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03 ...
-
来的人是秦昼。
一年的时间,秦昼也改变显著。他再不是一年前初入黄门的单薄少年,变得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已可以初初窥见日后少君的影子。
他看到她,几步走上前来,似乎想要出言安慰,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僵在原地。
反倒是沈朝宁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心绪,故作轻松道:“离开了无极山,日后就看不着这里的风景了。”
语气平淡,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她是因为不舍才来此处。
秦昼并没有拆穿沈朝宁,他嗯了一声,踌躇了片刻,问道:“那还要继续看吗?”
沈朝宁:“……”
怎么还和从前一样呆。
沈朝宁摇了摇头,笑道:“该回去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上桓秦昼没有开口,沈朝宁亦是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消失得有点久,魏芷然他们肯定很担心她,不过幸好找到她的是秦昼而不是其他人,她头一次这样感谢他的沉默寡言,省去了很多解释的功夫。
走出万崖礁,外面多了些喧嚣的人声。玄门弟子已经尽数分去各峰,留了几日时间从无极山搬走,里里外外的,很是热闹。
沈朝宁想起那个糟心的结果,心情又变得低落起来。她低着头,将石子踢来踢去,面上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直没有开口的秦昼看她一眼,微微顿了一下,道:“无涯未必不是个好去处。”
沈朝宁抬头看向对方,显然她并不需要这样违心的安慰。
秦昼同她对视,漆黑眼眸明净通透,并不如沈朝宁所想一般带着廉价的同情。
事实上秦昼这样的性格也做不出那种事。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秦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才复又鼓起勇气抬眼:“我在藏经阁看到过,无涯曾经出过好几位大能前辈,也许……并非如传闻中一样。”
沈朝宁笑了:“谢谢你。”
秦昼还想说什么,魏芷然来了,远远地看见他们,招手道:“阿宁!”
秦昼只好将未说完的话收起。
沈朝宁已是恢复如常,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看不出任何异样。
通灵神玉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魏芷然也无能为力,干脆不提这件事,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告别了昔日的伙伴,第二日升入玄门的黄门弟子各奔东西。
不同于其他峰座的大张旗鼓,无涯可以说安静得悄无声息,不仅没有来接新的师兄师姐,甚至连引路法阵都不见。
沈朝宁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传送阵的入口。
第一印象,荒凉。
此峰境显然少有人打理,杂草重生,被遗弃的废墟遍地,到处都蔓延着寒酸与落败的气息,很难想得到绛仙门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沈朝宁心凉了一半,不禁想起当初她被分到的斋舍也是如出一辙的破败。
这当头,有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是新弟子吗?”那人迟疑了一下,很是不确定地问道。
沈朝宁循声望去,传送阵外站着两个女弟子,一高一矮,均是荆钗布袄,身上背着箩筐,头上戴着笠帽,瞧不清面貌,但单从这打扮来看,不像修士,倒像是山下村舍的农妇一般。
沈朝宁隐有不好的预感:“……是。”
“真的有人来了?”矮个子摘下笠帽,露出了面容,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生着一张圆脸。她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稀奇,“我还以为今年也不会有人来。”
沈朝宁一怔,她明明记得被分来的弟子足有六七人,怎么会只有她一个。
沈朝宁环顾四周,不免心生退意,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我可能……走错了。”
圆脸小姑娘纳罕:“走错了?你不是无涯的弟子吗?”
沈朝宁愣了愣:“……是。”
“那就没差了。”圆脸小姑娘扬起笑容,露出白白的牙齿,“这里就是无涯。”
沈朝宁:“……”
*
沿着土路走了很远,四周荒无人烟,只密密种着片竹林,连接成翠绿的竹海,越过竹海,方才见到点活人的烟火气,屋舍与田地相邻,阡陌纵横,不过算不上齐整,这里开凿一块那里开凿一块的,随性极了,没有半点规划,显然都是一拍脑袋临时作出的决定。
沈朝宁的心拔凉拔凉。
原以为无涯再怎么离谱,至少也是绛仙门一脉,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现在看来,是她太乐观了。
同门的师姐倒是和气,不比其他峰脉等级森严,常常会有老弟子仗势欺人的事发生。将才的矮个子是大师姐苏湘婷,真实年纪不可考,长着一张圆嘟嘟略带婴儿肥的娃娃脸,再加上稍显稚嫩的音色,看上去仅有十五六的样子,性格却是相反,风风火火热情得过分,周到又体贴,颇有贤妻良母的架势。
高个子是七师姐南雁,生得纤瘦高挑,只是额前的头发太长,稍有些挡住眼睛,也遮掩住她清秀的面容,显得沉闷阴郁。她的性格倒是与外表如出一辙,不怎么爱说话,时常面无表情地待在一旁,安静到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无涯的人很少出去,外界对其有很多不靠谱的传言。比如有传闻称,有弟子进入无涯后就神秘失踪了,从之后再没了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而常有人怀疑无涯峰上隐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些弟子进去后,全都成了这个秘密的牺牲品。
“每过一段时间,总是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说法,解释也没人听,烦都烦死了。”大师姐苏湘婷将身上的箩筐卸下,一面熟练地挑拣着里面的灵草灵植,一面道,“其实很多人根本都没进来过就离开了,和你同期那几个应该也是听了这样的话,连亲自来看看都不来,直接就退去了外门和杂门,哪里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无涯人少得可怜,算上沈朝宁,一共才将将九个直系弟子。
与其他峰脉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新弟子来过了。”苏湘婷拍拍手上的泥土,看向长得漂漂亮亮的沈朝宁,两眼放光,活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狼见到肉一样,“路上光顾着我讲话了,还没来得及问九师妹你的名字。”
九师妹沈朝宁十分不习惯这个称呼,她勉强笑了笑,自报了家门:“沈朝宁。”
按理说这个名字在黄门中还算出名,毕竟她惹出的麻烦不少,早是人尽皆知,苏湘婷却好似浑然不曾听闻过,随意地点了点头:“师父他还没起身,等到下午,我带你去见他。”
……还没起身?
