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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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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
一
那是一个黄昏,少不更事的她避开了师傅,偷偷地溜到了戏班子的后院。
迎头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老爷。她赶忙道歉,所幸那老爷是个好性子,冲她笑笑,还从怀里摸了包饴糖给她。
她开心地含着糖继续往里面走。走到了最大的那个厢房外面。她知道,里面是他们戏班子里最有名的旦角。叫秀眉,她曾经远远的瞧过一眼,小孩子也没想出什么形容,只道那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她好奇地往里面瞅。
那是一张很大的红木床,秀眉慵懒的趴在上面,被子虚虚地半盖着。
她看见他光滑的脊背上满是骇人的淤青,却又美得像一幅画。他也看见了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不出的风情流转。
她不由得痴了,好美丽的人啊。
然后反应过来,一声不吭地红着脸跑走了,饴糖撒了一地。
那副面孔在她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一个种子,随着时间的增长,越长越大,越扎越深。
二
“你大可不必非得当个戏子。”
紫苏站在后台的角落,周身萦系着清透高亮的嗓音,她窥见台下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可是我也想这么被人注视着。”
她说谎了,她从来只想被一个人那么注视。
师傅叹息了一声。
师傅总是顺着她的。从小她想要什么,但凡是他能做得到的,一定会应允。
这次也是一样。
师傅总说,秀眉是最得本派精髓的,身姿蹁跹,清丽娴静。
可紫苏却只记得他那半明半暗处的笑容,六分英气,三分媚气,还有一分,是怒气。
“以后紫苏就交给你带了,可不要藏私啊,哈哈哈。”“班主这是什么话,我一定会尽全力培养她的。”紫苏缩在师傅身后,怯怯地望过去。秀眉回了一笑,却是极其清丽婉约的模样。
然后,便是漫长的隐瞒。
三
秀眉成了她第二个师傅。也是教她最多的一个师傅。
他有时严厉得过了头,有时却又过分温柔。
春去秋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寒暑。
她始终学不到他的半分风情。
他却笑道,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第一次盛大的登台,是百花亭,这是个有名的曲目,她排了很久,却在贵妃醉酒那一段上犯了难,班主是不许她喝酒的,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怎么演得真呢。
然后,秀眉给她演了一段。
酒入愁肠,三杯亦醉,春情顿炽,忍俊不禁。
秀眉在唱贵妃醉酒这一段,他是真的醉了。
紫苏也被这夜风搅得微醺。
登台之时,竟将那贵妃的醉后媚态学了十成十。
一时名声大噪。竟隐隐有在秀眉之上的势头。
甚至有一个小侯爷公然宣称要捧她。
那却是是一个俊俏风流的人物,却带着她讨厌的脂粉气。她拒绝了他的求爱,或许是求欢,谁知道呢。
她看见他洒脱地笑笑,并没有十分在意的样子。
她也有那么多人热切的注视了,秀眉,你的目光,又在注视着哪里呢?
她一点也不开心。
四
她从小就最喜欢晚上,尤其是有星星的夜晚。
朦朦胧胧的光,不至于暗得叫人害怕,又不过分耀眼,那是可以直视的光芒。
还有,只有梦眠,是可以独属于自己的。
那些细碎的想法,隐秘的心思,她只需闭着眼,便一点一点从心里涌上来,羞涩而兴奋。
如今,却有些讨厌了起来。
朝廷禁止狎妓,所以相公堂子成风。
在无数被烛火点燃的夜晚,眼瞧着那个人的曲意逢迎,媚态横生,她的心也一并沉了去。
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要与淤泥为伴,注定死在阴沟里。再大的风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好羡慕的。
秀眉曾经这么说过。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
五
世人赞她爱她,说她通身的清灵秀巧,纵是女子也及不上。她只是笑道,抬举了。
紫苏,适应力很强的植物,在恶劣的环境中都能长得很好。
和她一点也不一样,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个懦夫罢了。
连自己真正的性别都不敢面对,她又有何颜面去假扮坦荡地以女子身份去反抗的她们呢?
终究只是演的,当不了真。
她最喜欢的曲目,不是她演的最好的游园惊梦,也不是让她名声大噪的百花亭,而是女驸马。
纵使上不得台面,却是少有的可以与秀眉同台相唱的曲目。只因她演的公主,对驸马是真心喜欢,所以自然多了一份真情实感。便也差不到哪里去。
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
那是她少有的真实。
明明是女孩,偏扮作男人演女人。
戏里戏外都做不了自己。
倒不如一直活在戏里。
很久以前师傅就说过她,看着最是灵巧不过,骨子里比谁都疯。
你不疯,怎么把戏唱好呢?
