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嫌弃夫妇）》贺澜雪

16、向死求生 情之所至，

　　岳绮罗觉得，这一次，张显宗是被自己拖累了——他们这样颠沛流离，已不知过了多少年。虽然张显宗的躯壳被她用法术强行维持了年轻的样子，眼中却早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曾经叱咤一方的张司令，如今穿着粗布衣裳，在弄堂的天井里熟练地煮着阳春面：
　　一把细面，半碗高汤，一杯清水，五钱猪油，一勺桥头老陈家的酱油，烫上两棵挺括脆爽的小白菜。
　　他认真地煮着这碗面——与岳绮罗在一起的每一天，即便平淡如水，也被他小心地珍惜着。
　　岳绮罗掐指盘算，与小丁猫的百年之约已经超期了很久。那个曾经困扰她的问题，现在也有了答案。她看向忽然狂风大作的窗外，心中暗叹：偷来的日子到头了。
　　“张显宗。”
　　“嗯？”
　　“你跟着我，有一百年了，不会厌么？”
　　“跟绮罗在一起，怎么会厌呢。”
　　“可我已经厌了。”岳绮罗敛容起身，走到他面前。“千年夜行，不过一别。张显宗，我们该分开了。”
　　“绮罗……”
　　张显宗一直都知道，小妖女与凡人终究不会殊途同归——他在文县的县志上读到过，晚清时期，曾有一段姓的俊俏郎君与岳绮罗相好。时不长久，段三郎死于非命，尸身形容枯槁，似被妖魔吸干了精气。
　　张显宗娶了小妖女，早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他明白，虽然在她心里，自己或许有些不同，但终究只是凡人。沧海桑田，俯仰千年，她终究要一个人走下去的。
　　“绮罗，你要吃掉我吗？”
　　“吃你？你哪里看起来像是好吃的样子！”岳绮罗有些愠怒。“我是觉得这样无趣。不如，我们换一换。看你能否信守承诺，涉过黑山白水，在来世找到我。”
　　岳绮罗听着窗外如同野兽般嘶吼的风声，不由语气又急了些。
　　“绮罗，你要干什么？”
　　张显宗方才以为她要吃掉自己的时候还很镇定，这下却真的慌了。
　　岳绮罗口中小声呢喃：“快要来不及了……张显宗，待他日，我们人间再会！”
　　突然，她手指一勾，口中默念起青云观的咒语。几道蓝光从床头的锦盒中飞出，射向她身上几处大穴。
　　张显宗的脑袋里“嗡”地一声炸了：岳绮罗眼中的光芒正在渐渐暗淡下去！
　　“绮罗！为什么？！”
　　张显宗扶住她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惊惧，不解，悲伤，已说不清是哪一种情绪在支配他。
　　突然，破败的房门被一股巨力推开，门口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容与岳绮罗有几分相似。
　　“岳绮罗！”年轻人看到岳绮罗的尸体，气愤异常。“你竟敢毁约！”
　　张显宗怔了几秒，忽然明白了这些年岳绮罗不停变换住处的缘由。
　　永生的灵魂不入轮回，若被饕餮吞噬，便会被困在神兽的肉身里，与之共生。岳绮罗化去修为，回归烟火人间，反而令饕餮无计可施。
　　她终于参透师兄的遗训：欲作逍遥游，先知人间事——凡人的肉身是脆弱的，灵魂却是自由的。
　　“没想到岳绮罗竟然肯做一个凡人，我真是大意了！”
　　“绮罗……谢谢你。”张显宗笑着用刀割破了自己的动脉。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随着胸前血印扩张，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身子也变得越来越轻。
　　小丁猫叹了口气。
　　“岳绮罗，你赢了，也输了。”

　　情之所至，向死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