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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一念地狱 ...

  •   【第二十一章】一念地狱

      江扬走了。

      一国皇后嫡出的皇子却就这么跟着个混江湖的亲戚出去走江湖了——这事纵使落在后夏这么个小国身上,实话说来也难免叫人听得有那么些荒唐。

      但其实古来荒唐事也从来算不得少,删繁就简多也不过就是时局所困罢了。人困水中,没有办法,也不过就只能无力挣扎,抓住什么就是什么,有时就也难免挣扎得叫人觉得可笑了。正如北楚有北楚的荒唐,后夏也有后夏的。倒是那块玉牌——

      羌霄后来想明白得倒是挺快。其实也不过就是江扬怕他出事,留个东西给他进宫求救用的——其实毫无必要,不过是江扬也的确做不了旁的了。

      这人都走了便是走了。或许会走个三年五载,谁知道呢?

      羌霄只道是江扬迟早会回来。他也不会等他,不过仍是过他自己的日子,只是这没了江扬的日子也的确是安静了些……

      却也不过就是本来的模样。

      楚人不好伤春悲秋,也最以伤春悲秋为耻。他羌霄虽是个顶顶没用的楚人,却到底还不至于没用到那般田地。何况江扬要走这事他也不是不曾提早听闻个可能,只不过是……也没什么好问的。

      但……坦白来讲。

      他也的确以为他迟早是还会再见到这个人的。

      只是他也忘了他到底是北楚的质子,他也险些等不及这一个不是剑拔弩张的再见。

      暑往寒来,天气入秋,风也起,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是那么个好像很平常的一天,他的府上来了一位“贵客”。

      “你就是羌霄?”

      “……你是谁?”

      原本人手也不算稀寡的质子府那时却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那人笑了一声,不算很客气,却更像一种骨子里的骄傲,像是天生飞于天上的鹰:“羌霩。”

      他竟像是很自豪他的名姓似的,也像是自觉羌霄听了就该如何如何了——

      可是羌霄沉吟了须臾,却是淡淡道:“……哦。我不记得。”

      他的人死了,像是被人杀了,他却像是没有感觉。

      他面对着一个刚杀了人的人,他也像是没有感觉。

      羌霩怔然之后倒才像是有些恼火,不由冷笑道:“你自己姓什么你都忘了么?!”

      “我姓羌。”羌霄点了点头,像是应答,像是赞同,然而平淡得温凉,“但是北楚姓羌的很多。”

      ——所以不是我忘了我姓什么,而是你——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其实他这暗示并不属真,他当然知道谁是羌霩,知道他是老寒山王的儿子,是他的堂兄之一,家里还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哥哥羌霌。

      他就算不识得羌霩,也该是听说过老寒山王和羌霌的。

      但羌氏的子弟不是人人都似羌霌,若羌霄当初没有被独孤夏侯氏要来后夏,想来如今去那中周接他回国的人就也应该是羌霌了——

      羌霩也正是来接他回国的。

      “你该庆幸才是!这仗憋了许久终于要打了。今年秋收过后兵壮马肥,我北楚定会杀他中周和后夏一个片甲不留!你收拾一下,乔装藏到车上,等明儿天一亮我们就直接出城。”

      羌霄虽是北楚的质子,虽是北楚当年主动提议议和,可是北楚也从没当真想过要同他中周和和气气地玩什么秦晋之好。

      彼一时此一时,何况从始至终这也不过就是出逢场作戏,国与国之间哪来那么多情面可言?也不过是一时你我配合的虚情假意罢了。羌霄这质子本身也不需要知道什么——但他若是当真以为楚国能熄上几年吞并的雄心,那也大概是因为他蠢。

      纵使一个如他一般的孩童或少年到底也算蠢得应当,可那就能算是理由么?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蠢。

      蠢于安逸,死于安逸。

      不是他自己身死,却也差不离了——死的不是他的身,也不是他这个人,但总有人是要死于这场接下来的祸乱的。

      他不由也想知道那卖馄饨的老爷子离没离开大月,可就算离开了大月,又躲得开这毫不吝惜人命的战火么?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大月城里的百姓也到底……还是谁都逃不掉吧……

      他沉默得有些忒久了,安安静静地蒙着眼睛就也好像是睡着了,安静得羌霩也不由觉得奇怪:“你想什么呢你?”

