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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国练笔文3号 三国文练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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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此话一落,孙策这边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围拱在冯枋身边的兵士忽然暴起,拔刀冲向还未来得及上马的孙军。
刀光摇曳,殷红迸射。当即有十几个孙坚麾下的士兵,在毫无防备之下,死在他们的“友军”手中。
孙坚大怒,提刀诛杀离他最近的行凶者,单枪匹马就要去取冯枋性命。
在他身后的程普等裨将心系他的安危,立即跟随而上,刹那间,金戈交鸣,两队人马激烈地厮杀起来。
孙策这方因为离玉玺最近,同样是最先被偷袭的对象。
但孙策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挡在顾烁身前,提枪反杀偷袭之人。
被抢“经验包”的顾烁顺势转身,反手拔出不久前刚从马车暗格取出的佩剑,帮孙策解决背后的偷袭者。
他与孙策背靠背,因为年龄相仿,身段相似,远远看去像是并肩作战的亲兄弟。
“你们内部竟然也有‘接应之人’,看来冯枋的这阵杀意,并非心血来潮。”
涌到唇边的道谢还未出口,就听到这一番话。
孙策想到方才偷袭他后背的方向正是孙家亲兵,心中一冷。
“袁术——!”
牙关紧咬,却顾不上激愤,孙策眸光凛然,一面迎击冲上来的冯军,一面警惕身后。
但凡身后出现一个叛徒,便毫不犹豫地下手,防止叛徒暗算孙氏部曲。
几番作战,枪缨已被粘稠之物浸透。
一时之间,孙策竟分不出穿着相同甲胄的人究竟谁可信,谁不可信。
此刻能让他暂时交托后背的,竟只有萍水相逢的顾烁一人。
内应们见孙策这方毫无破绽,放弃了暗算孙策的计划。
藏在队伍中间的几个叛徒突然发难,从后方袭击与冯军作战的孙家亲兵,再度得手。
自最开始冯枋发难,到现在,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孙家部曲已平白折了数十人。
孙策红了眼,越杀越勇,而前去截杀冯枋的孙坚,被林中突然冲出的另一支部队拦住,陷入胶战。
“袁术小儿,果然留了一手!”
孙坚等人对冯枋与袁术并非毫无防备,可他们再怎么也不会想到,袁术的亲信竟然会毫无预兆地发难,凭白无故地想致同盟于死地。
孙坚因为离事发地较远,只知道冯枋似乎掉了什么东西,接着就突然发疯,并不明白冯枋暴起的缘由。孙策则不同。
他虽然没看清掉在他们附近的是什么东西,只依稀看着像是一枚玉器,但凭借冯枋紧随其后的反应,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块玉器对冯枋来说极为重要,重要到让冯枋不管不顾,宁愿两败俱伤、甚至丧命,也要杀他们灭口。
“方才那玉器——”
孙策心神不宁地皱眉,在打斗的间隙,抽空搜寻那块掉落的物什。
因为事发之时太过混乱,附近众人在乱斗之时不知道踢了多少脚,那件玉器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不知是被踢到了角落,还是被冯枋的人趁乱捡起。
听着孙策若有所思的呢喃,他的背后,趁乱踢了玉玺好几脚,把玉玺踢得极远,让冯枋的人怎么也无法找到的顾烁眨了下眼,颇为无辜地问道:
“玉器怎么了?”
“也不知那玉器究竟是何物,若能以此牵制冯枋那老贼,让他投鼠忌器……”
顾烁一剑荡开层层叠叠的刀光,一边替孙策答疑解惑。
“我方才短暂一瞥,依稀看到那物什是一方玉印,上面还刻着字。”
“玉印?”
孙策原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玉摆件,没想到竟是玉制的印绶。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一股糟糕的预感,
“你可看清上面刻着的是什么字?”
顾烁放低了声嗓:“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
乍一听到这四个字,孙策心中的不祥之感愈重,等回味过来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他后背炸毛,险些被吸入口中的冷气呛到,
“天……天子之玺!”
