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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禹汤罪己 我就是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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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禹汤罪己
羌霄难得一噎,僵硬地转了转头,才能挤出句:“……凭什么?”
江扬却偏生笑容明朗得浑像是觉不出他那点抗拒:“其实我发现你们能聊到一起去——只是意见相左——不过他脾性很好,阿霄你一向喜欢个性好又聪明的。”
羌霄压着声音温慢道:“……就算我个性不好,也不是遇到个性格好的就非得喜欢。而且你都几岁了?能不能别总‘喜不喜欢’的——”
“可我就是觉得容承也是你会喜欢的那种人啊——”江扬咧开了嘴角笑得洋洋得意——也不知他自得个什么劲儿,“其实容承这人不错,你和他会有的聊的——我只怕到时你呀——有了新朋友,倒未必还有时间陪我这个老朋友喝酒了——”
他看来懒洋洋的,说话也不经心,满口胡邹的本事却是不小。
羌霄顿住了脚步,顿得江扬也不由回头看他,只见后者眉眼低垂,因着天生那副容貌,此刻眼睑稍稍低垂,就竟有些类似轻浅的温柔,唇角也是微微抿着,就也像极了笑,不过——这表情却也像极了天生的无情。
这人本就是副天生的“好”相貌,看着就既像温柔又像是淡漠,情绪稍多一分却是两向均增,于是既像讥诮又像冷酷,似笑非笑,似喜非喜,既似冷厉又似凉薄:“以前你总说姒无忌算我的‘朋友’,现在又说他容承会是我的‘朋友’——江扬。”
他顿了顿,几乎像是咬着舌尖——以致每个不重的轻都像是有种细细的尖锐:“……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阿、阿霄……?”江扬一怔,干笑着想要解释,“我——”
“我交不交你所谓的‘朋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羌霄却冷冷道,“你江扬江大少侠喜欢到处称兄道弟、交友遍天下——那是你的事,没得必要我也和你一样,我不碍你的事你又凭什么反过来‘指点’我?你自己想跟那容承朋友来朋友去的干嘛非得扯上我?难道你的朋友我就得和和气气地跟他处着么?而且你说什么‘新朋友’‘老朋友’乱七八糟的?江扬——”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乍然被自己噎了一噎,暴躁的呼吸顿在那里——顿得久了,也终于缓缓落低,一点点地又回到了平素的温和平淡,他最终也只是道:“……我就不会拿你,和别人比。”
他本可以反问你觉得我会拿你和别人比吗?
也可以质问我拿你和别人比过吗?
那些好像都比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陈述来得强烈,但他偏偏说的就是这句。
有些反问羌霄不想说——他就不想对江扬说。
江扬知道对这人来说,直说我会如何我不会如何也也远比一句质问来得强烈——他的确不喜欢剖心。虽然他素来言行无忌,所行所言好像总也不在乎是不是离经叛道,所以也和江扬似的好像事事不可不剖白坦言,但只有那颗心……他是不喜欢剖的。
所以江扬也是这么觉得,无论是“我对你算什么态度?”还是“你真当我有很多朋友?”都比不上一句“我不会拿你和别人比”,也比不上一句“我对你从来特别”。
没有什么好“问”的,羌霄他就这么个意思。
江扬恍惚地怔了一怔,饶是现在不合适吧?他这心底说实话也不禁有点开心,只是也莫名有些难过。
一时之间,他竟也难得像个醺然喝高了的傻小子——若叫人看见也会不知他到底在傻乐个什么劲儿的那种。他自己当然知道,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难得燥了脸,就连最不爱上头的面皮也不免有些打了赤色,这手脚一时也不太明白该怎么放,就随着他不觉偏开眼也不自觉捏上了自己的后颈皮。不好意思笑出声来,强忍着气儿,却多少还知道自己大概笑得就像个傻子。
等到好歹是清了清喉咙,挤眉往下压了压嘴角,才总算是磨磨蹭蹭找回了点儿脸皮的厚度,转了转眼珠子,就也故意扯着调子“撒起了娇”,上前抱住了羌霄直拍背:“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是阿霄最好的朋友嘛!阿霄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这人几乎是把头枕在了羌霄的肩上,明明挺高的个子,却把声音捂得闷闷的,扔进满锅糖去学人家小姑娘甜甜腻腻地撒娇弄痴——来恶心人。
“……”羌霄被他抱着,嘴角抿得多少有那么几分硬,僵僵的,大概多少有几分意愿会想碾死某人,过了一会儿,他也只假笑地低低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江扬抱紧了他的背,成心猛一点头,肯定得用重了力道,戏多得让人光是看起来就觉得又假又闹心:“……当然是最好的啦!”
