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徐长生

6、米琪

　　 日子一天一天像翻书一样过去，温吞得像鱼尾扫过水面，不痛不痒。

　　慢慢又到了一年一度长江集团春季招聘会的时候，其实招人的多是旗下的子公司和分公司，总部每年只有一两个名额空出来给公开招聘，但这一两个名额也能让人挤破头。

　　今年的两个职位一个是产品经理，另一个是财务会计。

　　长江集团的财务会计不多，大都交给财务共享平台的AI来处理，但最基础的工作，数据录入之类的还得人来做。

　　这个时候章颂礼总是很忙，200个人参加面试，留下14个人，二轮面试的时候需要她旁听，管理层的职位得由CEO拍板，章颂礼负责筛选出三个人给鹿樾。

　　今天就是招聘日，总部一楼大厅里人声嘈杂，午饭时间一到鹿樾就往食堂走。

　　穿着暗纹西装的男人迎头撞上身着碎花裙平底鞋的小姑娘，看上去才二十出出头的样子，大概是刚从学校毕业就过来面试的。

　　姑娘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边蹲下身收拾东西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鹿樾看着她的平底鞋，时新的款式，想起苏望采穿过一双差不多的鞋，不过设计感要强得多，他停住脚步问：“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对不起我没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鹿樾，一道闪电一跃而过，鹿樾，长江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她把面试公司的大老板撞了。

　　无比糟糕的一天。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口中总提起的那个人，一次次出现在《京华时报》财经板块《商业周刊》《帝国邮报》之类报纸杂志的那个人，被她撞了。

　　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真人比照片好看。

　　光芒璀璨的眼睛，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你叫什么？”鹿樾问。

　　“米琪。”小姑娘明显很紧张，从脸颊到耳朵一片嫣红。

　　“你是来应聘的吗？”

　　米琪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会计。”

　　“哪个学校毕业的？”

　　“黄金三角长衍学院。”

　　原来是校友。

　　鹿樾点点头：“祝你好运。”

　　脑子里盘算着午餐吃什么，又一边想起米琪，她让鹿樾想到了当初的自己，刚从贫民窟脱身，进入苏家大宅，像只受惊的兔子，时刻战战兢兢。

　　他用了一段时间才习惯家中有用人的存在，连杯水都不必自己倒。

　　再后来他又用了一段时间才习惯苏望采的存在，过程惨绝人寰了些，不过到底是适应了。

　　鹿樾坐下来喝口汤，拿出手机给秘书发消息：“今天面试的里面有个叫米琪的，我觉得不错。”

　　“？”章颂礼的内心翻江倒海。

　　同样内心翻江倒海的还有在千年舟号上做地勤的亚历山大·雷伊，刚刚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坐在宿舍里在网上跟人打嘴仗，讨论着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会不会是又一场“阿克匝比太人大战”。

　　雷伊黝黑的手指捏着玉米棒子大啃，这是千年舟号上的特供，指挥官让人从京华运过来的，比无土快速栽培成批复制的那些香多了。

　　整天泡在轮机部的地勤，手指哪有干净的，科技再发达，该得人上的地方还是得上人，星舰上的一颗颗螺丝，每隔一个星期就要换洗一次，否则那些碎屑灰尘就能让他们输掉一场战争。

　　那些螺丝转下来以后都得仔细清洗，用碱液浸泡，久而久之手指上都是洗不干净的油污，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腿抽筋。

　　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就说过，轮机部的人，永远是操着卖白粉的心，拿着卖白菜的钱，死了也无人铭记，被人瞻仰的永远是那些指挥系的，对机械物理没有真心热爱的，大一第二学期就可以申请换专业。

　　雷伊选修过指挥系的课程，银河系战略安全规划与后勤保障那门课。

　　那门课的教授神神叨叨的，是个科里刚人，皮肤偏绿，一只脚快踏进棺材的小老头儿，原本已经退休了，校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他从度假星球请了回来。

　　指挥系后继无人呐。

　　而且开设这门课的学校整个银河系甚至远到第三象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能上这门课的人皆是精英中的精英，其中有一大半人在开学一个星期后退选。