谁敢胆大包天地在自己玉印上刻“受命于天”这四个字?只有天子才有这个权利。
受到惊吓的孙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拿枪的手都不太稳当。
原本一向对准敌军要害,痛快毙命,如今冷不丁地抖一下,险些给眼前的敌军完成变性手术。
好在他很快调整心态,彻底想明白冯枋的古怪行径与行凶动机,在心中问候罪魁祸首袁术,足足问候了八百回。
“还当袁术出生名门,修身洁行,没想到竟如此阴险。”
袁术让冯枋假借招兵之名,骗他与父亲孙坚从旁护送。
且不说他们孙家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袁术这个玉玺八成来路不正,他们孙家蹚了这趟浑水,莫名其妙上了贼船,说不定事发后还得替袁术背下这口黑锅。
想到这,孙策就格外来气,更气的是现在冯枋因为自己不慎,暴露的玉玺的存在,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暴起灭口。
可恨他孙家带领的诸多儿郎,竟为了袁术这种小人的野心平白丧命,蒙此劫难,如何不叫人发上冲冠、怒气填胸?
眼角余光扫到冯枋正负着包裹,准备上马逃跑,孙策极怒发狠,再不存留体力,以备后手。
他全力爆发,几枪解决挡在前方的敌人,开出一条血路,誓让冯枋留下性命。
在战斗之余,一直留意溪边荀家部曲的顾烁忽然蹙眉。
原本荀家部曲那边并没几个敌军,冯枋等人的主要截杀对象是孙氏军队,并没有将相隔较远、不过三十几人的荀家部曲放在心上,只分了一小支队伍,拦着他们,防止他们碍事。
和就在刚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冯枋似乎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与副将耳语了什么。
想到冯枋最初见到他时表现的异样,与他喊出的那个顾姓人名,顾烁霎时之间,心思流转,明若观火。
他不再恋战,沿着孙策开出的血路,一面断后补刀,一面靠近荀家部曲的所在。
果不其然,原本围着冯枋,准备护送他离去的副将与亲兵突然调转方向,往荀家部曲的方向冲去。
他们竟是要在离开之前,顺势将这三十余人灭口。
孙策亦发现这一异动,他对冯枋更加不齿。
他的身形疾如寒星,提枪而上,随他的长/枪卫队冲入马阵,将还未起跑的冯军之马全部抹喉。
冯枋选择撤退的方向本就靠近山体,不利驭马,又被孙策等人阻截,冯枋等人索性弃马而走,直冲荀家部曲的所在,准备先灭口,再抢夺荀家部曲的马,沿着溪流纵马逃离。
孙策一枪/刺向往溪边疾行的冯枋,被他的两个副将拦下,三人战于一处。
冯枋换了个方向,带领剩下的亲卫继续前行。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荀家部曲的几匹马上,正在挑拣适合跑路的骏马,冷不丁的,身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剑光亮如冰鉴,几乎就要贴中他的脖颈。
冯枋骇然抬手,用戟身挡住剑刃,不自觉地后退数步。
惊魂未定间,冯枋仓促转身,正对上一双清湛寒冽的凤眸。
“冯督军莫不是忘了,你我有言在先——‘若再不让你的队伍停下,下一箭(剑),一分为二的便是你的咽喉’。”
【9】
冯枋怔了一怔,眼中好似闪过一丝惊恐之色。
但顾烁看得分明,对方视线的焦距并未对着自己,倒像是在一瞬间,隔着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顾烁想到冯枋先前脱口而出的那句声“顾栾”,压下心中的些许猜想,剑势复起,凌厉而出。
冯枋匆忙招架,仓促回神,面上已多了几分恼怒:
“竖子好大的口气!”
孙策见顾烁及时赶到,收回目光,专注对付眼前的两个骁将。
与这边相隔颇远的孙坚心知今日无法善了,在最初的急怒后,联想到袁术这一护送任务的突然,心底骤然一沉。
一时脱不开手,他只能遥遥喊话,向冯枋要个说法。
“冯督军,我受袁将军的嘱托,好心护送你一路。你如此行事,不怕袁将军怪罪?”
