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山》乱撒狗血

9、若问心之所向，清风楼上一抹白

　　鸣山，前朝祖山，据说是龙凤相成，集天地灵蕴所在之地。

　　前朝皇室自称是玄鸟后裔，鸣山为玄鸟栖息之地，是姬姓根基所在。

　　有书载，姬姓先祖与蛮族争夺天下的时候，在祖山鸣山天乩洞偶得始祖留下的长生秘宝与驭灵之术，先祖苦学二法，终有所成。

　　下山之后，撒豆成兵，刀枪不入，所向披靡，成就帝王霸业。先祖修的长生，留下秘宝灵术，乘风而去。

　　如此传说，历朝历代皆有，不过是为前朝皇室增加一抹不可侵犯的神圣色彩。

　　姬姓子孙到底舍不得尘世繁华，并未遁入空山苦修长生，而是稳扎稳打当了几百年的人间帝王。

　　天命有定，国祚无常。前朝末帝昏聩，镇日耽于闺阁之乐，沉迷肉林酒池，亲小人而远贤臣，大兴土木广造宫室，连年征伐不休，苛捐杂税重重加剧。

　　此时关外异族虎视眈眈，磨刀霍霍终至破关劫掠。朝廷方面出乎意料节节兵败，北境民怨沸腾民心丧尽，中原遂战乱迭起，诸侯相争，自立门户，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易子相食人间地狱。

　　帝后携皇子皇孙匆忙迁都南下，只留下一群不愿离去的老臣和一座摇摇欲坠的都城。异族一路顺利攻陷都城，然而还没来得及大开杀戒，就被赶来勤王的齐衡玩了一手瓮中捉鳖，几乎全军覆没。

　　南逃的队伍还没走一半，就被异族分支截杀，皇帝身边的护卫奋勇厮杀，借助地形勉强逃回了都城，一群人被发跣足，咋一看还以为是那些个难民。

　　齐衡客客气气地将皇帝一行人迎入皇城，一面着人通知自己的父亲，另一面命人严加守卫。末帝经此一变，一病不起，每日只能流食度日。

　　齐家一起手就抢到了都城和自己撞上来的天子，自此以后发号施令征伐诸侯莫不以天子之名，与各路军阀、异族厮杀数年。死了泰半人，终于夺得天下，将境内异族屠戮殆尽。

　　前朝覆灭，人们对所谓鸣山也不再关注了，在话本里，长生秘宝成了帝王臆想，驭灵之术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术，成了夸大之词。

　　如果姬姓先祖真的留有这样的秘宝，前朝何至于覆灭？一座座皇陵更不是瞎堆的。

　　杜春山放下手中丝帛，他最近已经被打发到偏室里整理以前的诏令副本，需将诏令前因后果，执行情况，一一登记修补，做一份就需要翻阅大量资料，幸好只需要登记正式诏书，若是连皇帝口诏也要做修订，怕是要忙到猴年马月。

　　禅位诏书，册封伏献公，册封皇后，屠戮姜家满门，诏献太子入京......这一卷又一卷行文严谨，下笔端正的诏书，写满了新贵的春风得意，旧族的黯然神伤。

　　杜春山的目光停留在献太子那一份诏书上，是建武二年暮春的事情了。那一年，前朝末帝也就是伏献公，毙。诏令由献公嫡子姬禹袭爵，前朝旧贵私下里习惯以献太子称呼。

　　传闻献太子天生金瞳，被鸣山山长称作是玄鸟再世，希望能奉小殿下于鸣山修行。前朝姜皇后尽管百般不愿，却架不住皇帝的一纸诏书，最后出生不及一月就被慌忙册封太子，送到鸣山。不久，又将陈嫔所生的长子姬旸过继到皇后名下，当做嫡子养大。

　　如果前朝没有覆灭，真太子会在鸣山上修行一世为国祈福，假嫡子则有希望继承大宝。多么奇怪，皇后正当盛年又不是生不出儿子了。

　　杜春山正对着这份诏书副本发带，贾随忽然进来了。贾随与他是同科进士，如今在吏部供职，年少有为，年前又被吏部王尚书招婿，前途不可限量。

　　贾随是当年的二甲头名，却没有被放出京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破格在吏部行走，负责文书整理誊写。

