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八寒》虚老严陵

1、第一章

　　江南茶馆是众多江湖客的必经之地。
　　说稀奇也不稀奇，它靠近严州城，处四通八达之地。江南又有施家庄、万福万寿园等大家，慕名而来的侠客尚不在少数。一年四季，说是人来人往也毫不为过。
　　正好是六月，逢旺季。昨夜里刚下了一场雨，陡然变得凉快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贺鸣与傅惊鸿刚落脚江南，便打算先去茶馆歇脚，再准备准备，去万福万寿园。
　　小二见两个云梦弟子打扮的人过来，笑着迎上前，发现其中一个竟是老熟人，笑道：“这不是傅惊鸿少侠吗？来，请坐、请坐——”正打算打量一番傅惊鸿身旁的贺鸣，看到这张脸又生生卡了壳，一连你了好几个字。
　　贺鸣朝天空扔了个白眼：“行了，每次来翻三腾四都是这么一句话，烦不烦啊。”
　　小二脸色一白，讷讷地半天没说话。
　　“好了，你别吓唬他了。”傅惊鸿笑着说：“劳驾，上一壶碧螺春。”
　　话音刚落，他落荒而逃似得，灰溜溜地下去备茶了。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傅惊鸿拿出掌门的字条细查，怕有纰漏。而贺鸣无所事事地撑着下巴，环顾四周，也没见到什么新鲜的东西。于是很厌烦一样收回了视线，盯着木桌上的纹理。
　　“这次的事，你有几层底？”她想到了什么，撩撩眼皮，问了傅惊鸿。
　　“十之六七。”傅惊鸿将纸条收回了掌心，朝贺鸣摊开手，“来去师祖给你的呢？”
　　贺鸣翻了翻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屈指一弹，字条就轻飘飘地飞到了傅惊鸿面前：“喏。”
　　字条上是四个字：凡有所相。
　　傅惊鸿有些诧异，“怎么是佛经？”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贺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掌门给你的写着什么？”
　　“是……”傅惊鸿犹豫了一下：“是李白的‘明月出天山’。”
　　“哦，”贺鸣敲了敲桌面，说：“听起来好像她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还要我们去做，直接告诉金家的人不就行了么……还给我们出个谜，七转八弯的。”
　　“谁知道。说不定是为了锻炼我们？”傅惊鸿说。
　　“锻炼？”贺鸣笑了笑，颇有些讽刺的意味，“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这样的事情咱俩以前搭伙，接了至少不下百来起。”
　　傅惊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
　　她停了停，又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会儿小二上了碧螺春，打断了两人，只道了句：“二位客官慢用。”
　　说完，他便不敢再打扰。周围也或多或少有人好奇地频频投过目光，江湖侠客他们见得多，却鲜少在医馆的外头见过五大门派的云梦弟子，而且从服饰看来，两人的的份位还不算低。
　　原因究其有二，一是云梦只收女子，入门还极其严格。二来就是云梦避世不出六百年，自然鲜少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贺鸣坐了下来，用指腹摩挲着杯子，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这事完了之后，我们要去哪？”
　　“金陵，”傅惊鸿想了想，说：“代掌门去拜访曾老先生。”
　　贺鸣哦了一声，“金陵啊……不知道下一趟去金陵能不能碰见谷和小明。上次他们来信也没过多久，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在金陵？”
　　“不清楚，”傅惊鸿叹了口气，说：“哎……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好像是新年就没见过。要是老白他……”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刹，停住了。而贺鸣始终面无表情，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现在也是六月份了，等到云台大会，说不准又要回云梦忙起来，还是趁早和他们见一面。”
　　傅惊鸿深以为然，每年的云台大会都是云梦最热闹的一段时间，外门弟子涉及的无非只是浅层方面，内门弟子会更加忙得心力交瘁。
　　“不过我也被关了两年禁闭，好歹也闲了两年，就是抄书抄得手断，”贺鸣伸了个懒腰，叹道：“突然忙活起来，还真的是要了我这条老命哦。”
　　“习惯就好啦，”傅惊鸿斜了她一眼，声音凉飕飕的：“终于等到你出来，你以为她们会放弃压榨你的机会？”
　　贺鸣眨了眨眼，看起来颇为纯洁无辜：“有什么事是需要利用我的美色吗？”
　　傅惊鸿嘴角抽抽：“不要脸。”
　　“哈哈，”贺鸣笑了起来，“好了，歇够了吗？歇够了就去万福万寿园吧。”
　　“可是你连一口茶都没喝，”傅惊鸿指了指茶杯，“再坐一会儿吧。”
　　贺鸣愣了愣，沉默半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两人还是再坐了一会儿，其中频频有人过来搭话，颇为好奇云梦弟子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江南，皆被傅惊鸿打发了走。直到有人听到她俩说到了“万福万寿园”，这才讪讪地偃旗息鼓，心里觉得两人应该是被金老太太邀请过去，至于做什么，无非就是看病，或是赴宴。
　　“再坐下去，要天黑才能到万福万寿园了。”傅惊鸿拿捏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吧！”
　　小二见她们起身，迎了上去：“二位少侠可是要离开了？”
　　“嗯，”傅惊鸿笑笑：“有空再过来。”
　　“诶，”小二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二位少侠路上小心哩。”说完就回过了身，打算回店里接待客人。
　　两人正欲离开，听到这句不大寻常的话，双双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傅惊鸿转过身，快步上前，问：“江南最近不太平？”
　　小二也没料到自己会被逮住，局促地用手搓了搓衣服，开始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这地儿哪有太平的时候，”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十二连环坞被人捣了，那些匪类就没了老家哩，江南里到处晃悠，严州还好说，不敢太放肆，但是外头可就不好说哩……”他说完，又顿了顿，“之前不是有支商队么，都给他们劫了，死了一车的人……”
　　“也就是说劫匪横行？”贺鸣问。
　　小二还是有些怕这个几年前恶名昭彰的云梦，讷讷地点点头。他端着茶盆，贺鸣注意到了他的手，上面一点茧子都没有，不像是一个长年累月做苦工的人。
　　她摩挲了一下下巴，自己最后一次来江南茶馆是三年前，也是这个人怕她怕得要死。
　　“那也是官府的事，我们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如果是华山弟子，那倒还好说。”傅惊鸿也注意到了，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多谢小哥提点了，只是他们怕也没有这个本事劫我们。”

　　临走前，贺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有这个命再说吧。”
　　傅惊鸿转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看来倒是一语成谶。

　　一路上碰到几具尸体，傅惊鸿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下马查看，贺鸣也跟着下了马，瞧见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尸体一共四具，只有其中一个是寻常老百姓。
　　这些人的死法异常，地上还有绿色的液体——贺鸣看了一眼，颇为惊讶。
　　她已经与万圣阁失去联系很久了。
　　贺鸣对林清辉避之不及，起身：“走吧，既是万圣阁的事情，我们就插手不得太多了。”
　　傅惊鸿沉默了半晌，说道：“未必。”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地上的液体用一个小瓶子一点点地装起来：“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食用了这邪药，据说神医那里还可以配置解药，先备着吧，免得以后后患无穷……”
　　傅惊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给吞了下去。
　　“赶紧走吧，”贺鸣翻身上马：“再不走要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