袁术大费周章地拉拢他,又用“提供大量粮草助他征讨董贼”为由,让他顺道护送冯枋一程,总不至于是为了趁机除掉他。
不管冯枋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暴起,拉出袁术,定能让他心神不宁。
面上做出问罪之态,孙坚却已存了浓厚的杀心。
即使他没听到孙策与顾烁的对话,不知冯枋的动机,就凭冯枋趁孙氏部曲不备,杀了他手下的十几个人,今夜这冯枋在他心中就已经是个死人。
却说冯枋这边,经孙坚这么一质问,已然生出几分后悔之意。
他倒不是担心袁术问罪。毕竟袁术给他的命令就是“万事以玉玺为先”,孙坚这些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冯枋之所以后悔,不过是因为他没想到孙坚父子与顾烁竟然会这么强。
除了最开始出其不备杀死的十几个部曲,他没讨到任何好处。
玉玺泄露,他本想突然发难,先杀人,再拿回玉玺,以防万一。
可现在……不说能否除掉这些人,他现在腹背受敌,又没及时收回玉玺,已被逼入了两难之境。
孙坚这番本意问罪的话倒像是给了他一个提醒。
冯枋连忙顺着台阶而下,局促地抵抗利剑的攻势,趁着后退的空隙,扬声朝孙坚喊:
“孙将军,先前多有得罪,实乃迫不得已。待事后,冯某一定会在孙将军面前负荆请罪,任打任杀。还请孙将军看在袁将军的面子上,再助冯某一臂之力——拿下眼前的乱党。”
顾烁听着冯枋这话,心下略哂。
无事的时候直呼孙坚大名,蔑意满满,现在倒知道喊“孙将军”了?
杀了孙坚手下这么多人,还若无其事地想要握手言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烁完全没被冯枋这番挑唆的话影响,握剑的手仍然稳定二有力。
可即便知道孙坚不会听信冯枋之言,也对孙坚父子略有好感,秉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他还是做起了两手准备。
在以迅猛一剑刺伤冯枋的手臂后,顾烁借力后退数步,正好踏入荀氏部曲的拱卫当中。
短短几息时间,就在顾烁面前吃了大亏,冯枋面色极为难看。
他想要让部下先杀了荀家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随从,却又忌惮着顾烁之前“一分为二”的警告之语,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孙策已提着长.枪来到冯枋身前,一枪直逼冯枋面门。
这一枪险些将冯枋双耳戳了个对穿,令冯枋惊魂未定之际,更添几分躁狂:
“孙小儿,我与你父亲的磋谈尚未了解,你一个小辈趁机作乱,岂有这个道理?”
孙策冷笑不已:“论趁机作乱,我焉能比得过冯督军?不过是以牙还牙,稍稍还以颜色罢了。”
远在另一头的孙坚亦是冷哼了一声:
“冯督军方才杀了我十多个部曲,如何敢与我提止戈之事?这些人的尸骸尚且留有余温,我若视而不见,与冯督军一笑泯之,岂非狼心狗肺之人,让这些追随我的将士死不瞑目?”
听闻此言,冯枋面上一僵。
他原先倒并未想这许多,如今看来,却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失策,彻底将孙坚得罪了。
愈加懊恼之际,冯枋也在心里抱怨:也怪孙坚的这些部曲太无能了些,竟然一个照面之下,就被自己这方杀掉十多个人,若非他们死得太快,自己何至于与孙坚结为死仇,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这位冯督军只顾着怨恼旁人,却也不想想,孙氏部曲将他这边的人当做盟军,岂会留有防备?一时不备之下,被人砍了要害,临时前都没明白冯枋为什么要杀他们。
得亏孙坚父子不知道冯枋心底的所想,不然势必要被此人的蛮不讲理气笑。
孙策要与冯枋决战,顾烁借机退出包围,从另一侧扫开一条通道,让荀家的部曲先行撤离。
冯枋和他的爪牙已无暇顾及顾烁这边,他们与孙策等人缠斗在一处,即使荀家的车马从他们不远处驶过,他们也无力阻拦,只能任之离去。
偶尔有劈岔的乱刀砍向车队,都被顾烁和几个护卫截下。
在荀承心惊胆战的等待中,车队终于离开混乱的战场,驶上平整开阔的官道。
荀承长长地舒了口气,正要喊顾烁上车,却见顾烁将锋锐的匕首丢给自己,直提了一柄佩剑,疾步折返。
“你们先走,等行到前方三里外,外自会跟上。”
“喂,等等,顾烁!”
