼎说烧城就烧城,杨鼎还说让他守住甘州呢,他怎么守不住?这傻逼在哪呢?带过来我问问话。”
巴勒图摇摇头:“城门破的时候他在墙头自裁了。”
诸葛含光叹了口气,没继续说死人坏话,转头对诸葛纯钧说:“你个小没良心的怎么想起来来看我?”
诸葛纯钧用白眼制止了正要开口的巴勒图,措辞谨慎地解释:“娘知道解封神的药方,有一味药要到匈奴这来找。正好我没事干,就想着来看看你。”
诸葛含光离家多年,大概还不知道诸葛纯钧练过内功的事情。她不知道诸葛纯钧活不了多久,诸葛纯钧也不想给她添堵。
提到家里人,诸葛含光表情变了变,最终还是声音低低地问道:“他们怎么样了?”
巴勒图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注意到诸葛含光情绪不佳,很有眼色地主动告退了。
诸葛纯钧等到巴勒图离开,才低声把当时宣读圣旨的场景还原给诸葛含光,又讲了诸葛定光和听雪阁的一场恶战,末了总结说:“大哥应该没事。别人我不知道。”
诸葛含光难得不带脏字地开口:“你怨不怨姐姐?”
“不知道。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想不通,你读了那么多年教你忠君爱国的圣贤书,跟匈奴打了十几年,怎么就突然叛国投敌了?”诸葛纯钧其实还想问问诸葛含光,她不仅叛国投敌了,还嫁给敌人的头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诸葛含光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大笑了起来:“忠君爱国……哈哈哈……老子是忠君,但忠的是明君;老子是爱国,但爱的是国民。杨鼎之前有多昏庸,为了他那几个儿子把我们几万军队送来找死,老子都可以忍。但他跟我们这些将领说,失掉城池的要放火烧城,不能留给匈奴一针一线一人一卒的那一刻,老子就决定不再给他卖命了。老子和老子的兵,流血流汗,为的就是保护那座城里的人,不管城池是谁的,这些人都应该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利。呼都单于向我保证,他攻下来的每一座城池,人民都会安居乐业。十年来我也是这样看到的。旁边伊吾卢就是匈奴的地盘,有机会姐姐带你去看看。那边虽然连粮食都很难种,但是苛捐杂税比暄国少太多,人民的日子过得不比暄国差。”
“可是他在侵略别的国家的领土啊。发起战争就是要死人的。他要是真的对天下苍生有悲悯,就应该珍惜和平。”
“他也不想打仗。十年前他一直致力于推动暄国和匈奴之间开放贸易,这对两边边境的百姓来说都有好处。但是杨鼎也有自己的算盘:西北边陲天高皇帝远,附近还有几个他的亲哥哥在当王爷。一旦这一片富庶起来,很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在他眼里,人民穷死饿死不是问题,但是想要脱离他的掌控才是真正的大问题。近十年暄国和匈奴之间彻底没了贸易,匈奴为了过冬的粮食,秋天常来犯边。匈奴骑兵的力量碾压大暄,闪电式战斗,几乎就没有空手而归过。我跟他杠了十多年,他每次抢到东西,都会给被抢劫的人留些皮革肉干之类。要不是杨鼎非得我跟匈奴打个你死我活,呼都单于也没想过要发动战争。呼都单于不喜欢流血牺牲,只想让大家的日子都好一些。”
诸葛纯钧理智上是接受这套说辞的,但是接受了二十多年暄国的洗脑,感情上还有点抵触自己姐姐叛国这个事实:“说好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呢?”
诸葛含光有点失了耐心:“谁年轻时候没说过几句蠢话?你就当老子放了个屁,风一吹就散了。”
诸葛纯钧叹了口气。
诸葛含光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别老唉声叹气的。老子就是换了个立场,不知道的以为老子尸体都凉了。老子这辈子活得就是张子厚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子做过的事情,问心无愧。”
诸葛纯钧微妙地抓住了最后一句话:为万世开太平。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呼都单于的野心不只是玉门关这一带吧?”
诸葛含光没说话。
诸葛纯钧又问:“你过得还好吗?在这边自由吗?”