沈朝宁瞥了眼正中的日头,陷入了沉默。
怎么感觉这个师父也不太靠谱?
苏湘婷粗枝大叶惯了,完全体察不到沈朝宁忐忑的心情,倒是不怎么爱讲话的七师姐南雁心思敏锐许多,适时补充道:“师父从前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会比常人休息得久一些。”
这话已是说得极尽委婉。
这可不是久“一些”。
沈朝宁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她见两人都在挑拣灵草灵植,有点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啊,你说这个?”苏湘婷用胳膊拭去眼角的汗水,“我们采一些比较罕见的灵草,明日送去后崖的坊市,多少能换一些灵石来补贴家用。”
沈朝宁:……?
提起这个苏湘婷就好生气。她鼓囊着一张脸,不仅没有半分气势,反而看起来更可爱了:“你是不知道,自从那个……凌霄师叔提出什么改革的方案,要按照各峰任务效绩来发放灵石后,我们的日子就难过多了,先不提那些任务我们根本抢不到,就算抢到了也大多不好完成,只能是出此下策……”
她停顿的那一下大约是想要骂人,不过或许是考虑到沈朝宁新来,不想吓到她,只能生生改了称呼。
沈朝宁:“……”
她再一次怀疑自己真的身处绛仙门吗?
“也是我们没有本事。”相比于苏湘婷的义愤填膺,南雁的态度就淡然多了,她淡漠地这样说道,眉宇间全无怨色。
苏湘婷耸耸肩,见一旁的沈朝宁神色复杂,以为吓到了她,忙又补了一句:“你莫要担心,这些事放着让我们来做就好,你只管安心修炼,不用管其他。”
沈朝宁一颗心已是沉入谷底,即便听到这样的话,也笑不出来半分。
昨日她听了秦昼的话,还隐隐抱了一丝幻想,向着无涯不显山不露水,会不会藏着两把刷子?比如有什么绝世高人隐居其中之类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等真的来到这里,方才世间奇迹只是少数。
抛去那些神秘兮兮的虚假传闻,无涯的落后衰败,倒是与传言中一模一样。
沈朝宁不禁有些灰心丧气。
悬在屋檐下的铃铛动了动,苏湘婷回头看了眼,道:“师尊大约是醒了,你若要见他,现在就可以。”
沈朝宁点点头。
苏湘婷正想放下手中的活计带她去,旁边的南雁先起了身:“我带她去吧。”
沈朝宁跟在南雁身后,穿过一片早已没人居住的破落竹舍,停在了一处……洞穴前。
沈朝宁瞧着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的洞穴,一时有点不敢相信:“师尊他……住在这里?”
南雁颔首,言简意赅:“师尊早年受了伤,此处灵气最盛,有利于养伤。”
洞穴里黑漆麻乌,不见一点光亮,南雁驾轻就熟地点起油灯,引着沈朝宁进去。
石壁上架着几盏灯,昏昏暗暗照亮四周。
油灯下,一个身形略有些佝偻的人正在端详着一柄布满铁锈的长剑,跃动的烛光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看不清面容。
“师尊。”南雁道,单从语气听来,她对这位明显不着调的师父还是很尊重的。
无涯子听到声音,才停下动作,不疾不徐向着洞口投来一瞥。
南雁介绍道:“这位是新来的小师妹,沈朝宁。”
无涯子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仍旧磨起手中的长剑。
沈朝宁不明白这是何意,轻蹙起眉头,南雁用口型让她稍等片刻。
终于,无涯子满意了手中的长剑。他认真地擦拭一遍,放在一旁,起身朝着她们走过来。