惊骇中,荀承想要跳下马车,被傅叔一把拉出。
“别去,小郎君。我们这一回便听顾郎的。”
“可是——可是那边如此危险——”
傅叔压住胡乱扑腾的荀承,示意车队继续前行。
直到车轮重新转动,傅叔才将视线投向后方,眼中带着凝重与忧虑。
他也并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他是荀家的门人,受命于荀承的父亲,必须优先保证荀承的安全。
只希望顾郎武艺高强,心中有数,能够保全自身。
顾烁回头,倒并非要与孙策父子患难与共。
哪怕他与孙策颇为投契,惺惺相惜,短时间里也远远未达到同生共死的程度。
之所以回去,一个是因为他有自保之力,而另一个……
奔走之中,顾烁握紧腰间的剑柄。
一个已经对他们这些人产生杀意,又如此蛮横,行事毫无顾忌的人,若放任他继续存活……总有一天会将灾厄带到他们的身边。
顾烁并非心狠手辣,喜欢斩草除根的人。
但以冯枋这般残忍又专横,只因莫须有的“走漏风声”,就将一众毫不知情的无辜者全部杀光的做派,最优的选择,就是将这个不定时爆炸的隐患先一步除去。
孙策父子与顾烁的想法相同。
他们对着冯枋等人步步杀招,豪不留手,除了杀害孙家部曲十余人的仇,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永绝后患。
以冯枋这类人的脾性,无理尚要欺人三分,一旦结了仇,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哪怕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起因都来源于冯枋自己的恶意,他也不会反省自己,只会进一步迁怒别人,伺机将所有结仇的人弄死。
无论如何,今日,他们都必须将冯枋的性命留在此处。
出于这种难以言喻的共识,顾烁三人达成默契,由孙策与顾烁对付冯枋与他身边的护军,而由孙坚在另一边阻拦跟随冯枋的裨将。
大约半刻钟的时间,战局结束。
冯枋倒在地上,两只臂膀均已被卸,双目瞪得浑圆,死不瞑目。
可他再如何死不瞑目,也不及那十几个什么也不知道,却无辜受牵连的孙氏部曲。
顾烁收剑入鞘,走向孙策:“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既然知道冯枋护送的是玉玺,孙策如何想不到附近会有袁术的其他眼线在暗中监视?
他面色略有些难看地点头,将自己的马绳递给顾烁。
“多谢顾郎相助。还请顾郎骑上此马,尽快离开。”
顾烁没有拒绝孙策的这份好意,他骑上这匹枣红色的骏马,留下一句“保重”,便策马离去。
萍水相逢,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孙策别开目光,转向缓缓走来的父亲。
这场无妄之灾,将他们这一行人都如数牵连……笼罩在一个名为玉玺与贪念的阴影之下。
孙坚听完孙策的禀报,眉峰狠狠一跳。
“传国玉玺?”
与惊愕一同到来的,就是不断下沉,直到沉到最底部的内心。
若无玉玺之事,他杀死冯枋这个举措虽然有可能会触怒袁术,但因占理,不会让袁术对他如何。
可一旦扯上了玉玺,情况就大不相同。
不管是不是冯枋无事生非,恶意刺杀盟友,也不管孙坚反杀冯枋是不是正当防卫。
不管什么原因,他们都会被袁术记恨。
别说再做盟友,借袁氏之名依附,借取粮草。
以袁术那小性狭隘的性子,怕是巴不得他们立刻暴毙。
“大家都原地找一找,若找到玉印,即刻取来予我。”
要说冯枋此人,实乃心底有鬼,过于多虑。
他麾下的士兵很多都不认识字,哪里认识什么传国玉玺?
