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青春》蒜香小白

21、番外：破茧

　　大清早，慕容小公子打开车门，坐好，系安全带，检查倒车镜，打火放手刹踩离合挂档，一脚油门，驶上马路。
　　多么规范的路考动作！无论何时，我们的慕容小公子都是这么一丝不苟——包括谈恋爱。慕容小公子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一心一意彼此认真对待的人，然后高高兴兴一心一意彼此认真对待，不要心不在焉，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超速行驶，更不要强行并线。
　　我们的慕容小公子，不是，我们的慕容紫英，新世纪大好青年，就在一个夏日凉爽的早上，迎着朝阳，意气风发地奔向机场——热情迎接慕容大公子从美国经琼花城转机回家。
　　紫英趴在方向盘上，看表，哥哥应该已经在等行李了。想到这里，紫英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哥哥回来，他很高兴——不只如此，紫英还因此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躲开实践周，躲开……天河。
　　嗯……紫英其实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匆匆忙忙没有任何征兆的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天河。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天河去参加菱纱生日会的那天，天河比预料中的早回来得多。紫英下了自习回了宿舍，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一反常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紫英也没多理论，自顾自地洗漱完爬上床睡觉。忽然脚上一紧，脚踝被天河握住。
　　“怎么？”
　　“……出来一下。”
　　“……”紫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天河松开手。
　　紫英跟着天河出了宿舍，走到楼梯间转角处。
　　天河却迟迟不开口。
　　紫英疑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紫英……”
　　“嗯？”
　　“刚才……菱纱跟我说，她喜欢我。”天河看着紫英的眼睛。楼梯间里灯光不甚分明，紫英看不清天河的表情，只是觉得天河的眼睛那么黑那么黑，彷佛深不可测波澜不惊的湖泊，而自己正一点一点沉没进去。水淹没双脚，及腰，没顶。
　　紫英还是没有说话。
　　“紫英……”天河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紫英渐渐回过神来，心底有隐隐的钝钝的痛，并不激烈，却绵延不止，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翻搅。
　　紫英开始对着天河微笑。
　　昏暗的光线中，紫英听到天河的呼吸声——呼吸声。天河把下巴抵在紫英的肩膀，手臂浅浅地环住他，耳语：“我喜欢紫英。”
　　紫英一动不动。他又开始觉得恍惚，重新漂浮在水里，声响彷佛隔水传来，模模糊糊。
　　“紫英？”
　　紫英轻轻推开天河，转身回宿舍。
　　天河怔住了。

　　第二天考完试，紫英打电话到机场，确认晚上的航班还有位子，便迅速收拾东西回了家。
　　夜晚的航班，除了候机楼灯火通明，整个偌大的停机坪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只有跑道上亮着指示灯，一点一点连成一条线，蔓延至黑暗中去。
　　紫英转头对着小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紫英对自己笑。

　　窗户上叩叩地响。
　　紫英吓了一跳。转头，公子冲他笑得灿烂。
　　紫英忍不住也笑出来，跳下车：“哥！”
　　大公子伸开双臂等着。
　　紫英有点儿不好意思，迎上去。
　　大公子抱住紫英：“小面团儿，你瘦了。”
　　紫英鼻子一酸：“哥。”
　　大公子轻轻拍他的背。

　　车慢慢驶上路。
　　大公子很兴奋：“妈身体还好？她现在在家给我做饭呐？爸今天还开会啊，真是，我回来了都不能请天假么。妹妹呢？……”
　　紫英也插不上嘴，只是笑。
　　这时紫英的手机响了。
　　Damien Rice自顾自地唱：You give me miles and miles of mountains, and I'll ask for the sea
　　大公子笑嘻嘻地对着紫英吹了声口哨：“干嘛不接电话？”
　　“开车呢。”
　　手机响个不停。
　　紫英在大公子热切的注视下红了脸，靠边停车。
　　“喂？”
　　“紫英！”
　　“嗯。”
　　“从机场怎么去你家？”
　　“……”
　　“紫英！”
　　“你……”
　　“我在机场。”天河赶紧补充，“你家这边的机场。”
　　“云天河！”紫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紫英……”天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紫英看了大公子一眼——大公子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咬牙：“站在出口处别动！”

