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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得失难究祸福必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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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平一先生这种雅号,纪浅真是不会明白的。直接说何霜林的师傅或是伊布公主她肯定晓得的!
邻国伊布...不对,现在应该称作伊布部族,三年前,这仅有五个轩汇城大的邻壤岛国一纸降书俯首称臣。
何霜林的师傅是二十年前作为联姻公主来的轩汇。她是伊布皇室的一位正统公主,从小涉猎各种画技,种种都学得炉火纯青,更是自己开辟了新的画法,真迹千金难求。邻国以女为尊,彼时两国国力相当,伊布大半国土还未随着时间流逝沉入大海。先皇即墨烁刚登位之际,便想着巩固皇权之余,再得此佳人,便命青年才俊外貌正佳,方便在邻国女皇那开口的上官大人前去求亲。
没想到,公主看上的是这一位小她三岁的上官大人。
女皇顺着自己宝贝明珠的意思,亲自开口为她和上官求婚,即墨烁哪有推脱余地。同样是和亲,居然成全了自己的臣子和公主,即墨烁自是心里气不过,明里暗里在朝堂公事之上,对上官刁难不断。
上官知道艳福难消,他对于公主没有什么心思,娶她只是为了国家,皇命难为,但朝臣也得了皇上的暗示,一时风向鲜明,白日里上官不知吃了多少明损暗亏,晚上上官归家时,对于公主也难有好脸色。
公主不言不语,同样忍了上官三个月,每日早起晚睡,除了画画也不接触任何人。
上官诸多见解都被皇上与大臣们驳回,发现一腔热血和学识无法得以所用,便是寒了心辞官归乡,即墨烁气没消尽拿捏着上官前途不肯放手,直到公主呈上了那幅历时一年的白环西献图。
公主以独特的笔法,将天成国的瑞兽苍鸾绘制在卷,将悉数展开有四层楼高的绘卷占去了大半位置,鸟的身下则是公主所绘的颐川,其中轩汇城画得最为详细。传说中的神兽由一个异国人手中得到了它最完整和丰富的模样。神鸟翱翔在天,底下山水人情隽永逼真。苍鸾身上跪坐着一位白衣女仙,携环西来,这位女子一说是西王母,一说是公主本人的化身,手中藤枝寓意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这副极富心血之作,是公主在确定自己和上官的婚事之后,开始着手的。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要嫁的,是天成的臣子,是为这天成国的江山和百姓尽心尽力的人,上官为天成国而活,她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是天成国的人。这画,是她的新婚礼物,也是给这个国家的礼物。
最后,此画作为上官的辞官礼品,献给了即墨烁。加上女皇出面,两人全身而退,两人在那江南水乡,整日相处,逗鸟赏花、写文作画,公主甚至收了丈夫上官做自己的弟子,将自己的画艺技法,悉数相授。
后来,上官不过四十,便早逝,公主为了不让自己的技艺失传,开始寻找合适的传承者。
......
商君道:“上官先生逝世后,平一先生便搬回轩汇了,坊间只传闻说在七年前,因为眼缘,收了何霜林一位弟子。”
“没错。”路烟苒坦诚回应道:“先生拿过一些何公子的画作给我瞧,他的画技谓之鬼斧神工不夸张,而我...真是惭愧,先生传授我时并无私心,四年来,我连一些皮毛都学不精。”
商君道:“能够在平一先生手下习画,三小姐过于谦逊了。”
路烟苒悠悠然叹气:“并未谦虚,都是真话。商公子若不信...”