诸葛含光听完这个问题,整个人都低落下来,但嘴上只说道:“都挺好。”可惜再也不能出去打仗了吧。西北的军队,大多数都是诸葛含光带过的。对自己人,她怎么可能刀剑相向?
诸葛纯钧听到这句幽幽的“都挺好”,完全理解错了意思。她以为诸葛含光担心隔墙有耳,有苦不能说。
诸葛纯钧蹭到她身边,轻轻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极低地问道:“你是自愿嫁给他的吗?”
她俩还保持着这个抱作一团的姐妹情深的姿势,门口就响起两个脚步声。诸葛纯钧钉子发作之后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耳聪目明,直到脚步声离门很近才听到。诸葛含光倒是听到得早一些,但完全没在意。
诸葛含光安抚性的拍拍诸葛纯钧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诸葛纯钧屁股还没坐稳,门就开了。巴勒图和另一个男人并肩走进来。
诸葛纯钧一眼望去就觉得这俩绝对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一样的虎背熊腰,走路的姿势步调都完全一致。陌生男人比巴勒图稍微瘦高一些,看着更斯文一点。
陌生男人先对着诸葛纯钧开口:“你就是含光总提到的三妹妹?我的汉名叫承影,含光的夫君。这位是我弟弟,你已经见过了。他也有汉名,叫宵练。”
含光、承影、宵练,殷代三把名剑的名字。诸葛纯钧挑眉看了看诸葛含光,诸葛含光干笑着解释:“十多年前我还是个驻守玉门关的小兵。他俩在玉门关做生意。军队里一群大老爷们儿都看不起女人,闲时出去打牌泡妞喝酒都不带我。我独自去酒馆听评书老碰到他俩。当时他俩在学汉话,特别喜欢和我聊天。一来二去混熟了,成了结拜兄弟。他们胡人的名字都太长了,那什么布尔斯兰·达瓦买提什么的。我给他们起了汉名好聊天。”那些西北大漠独自买醉的日子里,这一对汉话讲得笑话百出的活宝兄弟,就是诸葛含光生命里的一道光。
诸葛纯钧额角跳了跳:承影虽然比宵练兄看上去更修长一点,但那个身材也绝对不符合宝剑的气质。用大锤起名可能更贴合些。她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好笑,急忙刹住要浮上脸的笑意,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我叫纯钧,你们叫我三儿就好。”
天色已经很晚,呼都单于也不多客气,叫人抬了张桌子到客厅,直接就开饭了。他边给诸葛含光夹菜边解释:“不是故意怠慢,实在是玉门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食材。这宅子是十年前我在这面生意做大了的时候买的,就一间客厅两间卧室一间柴房,没有饭厅。”
诸葛纯钧倒真有点佩服呼都单于的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要是暄国,别说是皇帝,就随便一个县令,排场也比这个大。
诸葛含光已经习惯了部队的吃饭节奏,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了呼都单于给她夹的堆成小山的一大碗饭菜。巴勒图和呼都单于也不慢,紧随其后。
诸葛纯钧自从上次钉子发作胃口就不大好,很艰难地吞咽着口味也不太习惯的饭菜,有点紧张地感觉到六道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巴勒图先开了口:“阏氏总跟我们讲她有个妹妹,小时候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很不省心。你扮成男人来找我,而且看着那么安静不爱说话,我以为你是骗子。误伤了你实在对不住。”
诸葛纯钧不知道诸葛含光对小时候的自己是这么个评价,从饭菜中抬起头来,先很不满地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的诸葛含光,才转头跟巴勒图说:“没关系。是我先骗你的,自作自受。”
诸葛含光道:“你不是说你来找一味药材?匈奴的地盘我不熟悉,你把名字说给承影听听?说不定他知道该上哪找。”
诸葛纯钧忙拿出容君行给她那张纸,交给呼都单于。呼都单于低下头看了好久,还请教了诸葛含光几个字,才说道:“我把这个抄下来,回头找人问问。匈奴地广人稀,也不是每一片我都熟悉的。”
诸葛纯钧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