　　紫英同学难得地超速了。
　　大公子因此想起一个段子：……真是风驰电掣呀！一边伸手检查了一下安全带。
　　安全带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包括在紫英一脚刹车时。
　　大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温柔和顺的小面团儿用力一甩车门，大踏步地向前走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河站在出口处，身边是川流的人群，身后一大块显示屏，不断滚动着航班信息。天河四处张望。
　　“紫英！”
　　紫英站在距离天河两米的地方看着他。天河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一点点的无措，只好不停地挠头，偶尔低下头偷偷地笑。
　　紫英扭头向航站楼大门走去。天河赶紧跟上。
　　灼热的空气迎面扑来，耀眼的阳光晃得紫英眼前一花。眯着眼睛，紫英看见大公子悠哉地盘着手靠在车上，转头，恰好望到他身后，立刻投去惊讶的目光，不禁站直了身子。
　　紫英回头，天河立正站好，一脸讨好地笑；紫英瞪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天河也接着加快脚步跟上。
　　紫英伸手在大公子面前摇摇：“哥？”
　　风度翩翩的大公子额头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惊”字：“那个……”大公子指着紫英问天河，“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天河吓得一动不动。
　　紫英看看大公子，看看天河——两人继续保持石化状态——径直绕到驾驶座那头，坐进，发动了车，绝尘而去。
　　“喂！”大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冲着紫英离开的方向喊了出来。看着车越开越远，大公子转头猛地捏住天河的脸：“就是你！我家小面团儿什么时候那样别扭过了？”
　　天河连声呼痛，恍惚间觉得天青借尸还魂……不是……天青身临其境……更不是……其实天河是想说，紫英那么样一个安静温和的人，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样心狠手辣的哥哥……天河还因此想起欠下天青的两千块钱，开始认真反省自己是不是罪有应得。
　　大公子放手，笑嘻嘻地看着天河一边可怜兮兮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一边揉自己的脸。
　　“喂。”大公子用肘戳戳天河胳膊，“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云、云天河。”天河回答地不情不愿。
　　“云云天河？日本人？”大公子越发笑得欢。
　　“……随你叫。”天河悻悻地。
　　“嗯。”大公子点点头，“不过我挺喜欢你。”
　　一辆车停在大公子身边。
　　“小面团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大公子以光速拉开车门跳上副驾。
　　紫英按下车窗：“你还不上来。”
　　天河挠挠头：“我坐后面？”
　　“咦？咦？难道你还想抢了我的位子坐到紫英旁边？”天河关上车门时大公子说。
　　紫英一激灵，一个急刹车。还没有来得及系安全带的大公子撞上挡风玻璃。
　　天河埋头在紫英的座椅后偷偷笑得前仰后合。大公子只顾着揉脑袋没有察觉。
　　紫英慌了：“哥……我不是故意的……”
　　“算了……”大公子有气无力。
　　紫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哥，你之前见过天河？”
　　“啊。”大公子继续揉脑袋，应了紫英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把安全带系上。
　　天河扒着紫英的椅背。
　　“啊？”紫英很吃惊。
　　“那个……我在飞机上和哥哥坐一起。”
　　“谁是你哥哥？”
　　“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不过呢——”大公子继续对天河笑，“当你哥哥也不是不行……”
　　紫英手一抖，直接从二档挂到了五档。
　　大公子彷佛听见齿轮迸裂的声音：“我说，宝贝儿……”
　　紫英咬着牙：“云天河，你都跟我哥乱七八糟地说了什么？”
　　“也没啥。”大公子慢悠悠地说，“就说来咱这儿找……人。”
　　“找，人？”紫英回头瞪了天河一眼。
　　天河结结巴巴：“紫、紫英，开车要、要目、目视前方。”
　　大公子笑眯眯地对天河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紫英，你是来找你喜欢的人的。”
　　“呃？”天河挠头，“可是我确实喜欢紫英啊。”
　　紫英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是装什么都听不见比较好。

　　车子开进城，开进临着一处公园的小区，绿树成荫，借了附近的湖光山色。
　　紫英淡淡地说：“下车。我去停车。”
　　“天河你先下去。我有事跟紫英说。”大公子说。
　　紫英终于恢复听觉：“什么？”
　　大公子看着天河关上车门，转头看着紫英，神情竟然很认真：“小面团儿，你打算怎么跟爸妈解释天河来咱家？”
　　“来旅游？”
　　“你打算让天河在这里待几天？”
　　紫英低头不说话。
　　“我不是反对。”大公子冲车外天河温柔一笑。天河这才隐约看见大公子和紫英的相似之处。
　　“但是，至少是现在，让爸妈知道并不合适。”
　　紫英还是低头：“我知道。”
　　“嗯……”大公子托腮，“算了，还是说来玩儿吧。”轻轻拍拍紫英的背：“没事儿，不管怎样哥哥都会在你身边。”
　　“嗯……”紫英越发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忽然反应过来，“哥！我……我跟那谁啥关系都没有……”
　　“哦。”大公子作了然状，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吧。我假装相信你。”然后笑得不怀好意地看着紫英一脸悲愤的神情。