且玉玺玲珑小巧,又掉落得那般突然,怕也没几个人去关注上面写了什么。
但凡冯枋表现得若无其事一些,顺手将玉玺捡起,怕是大多数人都只会以为这块玉印是冯枋的官印,绝不会多想。
也不至于……将他孙坚也逼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多想无益,孙坚在无声长叹之后,便也提着佩剑,翻开草甸,仔细翻找。
事已至此,总得将玉玺找出,好歹不算白白受罪。
玉玺本就掉落在附近,经过孙氏部曲的地毯式搜索,很快就在一个长满野花的角落里找到。
明白此地不可久留,孙坚让众人立刻上马,改道南下。
孙策虽然将自己的马赠予了顾烁,但因为部曲中死了十多人,再加上冯枋发难时,他的许多手下未来得及上马,未受伤亡的无主之马远大于方才动乱之下的损耗,因此,剩下的马不仅足够他们人手一匹,还多出了许多。
对于马这一类的贵重资源,很少有人会轻易舍弃。故而,虽然麻烦了些,但孙坚他们还是决定将这些多余的马匹带上,一众人策着马,在林中开路,将一地的混乱留在身后。
另一边。
策马疾行了二里路,顾烁赶上了荀家的车队。
他并不管玉玺最后究竟是被孙坚他们带走,还是永远留在这片染满鲜血的森林。
这个人人趋之若鹜的传国之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现下,他唯一关注的是……
“阿湛,你真是太不听话了,那时候那么危险,你怎么可以#$#$……”
顾烁望着眼前口若悬河,宛如被傅叔附体的荀承,隐约觉得自己的头大了两圈。
#该如何让震怒的小舅舅结束唐僧式的念叨,急,在线等#
【10】
清晨,新都长安城躺在静谧之中。天边的薄云还未彻底被日光照亮,整个天际尚且笼罩在半昏半昧的暗色里,破落的巷子已传出零落的声响。
还未到辰时,这里的居民皆尽起了床,每个人脸上挂着麻木而呆板的神色,像是被沉重的脚步拖着,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单调的事。
顾烁等人进入城中,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那一个个仿佛连影子都不堪重负的身影看得他们沉默不已。
哪怕顾烁曾经见过更萧条,更残破的景象,却还是被这些人身上浓重的死气震慑。
“这些人……为何……”荀承迟疑着开口,终究没有接下剩下的半句话。
行尸走肉,这是唯一出现在他脑海深处的词。
荀承并非从未见过市井,也并非没有见过小巷贫民的生活。
可在别处——包括曾经未被焚毁的雒阳城——贫民佃户,贩夫走卒的生活虽然艰辛繁忙,但他们的脸上都还带着鲜活之色。
从未有一个地方,从未见过一些人,会如眼前这般,像是被剥夺了整个生机,所有人都仿佛行走的尸体,在街头巷尾飘荡。
若不是他们做活的时候时不时发出声响,荀承怕是会以为自己进了个死城。
“长安城的居民……怎会如此?”
傅叔皱紧眉,四处打量着。看着城中居民的这副模样,他升起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听闻董卓素来残暴,莫非是他做了什么,才使得这座源自西汉的都城变成这番死气沉沉的模样?
“小郎莫要在看了,我们先去打听荀家族人的落脚点。”
如此说完,傅叔才警觉自己这番话的不妥。他不想让荀承继续看这诡异又令人发毛的景象,一时之间竟忘了主从之分。
好在荀承并非计较这些的人。傅叔暗自警醒,又转向顾烁:“还请郎君示下。”
顾烁不知傅叔的心中所想:“傅叔说得有理……不过,我们不若先找个落脚点,再从长计议。”
众人皆没有异议。
虽然无人来过长安,但是作为汉朝曾经的京畿要地,长安与洛阳的布局分在总体上还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他们大约知道官员氏族应当聚集的方位,移步往城内走去。
在即将离开这块区域的时候,荀承猛地加快脚步,却不慎撞到了一人。
那人与他身量相仿,荀承只是稍稍踉跄跄了两步,并未跌倒。
荀承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城门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响。
撞到荀承的少年原本耷拉着脑袋,听到这个动静,突然打了个哆嗦,飞快地跑远。
荀承正觉得纳闷,一抬头,所有在巷子内忙碌的民众都纷纷丢下手中的事务,连汲水的道具都来不及拿,匆促地进了屋。
“这是……?”
