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蛋们的故事》短歌无穷日已倾

1、第 1 章

　　英华靠在清平堤旁的一颗沧桑盘生出的榕树旁。

　　艳阳遮天，春水狂奔，飞絮缠街。

　　都是英华最喜欢的光景，疯，又愁。

　　穿过对街熙熙攘攘的人群，英华的目光随一名少女游移。少女柳钗横簪，身着粗布短褐，流黄下裙，踩了双灰布鞋，端臂昂首，快步轻移，转身进了一个药铺。

　　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英华看见少女从药铺出来，提了几副药和一个罐子，向东走去。

　　英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孟家桥，跟在少女的身后。

　　少女一直向东走着，走过喧嚣街市，走过坊间人家，一直走到不见炊烟不见路的林子里。

　　竹影横斜，溪涧涓缓，花香醇谧。

　　安静得让英华浑身不自在。

　　英华一直不喜欢这里。

　　绕过一个小水泊，隐隐现了一方小小的院落。少女推开轻掩的柴门，把药和罐子放到了灶台旁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药钵，开始煎药。

　　英华倚着门扉静静地看着。药熬了一个时辰，少女坐在灶台前看了一个时辰，英华看了少女一个时辰。

　　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英华和少女同时动了动。少女打开从药铺带回来的罐子，掀了药钵的盖子，青色的液体缓缓倾入褐色的药中。少女拿出一个汤匙打着圈在药钵里搅拌，而后把药盛到一个陶碗里，端到桌上，坐下开始喝起来。

　　英华直起身子，绕到少女身前，敛了敛仿佛真实存在的裙子，也坐了下来。

　　英华托腮看着少女吃药。英华很喜欢看少女吃药的样子——她总是右手持汤匙，左手食指在桌上下意识打着转，每一匙药都要微微张嘴吹三下，再抵着舌头，缠着丰润的双唇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颤出好看的律动。这令英华总想伸长脖子张开口亲自吮吸在那凝脂的肌肤上。

　　可惜的是即使真的尝试，结果也只是穿身而过。

　　这种只恨自己是只鬼的心情在遇见碧秋前从来没有过。

　　那时的英华也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了，每天尘烟里游弋，看看生前没看过的风景，听听人间平庸或奇异的小事，饥饿的时候就寻个流民之所，进去大快朵颐一番——准确的说，英华是只恶鬼，没什么怨气，却总要残害些生灵。

　　英华第一次见到碧秋是七年前的一个夜里。那时英华正在茶馆闲听客人的细碎言语，忽然耳边传来惊呼，茶馆里的人都向门外望去，只见城北烈火滔天，轻易焚尽高悬的满月，人们兴奋的谈论起来，七嘴八舌，瞬间也热烈起来。

　　英华起身走出茶馆，向城北走去。城北三十亩都是白家私宅，看漫天的火光应该是连片全烧了起来。英华走进宅子，堂屋燃得最凶，每一根柱子，每一根檩条，每一根椽子都疯狂地长出鲜红的火苗，却不见灰烬与烟雾。穿过堂屋，厢房里堆积着还有一些没燃烬或早已灼至炭黑的尸骸，英华绕过继续向里面走。宅子后面是一方小园，原本青翠的柏树，繁艳的梅花都随宅子一起染红，就连假山后一片池水也不例外。英华知道这火烧的不寻常，但是碧水生焰的景象，她还从未见过，于是不禁走到池边，细细探望。

　　池边的绿篱忽然一阵耸动，英华循声望去，是一个名豆蔻少女在躲避火焰侵蚀，发髻早已凌乱，一双眼惶恐地眨着，逃亡的样子颇为狼狈。英华走到她身边试图为她掸开烧灼的树枝，以英华的能力只能清出一人宽的地方，但也足以使少女卸下狼狈了。少女喘息着蜷缩在暂时安全了的区域，对英华说了句：“多谢。”

　　英华不是没遇到过阴阳眼的人，只是如此可爱漂亮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跪了下来，双手环起来，成一个圈，把少女圈在里面，头偏向少女耳侧轻声说：“休息一下一起出去吧。”

　　一刻钟后，少女从没有温度的臂弯中抬起头，伸出左手仿佛要牵起英华的手一样伸了出来，英华苦笑，但也很有礼节地伸出了手给少女牵。少女在收紧手的一刹那有些停滞，最终握成一个拳头，慢慢垂了下来。

　　少女的口气显得有些颓然：“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人的。”

　　“这话似在骂我。”英华嘴角有些上扬，“准确的说我是人的另一种形态。”

　　少女似羞赧地小声道了个歉，英华只笑得有趣，嘱咐少女跟紧自己。

　　火势没有丝毫衰减，英华只能一面护着少女，一面根据记忆寻火光稍弱的路线出了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