却也其实是当真十成十的赤诚之心。
于是羌霄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眼硬吞了这口气,却也到底还是难免弯了弯嘴角——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既是内容;也是缘由。
“只是……”
只是江扬还有话没说完。
后者抱着他——抱了一会儿——微微垂着头下巴抵在他肩上,却也多少有些……惆怅:“……只是我担心……阿霄。你的朋友太少,如果我也不在你身边,你会……很寂寞的。”
羌霄沉默了一下,也难得古怪地继续沉默了一会儿。
“江扬……”
“嗯?”
羌霄眯了眯眼:“……你说得我好像个敏感的十一岁小姑娘。”
“人都是会怕孤单的!”江扬却是蹬鼻子上脸故意一本正经得就跟个向老师汇报课业的学童似的,“十一岁的小男孩儿也一样啊——”
“……”羌霄就也持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咬了咬牙语调温文地道,“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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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颜再见到羌霄时就也是这么一副刚落过水的落拓样子——当然江扬也是,不过江扬年轻得就像个烧过头了的火球,就算是滴着水衣着狼狈,也活像是刚在河里老家浪了一圈的大白龙——除了他压根就不白外——这人是怎样都不容易叫人觉得脆弱的。
倒是他身旁的羌霄素来苍白,此刻沾了水却多少有些不同,让人想起沾了水的牡丹,原是白得非人,此刻倒是白得殊异,如玉映雪。却还非玉非雪,你见了他这样的,也才难免明白为什么男人总爱说“温香软玉”。
大多数的女人是不喜欢这词的,大多数的女人也不能理解男人那些“古怪”的癖好——女孩子虽然温软,可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白得胜雪欺雪虽然很好,可是那又有什么必要呢?
女孩子大多不能理解,是因为她们大多不曾见过——因为能够勾起她们欲望的点要更高些,所以之于她们的“温香软玉”要更难得,而男人差不离很好的见过太多,挂钩了欲望,就也很容易生欲——于是想要占有、想要收藏,想要玩意儿似的把玩——那不是喜欢。那也是喜欢,只是不是对‘人’的,不是对‘温香’的,而是对‘软玉’的——
玉雪虽好,却到底都不够温软,到底都少了那种活人独一无二的温热——你若是见过,又怎么舍得自己收藏的白玉少了那种?白玉本就引人把玩,但是这引人把玩的点却又不同,你若真见过所谓的温香软“玉”——却得不到这一种,就也难免有些可惜。
江慕颜之前其实已经有些想通——就算羌霄这人固然好看,却到底只是个瞎子,到底该是无趣。就算脸生得好些,等摘了蒙眼遮羞的布,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一双死鱼似的眼?自己又何必担心?
只是现在那双眼因着江扬在竟也似“瞧”向了江扬,眉睫微湿如同墨画,更衬得一双时常空洞的眼此刻偏偏明如春水映了梨花。
他怎么可能不好看?
就算此刻衣衫不整,白衣洇湿了而发暗地洇在身上,却只反而更显出了那乌黑的发、白玉似的脸和鸿鹄似的脖颈,就连那一双修长的手也白如冷玉——他整个人本就是如何暗淡的衣衫都压将不下的白玉美人,霞姿玉色,俊美无俦,如凉月皎皎如浸霜寒,却也因而更清越得空明夺人。
是……明月高悬,敢叫众星围绕成衬的那种孤峭的好看。
他也浑然就像是当得起那种好看的傲——也或许正是那孤傲,是那暂且虽然不争不显却又好像无时不从其浸刻的骨子里漫出来的孤傲,才更显出了那种好看——讨厌归讨厌,但也真真足以叫人一见难忘。
江慕颜把嘴唇咬疼了,才惊觉自己咬得狠了。
“……江、江公子?”就连容承也像是有些讶异,虽然讶异得也不多,只是看在江慕颜眼里就格外扎眼。
其实尽管这世上的确有所谓的画龙点睛,人眼在五官中也的确是最易流向动人或可怖的两个极致,但容承他又不瞎。
——或者说,就算世上并非个个都对别人的面部五官格外敏锐,容承却如何都能算得上是其中善于观察的那一类。他见过羌霄容貌的整体、轮廓的刻画,自然也看得出这羌公子容貌英俊得很,虽是此刻那些令一切都仿佛更明润了一层的水色的确如同点睛,虽是那眼睛本身的勾画也是就算散焦散得稍嫌空洞也当得起一句明丽绝伦——
但真正令他惊讶的,却是此刻他与江扬谈天说地时那双眼睛中的“光亮”——就像真能看见一样。
就好像他不是个瞎子——
或者至少他“看见”了江扬。
容承不禁有些怀疑,心下不由像是翻卷出什么,却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倒是江扬闻声先笑了开,就爽快地打了个招呼:“容——白公子?”