　　贾随为人圆滑，办事勤恳，周旋于各方之间，如鱼得水，多得圣人看中提拔，年纪轻轻便是正四品吏部侍郎，同科里再没有比他风头更甚的。

　　二人互相见礼，贾随身形清癯，面带春风，先是问了一通安好，之后便邀请他前往清风酒楼，与同届进士相聚。

　　每年开春，不少官员进京述职，同科相聚形成惯例，参加不参加都在自己。一般的官员都不会托大，除非官职真的敏感到要避嫌的程度，才会托辞。

　　杜春山一没有托大的资格，而没有避嫌的疑虑，自然不会推辞，再三应下。

　　科举当下，京城聚集了不少学子，贾随为避免两拨人相遇惹出闲话，特意定好了清风楼顶层，每人半两碎银子，入门就做了登记，也不点歌舞助兴，只叫了些茶酒好菜。

　　杜春山进去的时候，贾随正在与一名外地官员敬酒，众人围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他，自己挑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与左右两名官员致意。

　　这些同届官员中，不乏世家子弟。当年的状元探花，一个是京中周太傅族中子侄周世康，一个是江南大族王衍中。

　　寒门想出贵子当真不易。求学时要束脩，为官时要打点，世家进士多留在京中进入各部，寒门子弟有些人至今逗留在京中，空等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手的一官半职。

　　贾随出身一般，如今却能混得高位，得圣人青眼，着实不易。那些寒门子围在他身边，颇有众星拱月之态。

　　杜春山空坐在角落里，也有人上来跟他寒暄，大家客气来客气去，没有一点干货，杜春山心里有些不耐烦，却不得不假笑应酬。

　　他打算再坐一会儿就悄悄走，不想却见到了连映棠，连映棠也看见他了。

　　如果说王衍中贾随等人是官场上的骄子，那连映棠就是天之骄子，他身边的齐瑛更是真正的帝王骄子。

　　连映棠是徐国公府嫡子，母亲宝福长公主，圣人嫡亲的妹子。徐国公常年在外征战，福宝便带着他住进了太后的延寿宫。

　　连映棠自小出入宫闱，长于太后膝下，与皇子齐琅、齐瑛等人一同长大，若不是曾经一同在山门求学，他们二人甚至不会有相识的机会。

　　齐瑛是高皇后幼子，一行人微服出行，恰好遇到前来赴宴的王衍中，齐瑛想跟着过来看看，王衍中连映棠不好推拒，只好护着他上来。

　　这些外地来的下层官员基本没见过齐瑛，周世康和贾随却是知道的，连忙要过来行礼，却被连映棠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说是家中亲戚，今年上京赶考。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虽然不知道连世子身边的少年是何等身份，单看贾随王衍中的态度就知道不简单，交谈间不由得拘谨了三分，态度也是恭恭敬敬。

　　连映棠因为要护着齐桓，虽然看见了杜春山也不好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微微点头致意。

　　他穿了一身月白劲装，长络束发，腰间佩剑。一副寻常武士打扮，英气勃勃，举止儒雅不见粗鲁。面对众人的恭维，只是淡笑。一边偷眼打量杜春山，心下奇怪，都说女大十八变，男人其实也是一样的。不过是两年未见，杜春山的模样竟是大变。

　　略显稚嫩的婴儿肥不见了，让五官一下子舒展开来。如今的杜春山，骨相清润线条优雅，剑眉微压凤眼轻挑，鼻骨高挑唇形凉薄，似笑非笑。

　　他那早死的母亲一定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连映棠暗暗想到，都说他和杜茂生长得像，其实不过是像了个二三分罢了，在连映棠看来，年轻时候的杜茂生一定不如杜春山出彩。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贺春山借口如厕悄悄退了出来。

　　外面春雨出霁，月色正好。院子中植了几颗柿子树，枝头处冒出毛茸茸的翠色小丫。

　　连映棠推开窗户，一眼看到柿子树下的杜春山。

　　二人遥遥对望，良久，相视一笑。清风楼被月色镀了一层霜雪白银，小楼里烛光游走充斥着俗世的欢声笑语。

　　若问吾心之所向，清风楼上一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