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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他喜欢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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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节课的时间就像停滞了一样慢,慢到可以让她偷偷仔仔细细地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观察出来,然后印在脑海里。温乔笙不知道是装没看见,还是真的太认真了没注意,央杉的眼珠子正死死地朝自己那边瞪。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手链?”
“诶?...嗯。”他把手链从修长的手上摘下来递给她。
“这个很精致。”
“小时候奶奶给我的。”
“一直戴到现在吗?”
“嗯。”
她看着那个手刻的小小的“康”字,方方正正,隐约可以看见上面雕刻时留下的痕迹。
“来,还给你。”她抬头,发现他凑得很近。他的眼睛低垂看着那条手链,好像陷入了沉思,微弱的气息忽深忽浅,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萦绕鼻尖。他们对视上了。她浅浅的双眼皮,略微上挑的眼角,圆润的鼻尖,翘起的薄唇映在他浅棕色的眸子里。他意识到尴尬,把头扭开,终于忍不住慢慢用手揉着肚子,胃那里是冰冷的,刺痛让人心寒。
“你没事吧...?”她不懂得怎么去关心人,就连一句简单的问候在她嘴里都变得生涩。周焱说过温乔笙身体不好,她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身体不好”的人,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一无所知。
温乔笙居然对她笑了,尽管勉强的笑容掩饰不住疼痛,但还是皱眉笑着:“谢谢,我没事。”他缓缓把手链接过去戴上,然后保持着平淡的表情继续盯着荧屏,其实额角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
「学长,你妹妹住在我们宿舍,真巧。」她随意地轻轻用铅笔在他的书角写字。
“谢谢,小歌受你们照顾了。”
“不要说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频频讲话的他们,其中一个还是引人注目的大帅哥,简直太吸睛。
“我不太喜欢在书本上写字。”他微微笑了,仔细一看,他书上除了笔记,真的干干净净。
“噢...对不起。”央杉急急忙忙地擦去,耳朵有点发热,大概已经红通通的了。
突然脑海里蹦出一个鬼主意,大概可以要到他的签名。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起来。「可以写下你的名字给我吗?」
「温乔笙」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他故意把字写得大一些,有种早就已经签习惯了的意味。
“我不是故意找你要签名...”央杉还想辩解一轮,自己酷酷的形象不适合像小女生一样。
“嗯,没关系。”他越是不温不火的态度,就越是让自己觉得尴尬。
“那个...”
“嘘。”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认真听课。这就是温乔笙,温柔有礼却略带疏远,大概是他跟她还不熟的缘故。他显然不想说话,央杉也只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课听不懂,应该是说完全没有用心听过,只是竖起耳朵感受他忽轻忽重的鼻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清秀的侧脸。
下课时,周焱想去找温乔笙,看见他们俩坐在同一排,靠得是那么近,就好像早已是熟络的朋友。他惊讶地呆在原地,看见央杉望向温乔笙时发着光的眼神,和她通红的耳朵,心底涌起了一种强烈的不满。
“你可以呀,温乔笙。”他重重踢开单车的脚架,用一股要打人的架势面向一脸茫然的温乔笙。
“你指什么?”
“你泡妞居然一声不吭啊。”
“我没有。”
“那你今天跟央杉坐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碰巧而已。”
“真的?”
“嗯。”
他看着温乔笙真诚的眼神,看起来也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告诉你,我决定要追她了。”
“...央杉吗?”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讶异。
“没错。”
“你每一次追女孩的时候都要这样讲一遍。”他莞尔一笑,拍了拍周焱的肩膀。
“不是,我这次是认真的。”周焱的语气里有一种坚定。
“为什么?”
“因为她个性,够酷。”
温乔笙听完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骑单车走了,周焱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央杉真的很普通,如果不是她那股清冷的气质,还有略微染红的发尾和怪异的着装,估计随时会被淹没在人海里。他常听乔歌提起央杉,在她口中的央杉是那么好,外表冷酷内心却热情如火,够义气却始终保持底线,内心有着一份女孩子纯真的幻想,可是他不再去想关于她的事情,因为胃部的疼痛已经到达极至。
耳边还在响着周焱滔滔不绝的谈话声,温乔笙骑得越来越慢,渐渐停下来,然后倒向一边,周焱的大声呼喊在耳边淡去,一切重归于寂,只剩下黑暗。
“温乔笙?温乔笙!”空气里充斥着嘈杂的回响,唤他的不是周焱,而是疼痛。他大喘着气把身体翻向一侧蜷起,胃部痉挛带来的疼痛使他的意识朦朦胧胧。
周焱不知道是用什么办法把他送到家的,也许换了十几种姿势,抬着背着拖着,总算是到了那座大宅子。他扶着温乔笙,按响门铃。
阿姨惊讶地看见周焱那张脸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还有温乔笙柔软低垂的头发,头耷拉下来人往一边倒。
“倒是快开门啊,我把你们家‘大少爷’送回来了。”他热得汗如雨下,直接拍起了门。阿姨连忙打开,周焱再也支撑不住,温乔笙重重地倒在地上。
“哥?!阿姨!”乔歌从楼上望下来,看见慌乱的他们。
“这是怎么了?”