六
那天,紫苏在秀眉的院子外站了许久,直到东方微白,晨露湿襟。
直到那位尚书大人从后院离开。
秀眉出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调笑着,怎么,今儿起得这么早,可是想我了?
“是的,相思如狂。”她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胆,“你以后,且不要再这样了,我养你,好不好。”天啊,她在说什么啊。
这两句话,就把她全身的气力耗尽了,她落荒而逃。
秀眉在原地愣住了,良久,一声轻笑。
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他们的关系近了许多。她也在没有从秀眉的院子里看到那位尚书大人。
一切美好得像梦一样。
她沉浸于其中,不愿醒来。
秀眉笑得越来越多,可眼中的忧愁如日益聚拢的薄雾。
紫苏从来没有看出来。
七
紫苏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场霸王别姬,所有的戏突然落幕。
虞姬自刎,她看见他在台上仿佛永不停歇地转动,然后以一种凄美的姿态缓缓伏地。像垂死的蝶。
台下的观众们大多看不出,拍手叫好,喝彩声似是要把戏楼掀翻了。少有看出来的,便也跟着叫好。
“秀眉是怎么回事,足足多转了三圈,昏了头了不成!”班主怒极。
也就在这时,戏楼里闯入了一大批官兵。不由分说地将秀眉从台上拉回来带走。他没有挣扎。
“官爷,这是怎么了?秀眉他犯什么事了?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官爷!”班主慌忙拉住一个官兵追问。“全部带走!”
一时之间,楼里满是哭喊声与尖叫声。看客们跑了个精光,谁也不敢惹上事。
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楼里仿佛空荡荡的,只有舞台上亘兀着一把孤零零的剑。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暴露得如此之快。
那些尚待盘问的人须得一并投到大牢里,首先要搜身。她还没从那巨大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女儿身就被发现了。
“这个旦角竟然是个娘子!”“什么!”牢役们一下子围了过来,稀奇地看着她。“这不是那个紫苏吗!”“真是没想到。”众人们七嘴八舌,还有些登徒子想乘机占便宜。
“你们都干什么呢!”还是牢头过来了,将那些人轰走,他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将她单独投入女牢。
之后是不停地审问。她并没有被为难,据说是上头的一个大人物为她求的情。她想来想去,估计也只能是那个小侯爷了。
但终究不能保下所有人。
班主因为窝藏逆贼被斩,几个主事的也被杀,只留下几个打杂的,也被关了几个月。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她虽逃过一死,却也被关了很久。
冬天来了,她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她没能叫他们最后一面。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八
秀眉是前朝余孽,意图复国。
他们是这么说的。
紫苏不信。就算秀眉是前朝余孽,他也不可能会去干那谋反的事。
可是天家的事,谁敢质疑呢。
她想起了路尚书,也想起了小侯爷。
忽然好像明白了,只怕前朝余孽是真,复国是假。
她现在倒宁可秀眉一直做那个人的顽童小官。总好过如今。
紫苏不由地苦笑,秀眉怕是不愿的。他虽外表娇媚其实比谁都要固执,从前愿意便罢了,现如今可没有人能逼他。
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罢了。
人到底是忘性极大的动物,紫苏的女儿身暴露的那一旬,市井之间沸沸扬扬。有人钦佩她的才情,有人批判她不知羞耻。但终究以一女子之身成就了一段故事。
她的故事被念叨了几个月,渐渐地淡了,渐渐地散了。直到再无人提起。
有新的戏班子风光起来。
紫苏回到了戏楼,秀眉的院子。
九
“坐春闺,只觉得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间……”她对着铜镜中模糊不清的面庞,理好头上的水钻泡子和顶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了断井颓垣……”
他曾经说过,她的杜丽娘演得最好最真。不像他举手投足带来许多旖旎或伤感的联想。
如今,倒真是相思成痴,相思成疾了。
她恨吗,当然恨,若不是他,她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她爱吗,怎么会不爱呢?
只是这梦,终究是醒了。
一觉醒来,她还是那个懦夫,连复仇都不敢。
“困春心,游赏倦 ,也不索香熏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她眼看着星光一点一点被火光吞噬,好生刺目。
这戏里戏外,什么都是假的,可这情,却是真的。
这天地间,好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