容承就也忙点头温和地笑了笑:“江小少侠。”
等他再看向羌霄时,后者像是抬眼“看”了“看”天色才“看”向了他:“……白公子,这么晚有事吗?”
容承面色一红,疑心这羌霄是不是刻意“看天”“看”给他看的,其实他这倒是冤枉了羌霄,后者还真只是在心里估算时间时本能地往天上“看了看”,因为羌霄这人若真想嘲讽谁,也很少会给对方装作无事发生的机会。
江慕颜看着他跺了跺脚,却是干脆一鼓作气——只是鼓着的也是怒气——道:“阿承要我给你道歉!”
“……”羌霄偏了偏头,一副不置可否的漠然看来倒难得像是有些游离这场面,“……哦。”
“那我道完了!我们走吧——!”江慕颜拉住容承立刻就要往外走,噘着嘴,皱着眉,不甘不愿的恼火看来遮也不想去遮。
江扬挑眉瞧着他要走,虽是颇想调侃一句这也算道歉?思及羌霄大概也不想再与这江慕颜浪费口舌,就也没有再多话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倒是容承不急着要走,连忙道:“哎,颜儿……”
他皱眉看着江慕颜,显然并不认同江慕颜这敷衍的“道歉”,但江慕颜看来也是不肯服软,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又在羌霄他们两个外人面前,最后还是容承叹了一叹,妥协道:“我还有事想与江公子详谈,你……你先回去吧……”
江慕颜瞪圆了眼睛,却是惊讶又转向了不甘:“你想同他谈什么?你们有什么好谈的!”
眼见着又一场吵不出什么结果的争吵又要开始了,江扬耸了耸肩,到底也是不好也不愿掺和这江慕颜与容承之间的事,就同羌霄一起在旁边坐了下来闲闲喝茶,假装看那莫须有的风景。只在“看风景”前低低道:“阿霄,要不要我带你先去换身干的?”
羌霄也只是摇了摇头,别人的家事——这种真“家事”——欢爱喜爱腻腻歪歪的——他自然是懒得参与掺和。
不过江扬却是觉得羌霄这次——虽是瞧不上吧——也不可避免地已经算是“被”卷进去沾上一身腥了,现在闭口不言大概也有几分瓜田李下的“避嫌”心思——可笑的是,他羌霄冒犯太子的话敢说,忤逆犯上的敢说,为人一向最是狂诞不经,如今却因为瞧不上这破事反而要对这他瞧不上的事“避嫌”——想来嘴上虽是不说,心里也该是如何都不可能太痛快的。
只是羌霄这人素来不屑对他瞧不上的人疾言厉色,这江慕颜又不是太子,于他并无目的可图——也自然更驱不动他如何作色,反倒导致了现在的漠视隐忍,江扬想着也只有微微无奈。
等到江慕颜负气出去,江扬看容承迟疑过后还是留了下来,这才就也问道:“需要我避一避吗?”
“不必——”
“你出去。”
江扬瞧了瞧出口截然相反的两人,无所谓地笑笑,还是听了羌霄的:“成吧,那我先出去煮酒了,再给咱们弄点桂花糕来——”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江扬笑笑也不在乎羌霄凉凉的揶揄,反而反过来打趣道:“谁叫阿霄特别秀色可餐呢?我看着阿霄就自然饿了——”
“……倒是我对不起你了?你先把‘秀色可餐’用对了成不成?”羌霄轻声哼了哼,“出去。”
“我知道我用得不对,可是我就是想夸阿霄‘秀色可餐’嘛——”江扬挑眉略带得意地一笑,就也悠哉悠哉地无视羌霄的黑脸出去了。
容承微笑地看着他离开,只似感叹道:“两位公子的感情真是很好。”
羌霄微微沉默,缓缓勾了勾唇,笑得清浅,就也显出分明疏离的轻慢:“……我二人的感情如何并不需要阁下评价。
太子殿下。
您就不能只说您自己的事么?非要扯些和您不相干的。”
容承难免要为他这冷淡态度愣住一下,毕竟他身份在那儿,用这态度对他也当真失礼,但他生性如此,到底不怎么着恼,微微沉吟,仍旧温和道:“我发现你并不喜欢我。”
羌霄稍稍低头,用指背碾了碾下唇,恍惚是似笑非笑,却是直接道:“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