商君握着扇子,缓缓扇动。“三小姐是否怀有真才实学,露一手便知。”
浅真不知商君又想做什么妖,这样实在太过突兀。今晚的静室为了保持温度,灯笼和油灯点了很多,光线虽是充足,可再怎么说,此时此刻也不具合适作画的闲情雅致。
浅真提醒他俩:“观中只有笔墨纸砚,没有其他上色的颜料。”
“我就不应该说师傅名号的...”路烟苒抱头娇声嘟囔,到了这一步,她却突然想开了,自暴自弃地挽袖子。她对浅真客气开口:“这些就够了,劳烦道长为我准备一下。”
“你们可别对我有什么期望。”路烟苒再一次强调。“请你们做好我会画得很烂的准备。”
静室的书桌上放了笔和砚台,浅真为她从柜子中取了一张半臂长两掌宽的宣纸,磨好了墨。因为没有专用的画笔,浅真还多备了几只不同粗细的笔。应路烟苒的要求,她又准备了一盆用以稀释墨汁的清水。
浅真和商君都全神贯注地看着路烟苒的动作。
路烟苒站在书桌前,拿起一只最粗的狼毫,笔毛都有两指粗细,是给浅清写巨大字幅用的。浅真就算不会画画也知道,画画一般是先用细笔描边,无论上色与否,都要先勾勒事物的轮廓,方可继续。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般画法。
“先生教我的,是‘泼墨桃花’。”路烟苒说完,就握着笔沾了满满的墨,笔尖还在滴墨,她却把笔移到了纸面上空,一滴一滴的墨被她滴在了纸的不同位置,宣纸单薄,墨一下子就晕染开来。
这泼墨桃花自然不是指画桃花,而是重在泼墨的一种画法。平一先生在一幅春意桃林图中将此技发挥得神乎其神。路烟苒家的后花园桃花多艳丽,平一先生领着她画得最多的,就是这泼墨所绘的桃花,简称为“泼墨桃花”。
这一次,手法是同种泼墨,她要画的却不是桃花。
纸面被墨点占据得差不多,路烟苒便收了那只狼毫。仔细端详纸面,她小声道:“这下糟了。”
“怎么了?”浅真有些紧张。
“手抖了,有几个点的位置不对。”说是点,此刻每个点都已经晕染成了不小的块状。路烟苒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另一只笔,这一次,她比划半天,迟迟没有动笔。
浅真看出她似乎很紧张,目光停驻在画上,没有移动丝毫,双手一直在细微的颤抖,便柔着声音劝她:“没事的,慢慢来。”
“还好。”路烟苒闻言,只是不着头脑的说了这么一句。便用左手握着右手,右手紧紧拿着笔画了下去。
有些奇怪,浅真和商君对视了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路烟苒的目光从她再次落笔开始,就已经变得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但是,她的双手,时不时就会抖那么一下。
起初,他们以为她是紧张。
慢慢的,画逐渐有了雏形。此时看整个进度,是即将完成的样子。浅真心想,似乎除了滴墨这一步,她整个人的动作和用心程度,都没有沾及泼墨桃花技法一点的潇洒从容。她整个人谨慎得诡异,几乎每一笔都要酝酿半天。
她画的是今日所见的,月下莲池,仔细一看,实则是根据她落点的墨滴衍生出的想象之作。
泼墨桃花原本适用的是一些场景繁复但却单调重复的内容,路烟苒所绘的莲池,虽然荷叶满布满足了这一个条件,但是每一片莲叶的位置朝向各有不同,这才是韵味。
她勉强将此景物用上了泼墨的技艺。
这一幅画用时近半个时辰,画出来的,却带了泼墨的韵味,勉强能看出景物为何,倒真能配起泼墨的恣意潇洒。
没有画莲花,只有几个淡墨色的花苞。浅真隐约能猜明理由,白莲墨笔,要想画出莲花,自然只能用墨笔勾勒出极细的莲花轮廓。
浅真不知道平一先生教授的泼墨技艺里面,泼墨之后能不能用细致工笔补充。她唯一看出来的,是路烟苒不会这样做的,她应是不能。
因为最初的点有些偏移,又省去了白莲的部分,最后白纸的左上方空缺了一块,明月已经画在了右边,路烟苒想都没想,艰难移笔,添了一个朦胧的轮廓上去。
大功告成,路烟苒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浅真哽住了喉咙,在这静谧的半个时辰里,她认真观察这路烟苒作画,一举一动,心中只觉得晦涩诡异。现在他是连礼仪性的夸奖都说不出口的。
商君极富耐心,和浅真安静等她画完,此刻笑意只剩了嘴角的弧度,他不留余地地开口问道:“三小姐,您的手似乎有些毛病?”