“他烧还没退就来上课了。”周焱擦去额头的汗水,把温乔笙扶起。他的眉头紧皱,全身都被高热和疼痛侵袭。
“兰姨,快叫司机来,送去医院。”乔歌跑上楼找到背包,急急忙忙跑出去,兰姨和周焱合力把温乔笙送到车上。
正值下班时间,道路流水一般的车辆卡住了他们,明明近在眼前的距离,却怎样也无法到达。温乔笙从小就晕车,迷迷糊糊地痛着,吐着。乔歌替他顺气,轻揉他冰凉的胃,他换了十几种姿势,却无法减缓丝毫疼痛。
当他渐渐开始感觉到呼吸的困难,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乔歌正在疯狂地翻找喷雾,还有车窗外刺耳的喇叭声,司机的愤怒的漫骂声。
刚开始得胃病,是因为长期服用药物导致的。他小时候因为染上风寒,演变成支气管炎,那时人们无暇在意。家里突然变故,母亲离开,保姆的替换,使他的病始终没有治愈,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哮喘。那时仍不把身体当成一回事的自己,最爱去的地方就是海滩。每一次疯玩以后,惨重的代价就是烧上三天三夜,小心翼翼躺在床上就连翻身都不敢。
他喜欢海,夜晚的海。天边最后一缕红色的云消失殆尽,夜幕悄悄降临,直到辽阔的天边开始闪烁万千星光。那是被厚重云层所覆盖的城市无法看到的风景。仅仅只是望着,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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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杉喜欢海,夜晚的海。安静的贝壳终于躺在沙滩上,退下去的潮水无法带走他们了。就像拾宝一样,手中漂亮的贝壳和小石子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踏着海浪,在夏日的风里穿行,远处海浪拍打发出声响,灯塔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光。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她寻找,总有一颗,是一直守护她的父亲。
父亲死于肺癌,央杉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父亲的弥留之际,没有摘下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那只从她小时候开始就从未看见父亲摘下来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亲戚趁乱拿走了吧。她看着父亲在病床上日夜因疼痛而翻转无眠,整个人渐渐干枯得只剩下骨头,腹水却涨满了他的肚子。央杉想遍了与病中父亲所相像的,最后只想到儿时恐怖片中的吸血鬼。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而他与母亲相爱的证明,他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央杉却没有留住。
她比谁都要害怕病痛,甚至在父亲已经不会说话了的时候,仍然没有过去紧握他干枯的手。她知道,病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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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喝点汤。”
“谢谢,我现在还不想喝。”他勉强地露出笑容,握住乔歌温暖的手,“让你担心了。”
“我当然担心你呀,因为你是我哥哥呀,我就这么一个哥哥。”她扑进温乔笙温暖的怀里,他连着针管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那种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的他在诺大的钢琴房里,倾听着乔歌纤细温柔的小手下弹奏出美妙的音符,可那一切已经无法回来,唯一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开始崩塌。
“乔歌,说说关于你的事情吧,在学校的事情呀,还有跟朋友一起玩呀...还有,什么时候交个男朋友?”
“哥,我哪有什么男朋友啊,现在还不想交。”
“小歌这么好,没有男孩子喜欢吗?”他望着害羞的乔歌宠溺地笑了,乔歌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们都是对方的依靠,他们的心灵互相支撑着走到现在。温乔笙从温乔歌一出生开始就被默许,他是大哥哥,一直护着她,从来没变。
“我要找个比哥还好的男朋友,所以...还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小时候,他对她说的那句:“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我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即使温乔笙早已忘记,可是温乔歌却一直记在心底,那个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人,除了哥哥,直到现在还找不到第二个。妈妈说,等乔歌长大了,要找个像哥哥那样可靠的人,她一定不会错。
“对了,哥,虽然我跟我们宿舍里的女孩子相处不多,但她们都特别有趣...”她把刚进宿舍时那张临时拍下的拍立得照片从钱包里拿出来,里面是四个人的合照。
“这个短头发的女生是我们宿舍长,她叫米康然,学建筑的,平时看起来有点男孩子气,可是对校园里的校花校草却了解得最清楚...”
“嗯。”
“这个是付桐,性格特别可爱,而且身材...特别矮,身高只到我这里...”她往自己肩膀比划了一下。
她的手指移动到那个留着清爽短发,着装怪异的女孩。她的五官完全是模糊的,就像灵异照片一样突兀。“哈哈哈,这个是央杉,她刚好扭头了,没拍好...”
“央杉...”
“看起来特别冷的一女孩子,可是接触过以后很热情,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她。”
“她很有趣...”
“对呀,她特别好玩!有一次宿舍停水了,她接厕所里的水洗袜子。听起来很艰苦对吧?她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她的相貌在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央杉的气质就是让人有一种奇怪的辨识度,只要看过一眼,就深深地记在脑海里了,可是回想起来的时候,关于她的印象不是冷酷,而是第一次在咖啡厅遇见时她的内向与胆小,害怕别人注意不到自己而着装怪异的自卑,还有在教室坐在他身旁的羞涩。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不是酷,而是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