其他人正疑惑不解,唯有顾烁眉头微蹙,低声道了一句:“此处有异,快些离开。”
傅叔神色一凛,连忙带着众人往距离最近的巷道走。
还未等他们离开,东侧的城门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那轰鸣声响彻而哗然,如雷电滚滚,转瞬而至。
没过多久,一骑披甲挂胄的卫队由远及近,朝着并不宽敞的巷道横冲而来,转瞬便扬起尘土。
飞扬的马蹄踏在城民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草蓬上,将草棚踏了个稀烂。飞溅的草屑漫天飞舞,像是受惊的蜉蝣,又似被分碎的飞蛾,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
这支骑兵转瞬出现,又转瞬从西边的另一处巷道消失,直至无影无踪。
短短几息,连声势浩大的马蹄声都渐渐消退,再无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般阵仗,这般飞驰的速度,如果方才的居民没有及时回屋,如果再顾烁他们撤离巷道的速度再晚上那么几分,怕是会和这分崩离析的草棚一般,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与其他人的惊魂未定不同,顾烁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漫天烟尘,视线落在骑兵最后消失的方向,回想着方才那短暂又模糊的一瞥。
尽管那一眼的时间非常之短,却也足够让顾烁看清——那位于骑兵最前方,领头疾驰的一人,他在酸枣林附近见过。
当时,那人欲向一个小童下手,还与一位氏族妇人起了争执。听他的口吻,对董卓颇为尊敬,口中还提到了被满门杀死的袁氏,如今想来,倒是正好对上。
原来这人,就是董卓帐下的某一个将领。
站在顾烁身边的荀承并没有留意那支骑兵的面貌,遇到这场变故,只是后怕地白了脸。
“城中都是行走的民众,他们怎么敢?”
如此肆无忌惮地疾驰,稍晚一步就会被卷入乱蹄之中,马蹄之下得踏伤甚至踏死多少人?
此时再低头看那些铺满了棕色,像是用火成岩铺就的石道,荀承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这些棕色的岩石,该不会是……
想到某个可能,荀承再也忍耐不住,扶着一旁的榕树,一阵阵地干呕。
傅叔紧张地轻抚荀承的后背,顾烁则从行囊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帛,从一旁递上。
吐完一场,荀承眼中已含了几许湿润的泪珠,不知是因为胃液上涌,还是因为惊憷。
“董贼……董贼与其党羽如此草菅人命,叔祖与大从兄他们……”
顾烁轻轻搭着荀承头顶的小髻,揉了揉。
“不要做过多的猜测吓唬自己,先去找寻族人。”
他的话语并未有多少深重的语气,期间的镇定却似乎能安抚人心。
茫然无措中,荀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擦干眼角的水渍,重重点头。
“是。”
……
等顾烁一行人进入内城,找了一间驿舍,打听荀氏族人的聚集地。
“荀氏?”出来接待的小驿官见他们衣着不凡,起初还笑脸相迎,一听到荀氏,立时面露几分惊惧之色。
他飞快地往外扫视了一眼,见外面并没有守卫,稍稍安下心来,再看顾烁几人的神色远没有先前热情。
“冒昧地问一句……几位找荀氏,是为了什么?”
小驿官的表现太过奇怪,荀承下意识地拉住顾烁的衣袖,被他抓住手,安抚地拍了拍。
这个在诸侯面前辩口利舌,仿佛一点也不怯场的小孩终究还是个孩子,也会有不安畏怯的时候。
顾烁如此想着,朝小驿官行了一礼:“我这有一封书信,欲转交给荀氏的族长。”
“荀氏的族长?”小驿官狐疑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周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顾烁脸上,“小郎君,我倒不知荀氏族长是何人,只是……”
在荀承紧张的注视中,小驿官幽幽一叹:“前些日子,荀司空病逝,荀门郎又深陷囹圄,值此混乱之际,恐怕……”
早在听到叔祖荀爽病逝的时候,荀承就已经两腿发软,等听到荀攸入狱的消息,荀承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傅叔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因为视线受阻,小驿官倒没有发现后边那个孩童的异常。
他察觉到荀氏部曲个个面有异色,但因为顾烁表现得太过镇定,倒也没有多想,只将近日朝堂上发生的大事如数告知。
“……太师遇刺,又因为先前袁氏一事,”
说到这,小驿官的话语顿了一顿。
他说的正是袁绍嫡支族人被全部杀光的惨案,但因为此事是忌讳,他也不敢多提,只得模糊而过,
“太师目前暂未打算对荀氏做些什么。只是,荀氏一族虽然暂且逃过一劫,但荀门郎的罪名尚未确定。若到时找到了谋逆的证据,只怕……还有一场大的风波。”
话虽说得含糊,却已经是难得的提点。
顾烁明白,站在小驿官的立场,他其实没必要告诉他们这么多。
在这个说什么都可能惹祸上身的当下,他大约是怕他们不知内情,卷入事端,平白没了性命,这才冒险多说了两句。
对于这份好意,顾烁在多次道谢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布囊,放入小驿官手中。
重量入手,小驿官便知道那是什么,推却道:“只是一两句消息罢了,不值得什么。”
“消息难得,提点更是贵重。小子若不回报一二,心中惴惴,还请驿官收下。”
左右无人,小驿官便也不再推却,脸上紧绷的神情松泛了些:“好说。”
小驿官引几人入内,在店中做登记。
他先是查看了顾烁的传令凭证,登记了姓名。
等到打开荀承的,看到上面明晃晃的“荀”字,他的目光当即顿住,猛地抬头看向顾烁。
“送信?”