      但羌霩毕竟不是羌霌。

      羌霄就也低低地笑了:“我有件事需要先做。”

      羌霩难免很不耐烦:“你?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是你非做不可的?乖顺同我麻利一些,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羌霄却只道:“你帮我拿一样东西。”

      羌霩皱了皱眉,自然更觉不快,见那羌霄稳坐在那儿,虽似平和却也的确坚持——坚持得气人,平和得却更是气人,倒不像是有求于他,倒真像是拾起了那王子皇孙的架子,但其人倒也真是个王子皇孙,还是个如今他奉命在身需要带回的,这是他初经手的任务,他亦不想做得难看,只得不甘不愿地依言进了对方的书房。

      “就在这儿吗——”

      “砰!”

      那年他十一岁。

      羌霄想,我想看着江扬国破家亡吗?

      如果不……他固然可以有这样的道义。

      但是——他想——他能为了一个人放弃他身为皇子的荣誉吗?

      他背后的国家难道不也是他立身的道义吗?

      他能成为别人眼中的卖国贼么?——这倒不是个太大的问题,他当然能。因为身份也好、王权也罢,他本就弃如敝履。而他人的评判若不符合他自己心中的判断,他也能够全不在意……他只在乎他自己是怎么看的。

      他真正在乎的是——他做出的选择又当真只是因为一个人吗?

      这世上固然有这样的道义。为义也好,为恩也罢——但那都不是他。他同样能背弃他的朋友——只要那是他真想做的。

      他真正想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是他自己想做的,而不是为了谁做的,那才是他真正的选择。

      他想的是,我,该怎么做?

      他想到白汀兰和白若兰。想到那些女孩男孩。想到那些拐子。想到那些痛苦和仇怨。

      也想到早春的和风,想到街头的笑语,想到有人满怀期冀地说:今年有个好收成。

      他北楚的百姓又是……怎样的……?

      那些平凡的、他自小被锁在宫里接触不到的——那些普通的百姓——他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也因为多收了成稻子而欣喜?会不会为了终于弹上件厚实的新棉衣而感激上苍?会不会也在放马的时候觉得马缰太冷?会不会因为一点木匠活而在手上扎了刺,夫妻二人就坐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挑?

      江扬总想让他去看那些细小的感动和所谓的温情……其实江扬又哪用得着那么费劲呢?他不是……至少已经见过他了么——他知道这世道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糟。

      他楚国的百姓……也会有所谓的天伦之乐、举案齐眉,也会因为辛苦劳作后换来的温饱而满足地喟叹,也会因为一件新衣、一件新裤而乐上不止几天,也会因为多收了成稻子而对眼前的严冬暂且放下点心来。

      但是这些新收的粮草将被用来喂养的……是践踏他人国土的人和战马,这些厚实的棉衣和新打出的兵甲将会染上别人的血。

      ……人总得做选择。

      或许倒不如没得机会选……

      可是他若不做,就也轮不到他来做了……

      ……

      倒还不如还是自己来选。不是别人的选择,不是随波逐流的接受,不是名为无可奈何的逃避与自欺欺人。

      他曾经想过……他是个很没用的皇子。做质子虽不是他的选择,虽算是被人利用、推到了前头,但至少……或许,也算是他身为皇子唯一的价值。

      但是……

      但是人总该有个自己的主意。

      他不是选择了楚,也不是选择了夏。只是既然一定要选择一个背弃,他更不屑去欺凌那个更软弱可欺的。

      那是建昭十二年秋,北楚质子夜闯后夏皇宫,持皇子令牌欲闯宫禁被拦,言称后夏有难,需要立刻禀明皇后,否则没人担得起这罪责。

      “宫禁落锁,殿下还是请回吧!”

      “我说了我要见皇后——”

      “规矩不可坏,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等——啊!你、您想做什么?!”