路烟苒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浅真心想,如果她是个正常的女子,定是个容易脸红的可爱小姑娘。
商君开口直接,路烟苒虽无意隐瞒,但到底是眼神黯淡,娓娓道来的声音染了晦涩,“我患了寒疾,听闻这是从娘胎带来的毛病,会随着年长逐渐恶化。”她低头寻来东西压住了手中的画,等它晾干,然后抬起双手,手腕朝上,露给两人看,“不仅是手,身上的关节一遇潮湿或者寒冷,都会变得酸涩无力,隐隐作痛。只是手比较明显。”
浅真看那双手,原来颤抖的并非只有手指以及手腕。现在整条手臂悬在空中,手肘的关节因为要使力,此刻也是一颤一颤的,连带着一条手臂都在晃悠,手指手腕连带着,有更明显的颤抖。
浅真不明白这寒疾究竟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转头看商君,见他笑意竟也十分严肃。
细想之前红豆格外紧张,原是不仅是因为落水之事,更为深层次是怕诱发这寒疾病症。现在确实引发了不假。虽说年幼天真,路三小姐还是个忍病的好手。方才这三小姐的撒娇之态,怕是为了转移红豆对她病发之态的注意。
路烟苒怔怔看着他们,搁下了自己的手,垂于身侧,颓然道:“事实上,只要室外无雨、屋子干燥,这病就没什么反应。”
轩汇有雾都之称,常年被雾气笼罩,更是四季雨水丰沛。所以,路三小姐怕是一年大半时间,都笼罩在病发之中。
“小姐的父母定是对您关爱无比,为何不迁离这雾都呢?”商君问出了浅真心中所疑。
“家父在朝为官自然是走不开。况且只有在这,才能够为我找到最好的大夫。”路烟苒眼中露出了茫然,“虽说多年也没个好转,但至少压住了,大夫说现在这半残不能的身躯虽无用,但好歹保得住性命。”
“最好的大夫?是谁?”不明白这寒疾的浅真甚至担心起,一向清明的路家遇到了什么庸医。
“小姐您说这病是从娘胎携带出来的,那么病症初具端倪又是何时呢?”商君笑看浅真一眼,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浅真瞪他一眼,心中好笑,商君问这个难不成还懂医术?
路烟苒稍作思考,对两人道:“这病儿时没有什么反应,我似乎只比普通的孩童要更容易生病一些。我娘亲从小就带着我外出求医问道,四处找江湖上有名的大夫,一直无果,甚至将命丢在了这路上。到了我十二岁时,我才开始陆续有手抖、腿无力的毛病,从此便常卧床榻之上。替我看病的是皇宫中的御医,医术精湛的那几位都来看过,根治不能,他们只能用药为我消解苦痛。”
连皇宫中的御医也请来了,这的确是和即墨浚交好多年的路太傅,有本事请来的最好的大夫。浅真隐约对路太傅辞世的第一任夫人,路家子女的生母产生了好奇,她为了路烟苒可以算是离家出走般的寻医,她没有借助即墨浚的渠道医治,是否是早就知道,他们无法根治这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呢?
路烟苒道:“我家里的人对我的病十分在意,常年不让我出闺房...我看来,他们有点小题大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其实也就万事无用一点。明明我现在都不觉得疼了,姨娘仍然在帮我偷偷征求江湖大夫,父亲四处找名贵药材,哥哥常年不回家也有帮我寻探过消息,姐姐每天逼着我喝五盏药汤,苦的要死。”
路家现在的女主人,坊间传闻是路太傅原配夫人的亲妹妹,也就是路家兄妹的姨母。
浅真听着路烟苒孩子气的抱怨,从中听出了些许温馨的意味。路三小姐极得家人重视与宠爱,虽说是羸弱的身体换来的,但爱意关心不假。浅真极有共鸣,她襁褓时期就丧父,母亲从此一病不起,甚少理会她,但是由此却获得了父辈伯伯们和祖父的喜爱,代替母爱将她宠得无法无天。
虽不知这算不算得因祸得福,但能肯定,这确是有失必有得。
“三小姐您这画倒是画得真不错。”商君笑道,眼神了然。“三小姐学画可有什么渊源?”
“多谢夸奖。”路烟苒神色有些许纠结,“也不算被迫,我孩童时的确听从父亲的话,作为路家小姐要学得一技傍身,学了五年的琴,后面因为身体不得已放弃。绘画起初是为消磨时间,后来喜欢上,父亲就请了先生来指导我。”
“嗯。”浅真神色认真,“虽不如平一先生亲传,但三小姐的画真的很好,洒脱灵逸,看得出您的努力。”
她这番评价显得比商君走心多了。路烟苒露出了激动的神色看着她。
浅真被盯得心里毛毛的,路烟苒似乎很喜欢看她的脸和眼睛,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倒显得她...她正打算摸摸脸,看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静室外头却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一一“小姐,道长,我家公子来了。”
是红豆。路烟苒神色一喜,急忙迎了出去。
书桌前的商君脚步跟着动了一步,浅真一惊:“等等,你别走!”
“我不走,我去哪?”商君嘴角一挑,反问她。
“你是不是不给我们观添乱子,你就不舒服?你打算出去和路瑾打个招呼巴结大腿?”浅真冷眼看他,语气不容反驳,“你先躲在这里,我回头再来找你。”
商君轻声一笑,不置可否,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看着浅真出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