顾烁神色未改,镇定自若地点头:“确实如此。”
小驿官收回目光,看到上面记载的十岁之龄,心里嘀咕了几句,倒是没再说些什么。
剩下的人都是部曲门客之流,并不姓荀。
这姓荀之人,统共也就这一个十岁的小童。
罢了,大约是借着送信之举,顺便将荀氏落单的遗孤送还给他们的族人,应当也惹不了什么大事。
总归,城门那些审查的人,都把这个荀氏的小娃给放进来了,并没有直接抓起来,城中的荀氏士人也并未全部被投入监狱之中,他又何须将人拒之门外。
腰间的钱袋还挂着鲜明的重量,小驿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落地登记了信息,根据顾烁等人的要求为他们分配房间。
“请。”
进入卧房,关上大门后,荀承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抓着顾烁:
“怎么办,之前我们得到消息,说叔祖他们只是被董卓胁迫,被迫迁都,被迫出仕,无法离开长安。上回密林,那个贼人还说董卓杀光了袁氏族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袁氏一门会被屠戮,为什么大从兄会被抓入狱中?”
顾烁虽然因为历史先知,知道一些内情,但他无法将这些告诉荀承,只是道:“留在这的族人约莫知道一些内情,等这安置妥当,我们去见一见族老。”
如蚂蚁一样焦急地转来转去也不是办法,荀承也知道这点,勉强压下诸多纷乱的念头。
“好,我们一块儿去。”
先前登记的时候,顾烁就已向驿官打听了安置在长安城内的那一部分荀氏族人的住址,又向驿官买了京畿堪舆图。
虽然从未来过长安,但根据指示与地图走,顾烁与荀承还是很快就找到目的地。
“这是荀叔祖的住址……”
宽阔的门楣上挂着成片的白幡,里头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大门紧闭,似在拒绝着他们的到来。
荀承拉着顾烁上前,踮着脚叩响门扉。
清晰的敲门声,在冷清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显。一道寒风袭来,宛若阴风阵阵,带着鬼魅之气。
荀承险些被吓得叫出声,冷不丁地抱住顾烁的手。
顾烁低头看向小童,声嗓格外温和:“别怕,纵然有厉鬼索命,这里也有叔祖护着,不会对着荀家后辈下手。”
荀承:“……”
由于荀爽是寿终正寝,自然病故。在听到荀爽的死讯后,荀承虽有些悲伤,倒没有别的惊怒之感。
方才,四周阴冷带来的恐怖掩盖了这一份悲伤,而现在,这恐惧又被满心的无言替代。
心知顾烁是在故意逗弄自己,荀承立刻放开了那只手:“谁怕了……”
“吱呀”一声,门忽然开了。
荀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跳到顾烁身后。
开门的是一位身穿朝服的中年男子,蓄着三寸长的山羊胡。
顾烁瞥了眼对方腰间的绶带,心知眼前的这位朝臣官职不低,应在九卿之上。
“这位小郎君,敢问尊姓大名?”
荀爽已经亡故,目前在长安城的荀氏族人当中,没有第二个人身居高位。
眼前这个品阶不低的朝臣,并非荀家的人。
想到这,顾烁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他们来到荀爽的宅邸,出来开门的既不是荀家的门房,也不是荀家的族人,反倒是一个不明身份的高官……
心中几番周转,顾烁面上仍是一派平和。
他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节,朗朗开口:
“在下顾烁,拜见司徒。”
不久前才被任命为司徒的王允,听闻这个称呼,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