　　对于指挥系的同学来说，是每个人的噩梦，其他院系的尚有知难而退的余地，而他们没有。

　　小老头上课总是抽烟，一边神神叨叨地感叹指挥系已死，被学生投诉了无数次，尤其是军法系的同学。

　　都被系主任一一打发了回去。

　　当所有人知道他退休以后的下学期再见到他的时候，脸色都白得像纸。

　　这门课另外一个让雷伊印象深刻的人就是如今千年舟号的指挥官苏望采，永远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做笔记，从不见她走神。

　　毕业的时候毫无意外是优秀毕业生。

　　据说家里还特别有钱。

　　快踏进棺材的小老头抽着烟说：“这门课对轮机部，通讯部，甚至生命科学部的大部分人都没用，不要否认，没在舰桥当值的人没可能坐上指挥官的位子。而指挥系，这门课对你们也没太大用，战争一旦来临，便没有安全可以规划，能做的只有防守和攻击，战争中的后勤永远无法得到保障。而和平年代的军事学院永远在院校报考参考资料的最后排……”

　　雷伊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然而第二学期他就没去了，课程难度实在不是他这个工科生能挑战的。

　　雷伊看着那些网友对战争的讨论就想笑，那些直接说集结大部队硬刚的，你连对方军事实力怎么样，战术体系是什么，武器装备到哪个级别一无所知，直接上打没了怎么办？

　　对于战争局势的分析最忌讳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哪怕光从军火装备上来说，这时候光子模拟器还没研发出来，最核心的材料还埋在第三象限的犄角旮旯MP-8012-Hope那颗小行星上，难道用人命填战壕吗？

　　舆论的高地我不占领就有傻逼占领，雷伊啃着玉米棒子开始打字。

　　雷伊发完帖子，室友凯洛·图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桶泡面，还是红烧牛肉味儿的。

　　“明天有半天假期，他们商量着去唱卡拉OK，你去不去？”图尔问道，旧金山湾区永远不缺娱乐活动。

　　雷伊点点头：“不过侧引擎室的一根管道坏了，我得修好了再去。指挥官去不去？”

　　图尔咧嘴笑着拍了拍雷伊脑袋：“亚历山大同志，你想什么呢？苏这种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参加这种活动。”

　　“你不是和她熟吗？！说道说道去。”

　　“我是科学官，又不是丘比特。”

　　雷伊眼睛一转，嬉皮笑脸：“我和她不成，你也凑合。”

　　他觊觎室友的肌肉和大胸很久了。

　　图尔翻了个白眼：“我下午替你问问。”

　　苏望采当然是没空的，仅有的假期她得回京华首都金衍，再回加州的时候那就是启程去百万光年外的前线的时候了。

　　这几天的金衍都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每年到这个时候鹿樾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天气不够热，但是一动就会出汗，亚洲人不习惯整夜开着空调，睡觉也不安稳。

　　白天的时候穿着西服外套，在办公室还好，一进食堂像是进了蒸笼，粘腻的汗水贴在后背。

　　春日即将过去，夏天将至未至，尚未在悬而未决之中，又是周六，鹿樾收到了老友吉川秀光的邀请。

　　丽兹酒店。鹿樾觉得她最近可能干了一票大的。

　　鹿樾撑着伞，独自走过落了一地嫩绿梧桐叶子的街道，手上冰凉，可背后在出汗，衣服也粘上了雨水。

　　道路两旁各种各样的店铺，星巴克，面包房，家具店和商品琳琅满目，穿着玻璃丝袜的漂亮女孩拐进街角的酒吧后就消失不见，这样的天气依旧经常能看见穿着超短裙化着浓妆的少女。

　　手中端着薄荷咖啡，漏了一句话之后塞进手中的饮料就成了冰的，鹿樾有些恼怒，想着到酒店要来杯伏特加。

　　然后他点了别的，喝了两口金汤力，发现味道不错，至少水掺得不是特别多，冰块在快速融化，和外界的气体相撞后液化的水汽附在玻璃外层，冰凉的口感很能缓解心里的烦躁。

　　忘了外界的冰块给他带来的恼怒。

　　鹿樾等了一会儿，吉川秀光姗姗来迟，他看了一眼阿光身旁站着的女人，哐当一下，心脏沉到胃底。

　　金发女人冲他笑了一笑：“你好啊，鹿先生。”

　　风情万种闭月羞花。

　　鹿樾觉得自己来错了空间，木于心和吉川秀光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落座，吉川秀光微微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不认识！”鹿樾连忙开口。

　　“怎么会？鹿先生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小人物，他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报纸头条上，我想不认识他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