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白川石

1、楔子

　　《锡尔帝国史》第二十八卷，第一千八百九十一页，第一段：锡尔历七百二十八年，第十二代国王——威廉姆斯•克雷因•布罗温•锡尔德——病危。临终前召开秘密大臣会议，宣布遗嘱，并出人意料地传位予第四子，欧内斯特•威廉姆斯•克雷因•锡尔德。于次日清晨病故，终年六十七岁。

　　夜已深，凛冽的北风自天空中呼啸而过。一队人影静默地踏过僵冷的土地，奔向王宫后殿。
　　老国王须发灰白，呼吸显得有些无力，他衰老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提供多少力量。但如磐石般坚定的面孔仍旧彰显着他年轻时的强硬和果敢。
　　大臣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在他的床前，几盏微弱的灯火映照出他们焦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臣子们搓着双手，窃窃私语。
　　王吩咐仆人将自己搀扶起来，扫视面前这些辅佐自己多年的老臣们，他们此时正以惶恐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原因他是知道的，但他此时偏偏不说，他倒要看看这些人会有什么表现。
　　见到王坐直了身子，众臣立即安静下来，宽阔的大屋中只剩下王一人的声音在回荡。“诸君，今夜本王召集你们前来，是要下达最后的命令。”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后，王平静地开了口，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可抗拒的口吻。臣子们急忙按照惯例说到：“不会的，陛下您离死亡还很远呢……”
　　“算了吧，算了吧……”王摆摆手打断他们，“你们恭维了我一辈子，今天这最后一晚就饶了我吧。”说罢微微一笑。众臣听到王的声音很温和，也都大着胆子笑了笑。
　　“在座的你们皆是本王最为信任的臣子，今夜要谈及的一些事情，我希望你们可以将它们带进棺材。”王又恢复了之前的一本正经。
　　没有人回答，但王知道臣子们已经在心里同意了。他们从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
　　“如今，这副躯壳已经无法阻止死亡，但是本王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因此今晚本王所说的一切，日后必须一一兑现。”沉默继续着，无人胆敢出言反对。无论他们的王如何衰弱，他们仍像年轻时一样，无比敬仰着却又深深畏惧着他。他们只得祈祷，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可以将他们引向正确的方向。
　　王交待了很多，包括最重要的军权与财政的掌握，似乎是想在最后的生命耗竭之前将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完全交托给这群昔日的战友。剧烈的咳嗽始终穿插在他的话语间。终于，有臣子按捺不住，低声抱怨起来：“如果是奥伦纳殿下就算了，可欧内斯特殿下居然到现在都不来，真是……”
　　“是本王命人不要把病情告知他们的！”察觉了这名臣子的低语，王坚决地打断了他，使得他一脸窘迫地住了嘴，知趣地退到同僚身后。
　　“锡尔从先祖雷伊陛下开始，至今已经有七百多年了。本王的最后一项使命，就是将这光荣的帝国延续下去。明天正午就举行加冕仪式，反正我也绝活不过今夜了。”众臣之间掀起了一阵无声的骚动，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们为之焦虑不安数载的问题，终于要在今夜揭晓答案。
　　“我最钟爱的两个女人，西尔维娅和约瑟芬只为我留下了两个儿子，其他的孩子们都已经随她们同去了。”王有些忧伤的抚了抚额角，几十年来，陆陆续续战死、病死的其他三个皇子始终是他的心结。
　　“幸好这两个孩子都非常优秀，我在活着的每一天中都为他们而感到骄傲。特别是奥伦纳，我的长子，他拥有这不输于我甚至超越我的军事和政治才能，毫无疑问可以大有作为。”
　　“但是，最终我还是遗憾的发现，这孩子毫无仁慈之心可言。或许是因为降生在战争年代，他是一个天生的战士，把践踏他人当作强大的证明，不知和平与安定为何物。简直……就像年轻时的我一样。”臣子们又开始了焦急的议论，他们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与设想的不一样。
　　“我一生杀敌无数，收纳了数十个藩国，将周遭危险尽数扫除，为的就是能够让我的子孙双手不被血玷污，保持灵魂的洁净。我不需要，不，应该说锡尔不需要第二个像我一样的国王了！”
　　“陛下，请三思啊！”
　　“欧内斯特殿下自幼便爱好外出玩乐，游离国家事务之外，更是从未接受过如何担任君主的训练。不仅心智谋略远远不如奥伦纳殿下，而且性格倔强，做事却又容易受人唆使，实在是……”
　　此时，臣子们早已听出了王的心意，有的已经不顾礼数的喊了起来。
　　“本王已经考虑过无数遍了！”王似乎有些恼火，因为这群臣子都不能理解他的心意。他提高了嗓门，又恢复了开始的严厉语气：“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思考了。我想一个人用尽半辈子才做出的决定，总比某些人看着金子想出的主意要正确的多吧！”听到此处，臣子们知道再说下去只怕要惹来杀身之祸，都乖乖的住了嘴。
　　“锡尔的版图在我手中一扩再扩，这曾是我的荣耀。但是等我渐渐衰老，醒悟过来，锡尔已经大大的衰弱了。或许是为人父者顾虑多吧，我认为如果这种扩张如果不终止，也将给我的后代带来无穷祸患。我要让我的子孙在这片已经平定的土地上，让这个帝国再生！”王说到此严肃的皱起了眉，正了正身子，用最庄严的声音宣布了那个关乎国家命运的决定。
　　“本王，威廉姆斯•克雷因•布罗温•锡尔德之位，传予锡尔帝国第十二代第四王子，欧内斯特•威廉姆斯•克雷因•锡尔德！”
　　北风呜咽着掠过漆黑的穹隆，将窗子震得咔嚓作响。王的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臣子们的耳边只回响着刚刚的决定。他们怀着满心不安，一言不发地思考着将来的路。当然，是关于那位此时还毫不知情的新王。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飞也似地离开窗边，越过草丛跑远了。
　　第二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锡尔王都高耸的城墙时，老国王安详地死去了。黯淡的晨曦下，一只信鸽展翅飞凌王都上空，携带着锡尔第十二代国王已逝的消息。四天之后，远在摩瑞尔群山的另一面，身居劳兰特帝国的一名青年剑客便将会得知这一让他忧喜交加的消息。
　　与此同时，在王宫的东侧殿，那名年轻的皇子还浑然不知地熟睡着。他不知道，他今后的命运将被完完全全地从原本的轨道上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