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连成线，你在哪里》椰子安

6、第 6 章

　　师傅不爱说话，透过摇曳的篝火，沐君静静地看着师傅独奏那柄长萧。师傅其实不老，只是孤独。
　　八年前，沐君机缘巧合找到这个地方，遇到师傅，已经是满头鹤发，一把长萧不离身。师傅很少主动说话，而那时的沐君却总是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偶尔不小心还会把师傅晾晒的草药打翻或弄坏，但师傅从来不恼，把地上的草药捡起，对沐君的问题也是知无不言，但回答总是简单。
　　“师傅，这是什么”
　　“当归。”
　　“那这个呢？”
　　“三七。”
　　“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您一样。”
　　“时间。”
　　。。。。
　　回到现实，沐君拨弄着篝火，慢慢说道：“师娘。。。她很好。”箫声戛然而止。沐君继续说道：“只是看起来有些无力，上次我悄悄把了一下脉，还是老毛病——有些贫血。”
　　“这是我最近刚刚制好的丹药，代我给她。”
　　沐君提到的“师娘”，其实就是普寺庵里的妙贤法师，每当想起师傅与妙贤法师之间的故事，沐君总感到一丝沉重。
　　师傅原名李彦弦，是名医李茳的儿子，原本是位衣食无忧、温文尔雅的公子。而妙贤法师则是前丞相蒋瑾的千金蒋娉，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到有一次师傅的父亲李茳为蒋丞相看病，无意中听到了蒋瑾的秘密——原来蒋瑾一直在勾结外敌，出卖朝廷。蒋瑾担心李茳将自己告发，于是暗中杀害了李茳。
　　李茳临死之前，给了师傅一封信，告之蒋瑾的恶行，嘱咐儿子隐忍等待，为父报仇。
　　于是师傅苦练医术，入仕成为一名御医。并装作不知情，接近蒋丞相，娶了蒋娉，成了蒋府的乘龙快婿，以便更好地搜集蒋瑾通敌卖国的证据。
　　后来，师傅的多年隐忍等待，最终为父亲报仇，蒋家上下近百条性命为之丧命，除了师傅的妻子蒋娉。
　　而恰逢蒋娉怀孕刚满两个月，因过度悲伤而流产，自己也是九死一生，才保住一命。半年之后，蒋娉去了普寺庵，出家成了尼姑，而师傅也从此销声匿迹。
　　这些自然不是师傅所说，也是沐君听人所说，直到遇到师傅才得到证实。而师傅对沐君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消息，包括妙贤法师。
　　于是师傅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悬崖之底，与世无争，守候着一山之隔的妙贤法师。自从沐君懂事起，就主动成了师傅的眼睛，看望妙贤法师，并定期将她的状况告诉师傅。
　　除此之外，沐君还知道另一个秘密，就是为什么普寺山的温泉能够滋养身体，延年益寿。这绝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师傅每日将药草加入温泉，调理形成。
　　接过师傅手中的药瓶，沐君目光停滞，突然问道：“师傅，怎样才算爱一个人？如何才能知道他就是对的人？”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沐君欲言又止，最终说道“祖母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但我不想就此听命。今日我去见了那个人，不讨厌，但这样就能走一辈子吗？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和他的未来。”
　　李彦弦微微一笑，说道：“年轻人，心急了。用一天的时间想明白一辈子的事。。。”师傅摇摇头，“爱情从来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两个‘人’的事情。”
　　沐君不停地默念着这几句话，李彦站起身，最后说了句“别考虑一辈子的事了，先用心去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沐君这才想起树林里的浅儿，忙站起身，边跑边回头说：“师傅，下次我再来看你，你的药，我保证送到。师傅，再见。”