　　电梯门缓缓关上。大公子望着门上映出的三人，笑得不可抑制。天河莫明其妙。紫英心知大公子必是为了刚才那番对答，郁闷地只好拿眼睛瞪天河。
　　电梯门开，大公子当先跨出。紫英一把把天河推出去。
　　大公子不出意料地受到隆重欢迎，只欠一个系着红领巾手捧鲜花的少先队员。
　　紫英把天河拎到慕容太跟前：“妈，这个……”
　　“云……什么来着……”慕容太一向和蔼可亲。
　　紫英很意外妈竟然还记得天河——大一开学时见过短短一面而已。
　　“天河。”天河笑得乖巧。大公子因此暗暗决定把“师奶杀手”的荣誉称号恩赐给他。
　　“好乖。”慕容太今天实在是心情大好，爱屋及乌地摸摸天河的头。
　　天河转头冲紫英笑。
　　“妈，我带天河放行李去。”话音刚落，紫英拽了天河的领子上楼。
　　“哇……紫英，你家有两层诶……”天河不禁赞叹。
　　“三层。”
　　“紫英你家好漂亮。”
　　“……”
　　紫英我明明没啥行李。”
　　“……”
　　紫英上了三楼，推开房门，等着天河。
　　“今晚你住这儿。我给你订明天回去的票，你坐火车还是飞机？”
　　天河满心委屈地看着紫英，紫英把脸扭开。
　　“紫英……”
　　“……”
　　“我不走。”
　　“……”
　　“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回家了？”
　　“……”紫英开始深呼吸。
　　“为什么？”
　　“……”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来陪哥哥。我两年没见他了。”紫英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进门。
　　“我问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就回家了？”天河跟着，反手合上房门，一边把“不声不响”咬得特别重。
　　紫英噎住了。
　　“紫英……”天河轻轻地叹了一声，轻轻喊紫英的名字。
　　紫英觉得此情此景颇是熟悉，像极过去慕容太硬拉着他陪她看的那些言情剧。紫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先下去。你收拾好了就下来。”紫英不断提醒自己要镇静要镇静，然后寻思伺机逃跑。
　　紫英猛地被天河抱了个满怀，一惊，一挣之下没挣开，心里默哀，言情剧竟然真的开始上演了。
　　天河紧紧圈着紫英，觉得心里有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满足到一句话都不需要。
　　紫英自暴自弃地不挣扎了。
　　“要我说几遍你才肯相信我喜欢你呢？”言情剧猪脚一发话，没有新意的台词，但是用的却不是主角该有的温柔语调，反而显得理直气壮。
　　猪脚二就是不说话，就是不相信——不敢相信。
　　猪脚一很困惑：“紫英……”
　　“闭嘴。”猪脚二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会儿，才闭上眼睛，额头抵上猪脚一的额头，“好啊，你说。”
　　“呃……”猪脚一，不是，天河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紫英怒瞪。
　　天河张口结舌，好半天：“紫英……你别生气，我真的喜……”
　　“闭嘴。”
　　“紫英，其实，我知道，你突然回家，肯定，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天河一字一顿地说。
　　“算了。”
　　“那你现在还生气么？”
　　“不生气了。”紫英觉得好累。
　　“那你还赶我走么。”
　　“你明天就回去吧。”
　　“你还是在生气。”天河重新感到委屈，握着紫英的手臂，稍稍拉开他，不甘心地盯着他。
　　“……”
　　“紫英真别扭。”天河把紫英拉回，更加用力地抱着他，“爹说，一定要让你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啊？天青师兄知道你来？”
　　“嗯。”天河想起天青开始心虚。
　　紫英忽然又开始想哭。
　　“紫英……”
　　“闭嘴。”紫英揽住天河的腰，“算了……你，那个……给我再说一遍吧……”

　　大公子得意兮兮，特别是对上天河哀怨的眼神之后。因为一顿饭的时间，紫英只顾着给大公子夹菜，只顾着对大公子言笑晏晏，完全无视天河同学的存在。
　　于是大公子对着自己面前推成小山一样的碗，心里偷笑了几百遍啊几百遍。
　　饭后，大公子把天河拉到一边：“坦白，你又怎么惹我们紫英生气了？”
　　天河挠头：“哥你怎么知道？”
　　“说。”
　　天河在大公子眼中看到映出的渺小的自己：“我说我不住客房，要和紫英一起住。他就生气了……”
　　大公子一副了然的神情：“你当我家紫英笨到送羊入虎口。”
　　“……”

　　紫英坐在天台上，看天河打电话。
　　傍晚天边有美丽的火烧云，燃烧了半边天际。
　　有风吹来。紫英觉得快乐。
　　“爹……漫游……”天河抱怨。
　　紫英一下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