      羌霄却是夺过了那侍卫统领手里的枪,对方不敢当真伤他,一时大意竟也被他当真抢脱了手,反被架住了脖子——众人只得举枪围住了他,却也不知该拿他如何。他毕竟是北楚的质子,真要伤了就是两国的事,虽是此番行事出格,一时之间却也没人真敢抢先出手伤他。

      羌霄道:“我无意为难,但我说了,我要见皇后。”

      那侍卫统领也不由怒道:“你是想闯宫吗?!便是北楚的客人也不能如此放肆——!”

      羌霄却道:“你们可以拿刀‘押’我进去,但我是一定要立刻见到皇后的。你也说了我是北楚的质子,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还是质子,身份本就特殊,若我一死引发两国交战你们谁也担待不起——说白了我这条命你们没人能动,我却能够一个个杀了你们,事后还能要你们九族连坐——不想枉死,就带我进去。”

      他明明孱弱得甚至拿不住那沉重的枪,全靠架在那被他威胁之人的肩上才能稳住这过家家似的威胁,然而所言却咄咄逼人得狂诞不经,猖狂恣睢至此,竟也嚇得人不敢试探。

      那一日堂堂后夏的皇宫竟被一个单枪匹马的他国少年吓“破”了,也难怪后来这事被人强压按下,始终没上得台面。

      那一夜,羌霄见到独孤夏侯氏的第一句就是:“北楚兴兵。”

      那一瞬的惊悸要后夏当朝的皇后足足记了七年犹不敢忘。

      而七年后,羌霄对祁出说:

      “那是建昭十二年,我十一岁,在夏侯园的上元灯宴,结识了七皇子独孤飞。我自小性子孤傲冷僻,不屑与人往来,但他生性热忱,与谁热络得都快。我碍于他皇后嫡子的身份只能忍他相交,那三个月,他带我游遍了大月的大街小巷,听万家灯火。同我说那些我看不到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其实风烟也好,雪色也好,我大多感受不到——许是就算我有眼睛,也怕是感受不到的。

      但我心中虽是没有春光,在他心中却是有的。

      后来有一次,我失误遇险,得他所救,却也见到了一些很可怜的女孩子——”

      他却是突兀地笑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结合他此时的言语看来就更显出一种凉薄的无情,他说:

      “其实光说‘可怜’你大抵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这世上的人常需要一些繁琐的言辞抑或澎湃的情绪来引起别人的共情——我方才废话许多也不过是为了如此,但我到底也不是一个擅长以情动人的。”

      就听他转而道:

      “你若是无法想象,不妨也想想你自己的母亲,你听过她难以安眠的呻吟,看过她日渐畸形的膝盖,同她一起见过连绵的阴雨、山里的严寒、酷烈。你知道生活的不易,也知道贫穷让你们母子就算能勉强温饱也受不了任何突来的大病大灾——

      因为你活着。活着就会感受到痛苦……虽然未必就能体会别人的。我也是。或许我尤其冷血一些,我总是觉得反正人都要死,何必苦苦挣扎求存、徒劳无功,我只是偶尔觉得他们可悲,然而到底是别人的可悲,到底也觉不出什么更深的滋味来。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这感觉很奇怪,就像我第一次能在心里看见一样。”

      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抽象的,是立不起来的黑暗,是贫瘠的光影。他有的只是七岁之前日渐模糊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他瞎得太晚——不是一出生就瞎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瞎得太早,瞎的时候还太小。他好像永远都习惯不了眼前的黑暗,他总想抓住什么,抓住他曾经的记忆,抓住他曾拥有的光影,但是记忆是会模糊的,所以也抓住了那种随着时间流逝而来的恐慌——

      他到底也是会怕的。

      他怕他的记性不好,他怕他会忘,他怕他的人生最终也只能剩下寡淡无趣,形同死水。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描绘,去勾勒,去延伸,去尝试真正立体地重现——想要真正地能再置身其境……

      直到有一天,倒也不是哪一天,而是某时可能曾有灵光乍现,直到后来突然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眼前所“见”竟是由着点线纵横勾连,于是万千高楼平地起,自七岁后他“眼”前第一个构筑起的城池就是这大月。

      就像鸿蒙初现,蒙昧初清。

      那就是……突然就已是那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一念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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