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琼脂苏

1、靖远右迁京师 净慈评画解道

　　拂晓时分，竹榻上覃席已凉，慕窈轻轻打个颤，醒了过来。今年入秋，天似比往年冷得快，市井传言，这乃是兵伐饿殍之兆。

　　而在绮香楼这风流香艳之所，却例来无秋冬之苦。暖香盈槛、门庭若市，这勾栏之地，只有春花秋月，也只有朱门酒肉与不知亡国恨的商女。

　　慕窈寓于绮香楼院中远远的一处私苑。这里，门常年闭着，是不叫外人来扰的。楼里的花娘都猜测，苑中住的是妈妈的女儿，因为容貌不堪，所以避着人，只有妈妈时而探访。绮香楼的妈妈算是个中极有手段的人物了，朱唇未启威先至，笑里藏刀绵中针。因她经营得道，交好士绅，能进绮香楼的或是官绅巨贾，或是文人骚客，非一般烟花之地所能及。

　　“小姐，您怎又起得恁早？”丫鬟玉影一袭鹅黄里子的豆绿短衫，刚进到房中，就见慕窈写字作画，“小姐，奴婢给您披件斗篷吧，不然又该着凉了。”

　　慕窈抬头笑笑，忍不住轻咳起来。玉影连忙取了月白斗篷，给她披上。但见她的小姐，鬢鬟未整，发却如水般泻在娇弱的身体之上。肌肤似雪，却比雪更清透；眸子似清波，却无流转褻质。玉影时常觉得，即便前面楼中的花娘再艳，也不能及她家小姐三分。“影儿，你去问问春姨，我想今日去云水庵看看师傅。”慕窈声音轻柔，甚是悦耳。

　　“今大炎在北，西面蛮人亦愈发猖獗。前日兵部奏折，吕德明夺了西凉府，盘踞贺兰，其势危矣。”

　　“只怕不增兵士守卫边地，蛮人滋扰掠夺，更增大了势力。与其养虎为患，不如一举攻之，遏其向河西，河东扩张。”

　　“正是。凉非大炎，炎国兵强马壮，已成气候。如不扼凉于襁褓，恐为大患。”

　　对话的两官一文一武，文官乃本朝户部尚书周同贯，而武官虽官服如此，但面目清秀，便是新调入京的枢密院北面房知事卢靖远。周同贯虽名为右迁，却实已调离兵部，无法直接背书主战。

　　二人的对话因都承旨姚参的到来不得不中断，寒暄一番，姚参离去后，周同贯低声对卢靖远说：“此地不宜计较大计，今日酉时，你到绮春楼，吾等再议。”

　　慕窈一袭磁青对襟褙子，茶白襦衣，淡素中越发衬得眉目如绘，波光淡淡，柔荑款款。她一早拜了师傅净慈，取了最近几幅诗画，给净慈瞧。

　　净慈看过颔首微笑，慕窈的兰竹一向画得脱俗，只是其中一幅蒲草凤仙，与往日不同，透着生气。

　　“让师傅见笑了，”慕窈有些不好意思，“那日炎热，晚上睡不着，出门便看到此景，想是时令难得，便摹了下来。”

　　净慈却微笑道，“贫尼以为，此幅反而有趣，自然天成，朴拙可爱。施主须知，春秋有常，凡人需循自然法则而行，莫执己念。”

　　慕窈知是师傅提点，于心中记下，谢过师傅，又聊些佛理，才带玉影回去。

　　是日，京中虽亦繁华，但香客未比往常多。这便是玉影去问楼玉春的缘故：玉春一向唯恐慕窈出门被无聊之人瞧见，便一定会择非年非节之日。

　　慕窈毕竟是小姐唯一的女儿，玉春在世上仅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