　　第二日，沐君早早起身，走出房门，望了一眼远处树木掩映中的地方，开始向普寺庵方向走去。
　　“小师傅，麻烦你告诉妙贤法师，说‘沐君求见’。”
　　不久，沐君在小师傅的带领下，走进了妙贤法师的禅房。
　　香炉里不绝升起丝丝青烟，让人心静，法师放下木鱼，起身将沐君请到茶房，紧接着，小师傅送来清香绿茶。
　　“云施主，请坐。”
　　“法师，我又来看你了。”
　　法师一脸慈爱地看着沐君，如果当初。。。如今也该这么大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沐君，瞪着两只大眼睛，毫无征兆地跑到自己面前问：“你就是妙贤法师？”
　　“我可以时常来看你吗？”
　　。。。
　　这孩子，眉目清秀，率真善良，许是与自己有缘，八年来，也渐渐地习惯了有个人来时常看望自己。
　　“法师，上次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这次给你带了一瓶药，你要记着吃哦。”
　　法师微笑着点点头，“多谢云施主，云施主近来可好？”
　　“有法师为我祈福，当然好了。”
　　“再过些时日，云施主就要及笄了吧。”沐君点点头，只见妙贤法师从身上拿出一块白玉，交到沐君手中“希望这个可以给你带来福泽。”
　　沐君仔细观摩这块白玉，玉质细腻温润，隐隐发光。应该是法师的心爱之物。
　　“法师，这太贵重了，沐君承受不起。”
　　“谈不上贵重，都是身外之物，留着它也只会让我想起尘前往事。。。它该有新的主人了，拿着吧。”
　　沐君见法师心意已决，便不再推辞。
　　。。。
　　与妙贤法师道别后，沐君走出普寺庵，时间还尚早，想起了昨日连儒风的话“后院的油菜花正开的绚烂。”于是，沐君绕过普寺庵，寻觅那一片花海。
　　在画面渐渐展开的一霎那，沐君惊得目瞪口呆。就像变魔术一般，她的眼前神奇般地出现了一片梦境，远方青山包裹着四周，湛蓝的天空，几丝飘云，俯瞰这熠熠生辉的花海，仿佛画家肆意泼洒着的大片的鹅黄、嫩绿，直逼双眼。
　　沐君双手拂过花海，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拥吻这漫天的香气。脚步不再拘束，沐君开始在花丛中旋转、跳跃。
　　不远处的连儒风终于等到了这个此刻与花海融为一体的少女。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再一次的见面，让连儒风有些激动和紧张。看着沐君自由、欢快的样子，儒风一时不忍打扰，便悄悄躲在树后，独自拿出竹笛，吹奏着自己的心情。
　　听到远处传来的笛声，沐君转身寻找，却不见任何踪影。不过配着这美景，这笛声空灵，倒显得格外地悦耳动听。沐君一时兴起，追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舞步轻盈流畅，宛若精灵，而这音乐也似乎配合沐君的舞步起起伏伏。
　　沉醉中的沐君渐渐感到一丝不安，周围寂静无人，沐君却总感觉有人在默默注视。当舞蹈突然停止，音乐也随之戛然而止，沐君立刻明白，于是转眼便俯下身子，藏身花下。
　　连儒风转眼看不到人，感到一丝慌乱，随即也向花海中走去，渐渐接近沐君所在的地方。
　　“君儿姑娘。。。君儿姑娘。”
　　突然沐君站起身来，“你找我？”
　　连儒风感到一时不知所措。沐君笑了笑，想起昨日师傅的话“先用心去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便从怀中拿出昨晚在师傅那拿的药，走上前察看连儒风的伤势，一时眉毛紧蹙：“你没换药？”
　　“没事。”连儒风忙笑着说。
　　沐君无奈，“恐怕给你药，你也不会换的。”于是便开始重新包扎起伤口。
　　沐君边包扎伤口，边对连儒风说：“第二次相见，也算是朋友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百花丛中，连儒风傻傻地望着面前这个俏皮的女孩，只见沐君继续笑着说：“你可以叫我君儿，我就叫你连公子，怎么样。”连儒风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接着，沐君转身，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连公子家住哪里，也是在京城之中吗？”
　　连儒风跟在沐君身后，看着眼前活泼俏丽的身影说道：“嗯，就在溧水附近。”
　　沐君忽然转身“是吗？原来在那儿，那有个码头对不对。”
　　“嗯，溧水码头，君儿姑娘也知道那儿？”
　　“当然，我经常在那乘船游玩。”
　　连儒风想这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听她继续说道：
　　“刚才的那首曲子是连公子吹的吗？真好听，它叫什么名字？”
　　沐君倒把儒风问住了，刚刚是即兴吹出的曲子，并没有什么名字。儒风想了想，便对沐君说：“秘密”。
　　沐君嗔怪道：“连公子真小气。”
　　连儒风笑了笑，看来君儿是误会了，不过看她嘟嘟嘴可爱的模样，儒风不觉胆子大了些，转过身说道：“如果你告诉我，下次怎样找到你，我就告诉你它的名字。”
　　沐君停止脚步，想了想。走在前面的儒风突然听不到脚步声，连忙转身，看到沐君还站在那儿，稍稍舒了口气。不知为何，这个女孩总让人感到患得患失。沐君快步走上前，说道：
　　“我家家规比较严，不能经常出来，不过，我还是想到了办法。”
　　“哦，什么办法？”
　　“在我出门的前一天，我会让丫鬟在涑水码头系一根红绳，第二天我就会在码头等着风哥哥，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吧？”
　　儒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字一顿地说道：“名字就叫‘秘密’”。
　　“好啊，连公子，原来你也会耍我”，说完，便要追打儒风，花海中一片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